第三日入宫前，萧承砚亲自把姜云窈送到宫门。
马车停下时，他递给她一只小药匣。
姜云窈打开，里面是银针、解毒丸、清心丸，还有几张空白药笺。
她抬头看他。
“王爷这是怕我在宫里打不过她们？”
萧承砚淡声道：“不是怕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是让你打得顺手些。”
姜云窈忍不住笑了。
她收好药匣。
“今日最后一日，我会早些出来。”
萧承砚看着她。
“我等你。”
姜云窈皱眉：“不是说好不等？”
“我在宫门外的茶楼等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有窗，有炭火，不吹风。”
姜云窈看了他片刻。
“王爷现在倒学会讨价还价了。”
萧承砚低低一笑。
“跟王妃学的。”
姜云窈下车时，心里竟比前两日稳了些。
坤宁宫今日人更多。
除了昨日听讲的嫔妃，还有几位宗室夫人。
阮皇后坐在上首，笑得温和。
“瑞王妃这两日辛苦。今日最后一讲，便不必太拘束。”
姜云窈行礼。
“娘娘言重。”
阮皇后示意宫女端上几张药方。
“这几日听你讲调养，本宫觉得甚好。只是宫中女眷众多，总不能人人请你诊脉。”
她轻轻一笑。
“不如你今日留下几张常用调养方，宫中往后也可照方使用。”
殿中安静下来。
姜云窈看着那几张空白方笺。
原来第三日的刀在这里。
常用方。
听着方便。
可方子一旦留下，日后谁吃出了事，便能说是瑞王妃所开。
哪怕被人改一味药，她也难说清。
姜云窈道：“娘娘，药方不能通用。”
阮皇后笑意不变。
“只是寻常调养方，何至于如此谨慎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同样是失眠，有人是气血不足，有人是肝郁心火，有人是受惊伤神。方子若用错，补药也能害人。”
一位年长夫人笑道：“瑞王妃说得也太吓人了。我们从前吃太医院开的平安方，也没见出什么事。”
姜云窈看向她。
“夫人无事，是夫人命好。”
那夫人脸色微僵。
姜云窈继续道：“不是方子无错。”
阮皇后看着她。
“那依你之见，宫中女眷若想调养，该如何？”
姜云窈拿起一张空白药笺。
“臣妇可以留下规程。”
“规程？”
“是。”
姜云窈提笔写下。
“第一，凡用药前，必须诊脉。”
“第二，方子一人一方，不可转用。”
“第三，抓药、煎药、送药，三人分开，登记姓名。”
“第四，剩余药渣封存一日。”
“第五，若服药后不适，先停药，再验方。”
殿内女眷面面相觑。
阮皇后指尖轻轻点着扶手。
“瑞王妃倒把女客药阁的规矩搬进宫里了。”
姜云窈放下笔。
“规矩若能保命，在哪里都该有。”
阮皇后笑了。
“好。”
她看向众人。
“既然瑞王妃这样谨慎，便照她说的办。”
殿中有人松了口气，也有人脸色不大好。
这时，一个宫女忽然匆匆进殿。
“娘娘，柳嫔娘娘那边又有些不好。”
姜云窈立刻抬头。
阮皇后皱眉：“昨日不是已经稳了？”
宫女跪下：“柳嫔娘娘说腹痛，太医已经过去了。”
姜云窈收起药匣。
“臣妇去看看。”
阮皇后也站起身。
“本宫同去。”
柳嫔偏殿里，气氛比昨日更冷。
柳嫔靠在榻上，脸色发白，却没有昨日那般危急。
太医正在诊脉。
姜云窈一进门，柳嫔便看向她。
“瑞王妃。”
姜云窈走过去：“哪里不适？”
柳嫔低声道：“方才腹中刺痛了一阵，现在好多了。”
姜云窈搭脉。
胎脉还在。
只是气血微乱。
她抬头：“今日吃过什么？”
柳嫔看向桌上的药碗。
“只喝了安胎药。”
姜云窈问：“谁开的？”
太医立刻道：“是按瑞王妃昨日的方子煎的。”
姜云窈看他。
“拿方子来。”
宫女很快取来方子。
姜云窈只看了一眼，眼神便冷了。
“这不是我的方子。”
太医脸色一变。
“怎么不是？昨日王妃离开前，亲自交给宫人。”
姜云窈将方笺摊开。
“我昨日开的方子里，砂仁用半钱。这张写的是一钱半。”
太医忙道：“砂仁安胎，多用些也不妨。”
姜云窈看向他。
“柳嫔气虚血弱，砂仁用重，会动气。你连这都不懂？”
太医脸色难看。
“那也不至于腹痛。”
姜云窈指着下一行。
“还有这味木香。我的方子里没有。”
殿中一静。
柳嫔脸色白了。
“方子被改了？”
阮皇后沉声道：“昨日谁收的方子？”
一个宫女哆哆嗦嗦跪下。
“是奴婢。”
姜云窈问：“中间经过谁的手？”
宫女哭道：“奴婢拿到后，就交给药房煎药。中间……中间赵嬷嬷看过一眼。”
赵嬷嬷。
昨日被拖去慎刑司的赵嬷嬷。
姜云窈抬眸。
“赵嬷嬷还活着吗？”
殿中一下子安静。
阮皇后身边的女官低声道：“赵嬷嬷昨夜畏罪自尽了。”
果然。
死人改方。
死人下药。
死人担罪。
姜云窈轻轻笑了一声。
阮皇后看向她。
“瑞王妃笑什么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臣妇只是觉得，宫中死人真忙。”
有人变了脸色。
阮皇后神色微沉。
“慎言。”
姜云窈拿出萧承砚给她准备的空白药笺。
“娘娘，臣妇昨日留方时，用的是瑞王府药笺。”
她从药匣底层取出一张薄纸。
“每张药笺底下都有暗纹。用温水一浸，便会显出瑞王府印记。”
太医脸色骤变。
姜云窈将桌上那张被改过的方子浸入水中。
纸面湿透。
没有任何暗纹。
她又取出自己留存的一张副方，滴水上去。
很快，纸下浮出淡淡的瑞王府纹印。
柳嫔眼泪一下子落下来。
“有人换了方子。”
姜云窈看向那名太医。
“你刚才说，这是我的方子。”
太医扑通跪下。
“下官、下官只是见宫女拿来，便以为是王妃的。”
“你身为太医，不辨方，不验药，只认送方的人？”
太医冷汗直流。
“下官失职。”
姜云窈没有再理他，转头看向阮皇后。
“娘娘，昨日柳嫔险些滑胎，今日方子又被人调换。”
“臣妇以为，柳嫔娘娘身边的人，该全换。”
阮皇后看着她。
姜云窈继续道：“包括煎药、送药、收方的人，一个不留。”
殿内宫人吓得跪了一地。
柳嫔撑着坐起来。
“求皇后娘娘做主。”
阮皇后沉默片刻，终于开口。
“换。”
柳嫔眼中浮出一点泪光。
“谢娘娘。”
姜云窈又道：“还有，日后柳嫔的药方，臣妇一式三份。”
“一份留柳嫔处。”
“一份送太医院。”
“一份由臣妇带回瑞王府封存。”
阮皇后看她：“你还要带回瑞王府？”
姜云窈行礼。
“臣妇怕宫中死人太忙，忙着改方。”
殿中死寂。
阮皇后的笑终于淡了。
可柳嫔腹中有皇嗣，这话她不能驳。
半晌，她道：“准。”
姜云窈垂眸。
“谢娘娘。”
她重新替柳嫔开方，又亲眼看着新药熬好。
柳嫔喝下后，脉象渐稳。
临走前，柳嫔忽然低声道：“瑞王妃。”
姜云窈回头。
柳嫔看着她，声音很轻。
“我若能保住这个孩子，日后定会记得今日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娘娘先保重自己。”
柳嫔怔住。
姜云窈继续道：“孩子重要，你也重要。”
柳嫔眼眶一红。
她入宫多年，听得最多的是要为皇嗣保重身子。
却很少有人说，她也重要。
姜云窈离开偏殿时，阮皇后在廊下等她。
“瑞王妃今日很大胆。”
姜云窈行礼。
“臣妇只是谨慎。”
阮皇后看着她。
“太谨慎的人，容易招人厌。”
姜云窈抬眼。
“臣妇开药阁，不是为了讨人喜欢。”
阮皇后笑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
她缓缓道：“三日已满，瑞王妃明日起不必入宫了。”
姜云窈垂眸。
“臣妇告退。”
出宫时，天色正好。
宫门外，萧承砚的马车停在老地方。
姜云窈上车，便看见他正靠在软枕上看书。
她挑眉：“王爷不是说在茶楼等？”
萧承砚抬眼。
“茶凉了。”
姜云窈坐下，伸手搭脉。
“借口。”
萧承砚由着她诊。
“今日如何？”
姜云窈把换方之事说了。
萧承砚听完，眼神微冷。
“皇后想让你背改方的罪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早防着？”
姜云窈抬了抬药匣。
“王爷给的药笺好用。”
萧承砚看着她。
“所以本王还是有点用处。”
姜云窈轻笑。
“很有用。”
萧承砚唇边微动。
马车回到女客药阁时，门前排队的人比前两日还多。
青梨见她回来，立刻跑过来。
“王妃，三日义诊结束了。”
姜月吟抱着册子，许令仪和叶清禾也站在后头。
几人脸上都有疲惫，却更多是亮光。
姜月吟道：“三日共诊女客一百二十六人，药害疑案二十一件，求助帖子十七封。”
许令仪轻声道：“其中七人已留下信物，等王妃回来再定。”
叶清禾写下一行字。
药阁没有乱。
姜云窈看着她们。
这一次，不是她一个人救下谁。
是她们一起守住了女客药阁。
她笑了笑。
“很好。”
青梨眼眶发红。
“王妃，我们真的撑住了。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们撑住了。”
萧承砚坐在马车里，看着灯火下的女客药阁。
门前排着许多女子。
有人遮着脸，有人低着头，有人眼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希望。
他忽然明白，姜云窈为什么不愿停。
因为这间药阁，不只是治病的地方。
它正在变成许多人最后敢敲开的门。
姜云窈回头看他。
“王爷。”
萧承砚抬眸。
姜云窈笑道：“回府吧。”
“这三日，我也撑住了。”
萧承砚看着她。
“嗯。”
他声音很轻。
“我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