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客药阁三日义诊结束，回春堂门前仍有人没走。
有来看热闹的，也有真正想求诊的。
巷口还站着几个戴帷帽的女子，低着头，不敢进门，也不肯离开。
青梨低声问：“王妃，要不要请她们进来？”
姜云窈看了一眼。
那几个女子一见她抬头，便立刻往后退了半步。
姜云窈收回视线。
“不急。”
青梨不解。
许令仪轻声道：“我第一次来时，也在门口站了很久。”
叶清禾低头写了一句。
怕一进去，就再也回不了头。
姜月吟握着册子，忽然道：“那就让她们知道，这里不是逼她们回头的地方。”
姜云窈看向她。
“这句话写下来。”
姜月吟愣住：“写在哪里？”
“写在药阁门内。”
青梨立刻取来一块木牌。
姜月吟提笔，一笔一画写下：
来此求诊者，不问出身，不笑病痛，不逼人回头。
木牌挂上去后，巷口那几个女子看了许久。
其中一人终于走近。
青梨迎上前，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姑娘是问诊，还是递信？”
那女子攥紧帕子。
许久，她才道：“递信。”
青梨没有多问，只把一只木匣推到她面前。
“放这里。若愿意留名，写在信内。若不愿意，也可以不写。”
女子眼泪一下子落下来。
她把信放进木匣，转身便走。
青梨想追。
姜云窈拦住她。
“不用追。”
青梨急道：“可她没留名。”
姜云窈看着那只木匣。
“她今日敢把信放下，明日也许就敢进门。”
许令仪点头：“先让她知道，这里会等她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以后药阁设两个入口。”
周大山忙问：“王妃，怎么设？”
“正门问诊。”
姜云窈指向侧廊。
“侧门递信、求助、验药。帷帽可不摘，姓名可暂不留。”
姜月吟立刻记下。
“求助簿和诊簿分开，药包单独封存。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对。”
青梨笑道：“咱们真不像普通医馆了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普通医馆救病。”
她看向门内那块木牌。
“我们也救人。”
午后，长公主府送来一块匾。
匾上四个字：
济人济心。
女官道：“长公主说，女客药阁这三日做得很好。这匾不必挂在外头给人看，挂在里面，给来求诊的人看。”
青梨捧着匾，眼眶发红。
“县主的字真好。”
姜云窈看了片刻，道：“挂在女客药阁正厅。”
牌匾挂上时，正厅里安静下来。
几个女客抬头看着那四个字。
有人低声念：“济人济心。”
一个妇人忽然捂着脸哭了。
她身旁的丫鬟扶着她，也红了眼。
姜云窈没有劝。
能哭出来，也算好事。
傍晚，三日义诊册终于整理完。
姜月吟把册子递上。
“长姐，三日共诊女客一百二十六人。药害疑案二十一件，求助帖子十七封。”
许令仪道：“其中七人留下信物，愿意等王妃回来再细说。”
叶清禾也写道：
安神药、求子方、调经药最多。
姜云窈翻着册子。
“那就先从这三类药做起。”
青梨问：“怎么做？”
“验药日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以后每月初一、十五，女客药阁专设验药日。安神汤、求子方、调经药，不论是不是我们开的，都可以送来验。”
周大山立刻道：“好！那些人再想往药里乱添东西，就得掂量掂量。”
姜云窈看向叶清禾。
“你学赤喉子、醉心草、合昏叶这几类药。”
叶清禾写道：
我会学。
姜云窈又看向许令仪。
“你负责接待送药来验的人。她们若不愿说家中事，不必逼问。先验药，再留信。”
许令仪点头。
“我明白。愿意开口时，她们自然会说。”
姜云窈看向姜月吟。
“月吟，你负责验药结果册。药名、来源、症状、是否愿意留名，都要分开记。”
姜月吟提笔。
“好。”
青梨忍不住道：“王妃，这样一来，药阁的事就更多了。”
“是会更多。”
姜云窈看向外头。
“但这盏灯既然点起来了，就不能轻易灭。”
众人都安静下来。
这时，卫凌川快步进来。
“王妃，王爷让属下送东西来。”
姜云窈抬头：“什么？”
卫凌川让人抬进一只木箱。
箱子打开，里面是一摞空白册子，还有几枚刻好的印章。
青梨拿起一枚，眼睛一亮。
“女客药阁验药印。”
另一枚写着：
“女客药阁封存印。”
还有一枚写着：
“求助信匣。”
姜月吟怔住：“王爷这是……”
卫凌川道：“王爷说，既然药阁要立新规，印章和册子总不能少。”
姜云窈拿起那枚验药印，指腹轻轻摩挲过上头的字。
萧承砚总是这样。
话不多，却把她还没说出口的事都备好了。
卫凌川又递上一封信。
“王爷还说，王妃今日忙完，早些回府用膳。”
青梨忍不住笑：“王爷这是怕王妃又忘了吃饭。”
姜云窈收好信，神色如常。
“知道了。”
夜里，女客药阁侧门多了一只木匣。
木匣旁边立着一块小牌。
有药可验，有信可投。
不愿留名者，不强问。
愿求公道者，药阁替你留证。
牌子挂上后，巷口又有人折返回来。
那女子没有进门，只把一包药和一封信放进木匣里。
放完便匆匆离开。
青梨这次没有追。
她回头看姜云窈。
“王妃，她明日会来吗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也许会。”
许令仪轻声道：“就算不来，她也知道这里有人等她。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这就够了。”
回到瑞王府时，萧承砚果然还没用膳。
桌上饭菜温着，药碗也温着。
姜云窈一进门，便看见他坐在灯下。
她走过去，先端起药碗。
“王爷，先喝药。”
萧承砚看了眼黑沉沉的药汁。
“先用膳。”
姜云窈挑眉：“先喝药。”
萧承砚接过药碗，一口饮尽。
姜云窈把蜜饯放到他掌心。
“赏。”
萧承砚低头看着那颗蜜饯，眼底有了点笑。
“今日药阁如何？”
姜云窈坐下，把验药日、侧门信匣和求助簿都说了。
萧承砚听完，只道：“很好。”
姜云窈看他。
“王爷不觉得我管得太多？”
萧承砚反问：“你若不管，她们去求谁？”
姜云窈一时没说话。
萧承砚继续道：“朝堂上有人嫌你手长，后宅里有人嫌你多事，宫里有人嫌你难控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可那些走到女客药阁门前的人，只会庆幸你愿意管。”
姜云窈心口微微一动。
“王爷最近真会说话。”
萧承砚淡声道：“实话而已。”
姜云窈笑了笑，拿起筷子。
“吃饭吧。”
饭后，卫凌川送来急报。
“王爷，王妃，宫里传出消息。”
姜云窈抬头。
“赵嬷嬷死了？”
卫凌川一顿。
“是。”
萧承砚脸色冷下来。
卫凌川继续道：“慎刑司说她畏罪撞墙而死。临死前留下供词，说柳嫔之事是她一人所为，与旁人无关。”
姜云窈并不意外。
“皇后断尾很快。”
萧承砚道：“赵嬷嬷一死，线又断了。”
姜云窈放下筷子。
“可这次不一样。”
萧承砚看向她。
姜云窈道：“柳嫔没死，孩子也保住了。”
“女客药阁没乱。”
“赵嬷嬷死了，可宫里那些女眷已经听见了。”
“药不能乱吃，药渣不能乱倒，方子不能随便改。”
她抬眸。
“皇后想让我闭嘴，却让我把这些话说进了宫里。”
萧承砚看着她。
片刻后，他低声道：“所以她会更想除掉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姜云窈看向窗外夜色。
“可现在，想让我闭嘴的人越多，想听我说话的人也越多。”
她轻轻一笑。
“这就是女客药阁存在的意义。”
这一夜，回春堂的灯亮到很晚。
瑞王府的灯也亮到很晚。
而京城许多深宅后院里，都有人悄悄记住了一个地方。
那里有一扇侧门。
门边挂着木牌。
有药可验，有信可投。
那盏灯，不问出身，不笑病痛，也不逼人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