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客药阁第一次验药日，来得比姜云窈想象中更热闹。
天刚亮，侧门外便排了十几个人。
有丫鬟替主子送来的药包。
有妇人自己揣着药方，帷帽压得极低。
还有两个婆子鬼鬼祟祟地站在巷口，看了半天，最终还是没敢进来，只把药包塞进木匣里，转身便走。
青梨抱着册子，忙得脚不沾地。
“问诊走正门，验药走侧门。”
“药包放这里，方子放这里。”
“若不愿留名，写个记号也行。明日凭记号来取结果。”
姜月吟坐在桌后，笔下不停。
“下一位。”
一个小丫鬟怯生生上前，把药包递过去。
“这是我家姨娘的安神汤。她喝了半月，白日总睡不醒。”
叶清禾接过药包，先闻，再挑药渣。
片刻后，她在纸上写：
合昏叶过量。
姜云窈扫了一眼。
“记下。让她今日先停药，明日来复诊。”
小丫鬟眼眶一红，连连点头。
许令仪在旁边安抚她。
“别怕，不会把你名字写出去。”
小丫鬟这才放下心来。
前堂里，周大山忙着抓药。
宋槐守着药柜，出一味药便盖一次印。
所有人都忙，却没有乱。
姜云窈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，正要进诊室，侧门外忽然传来吵闹声。
“让开！让开！”
一个粗使婆子拖着年轻女子闯进来。
那女子脸色惨白，唇边发青，整个人已经软得站不住。
婆子一进门便嚷：
“瑞王妃救命！我家少夫人喝了你们验过的药，快不行了！”
院中瞬间安静。
排队的人纷纷看过来。
青梨脸色一变：“你胡说什么？今日才第一日验药，结果还没出，谁喝了我们验过的药？”
婆子扑通跪下，哭得满脸是泪。
“就是你们女客药阁！昨日有人说这药能喝，我家少夫人才喝的！”
姜云窈快步上前。
“把人放下。”
那女子被扶到榻上，呼吸急促，手脚发冷，唇色泛紫。
姜云窈一搭脉，脸色冷了。
“中毒。”
周围人顿时哗然。
婆子哭喊：“听见了吗？中毒！我就说是你们害的！”
青梨怒道：“王妃还没说完，你急着嚷什么？”
姜云窈没有理会她，立刻道：“热水，银针，催吐汤。”
叶清禾迅速递针。
姜云窈落针极快，先护住女子心脉，又让青梨按住她肩背。
“让她吐。”
青梨扶起女子。
一碗催吐汤灌下去，女子呛咳几声，终于吐出一滩黑褐色药汁。
姜云窈用银针挑了一点，闻了闻。
“断肠草。”
院中有人惊呼。
“这不是毒药吗？”
婆子哭得更大声：“我家少夫人就是喝了女客药阁验过的药才这样！”
姜云窈冷眼看她。
“她什么时候喝的？”
“昨夜！”
“昨夜什么时辰？”
婆子卡了一下：“戌、戌时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女客药阁昨日酉时便闭门了。今日才是第一日验药。你说她昨夜喝了我们验过的药？”
婆子脸色一白。
周围人也听出不对。
姜月吟立刻翻开册子。
“昨日侧门只收信，没有验药。所有药包都封存在柜中，今日辰时才开封。”
她把册子举起。
“昨夜没有任何验药结果送出。”
婆子眼神乱了一瞬，却仍硬着头皮哭。
“小人不懂这些。反正她是听了你们的话才喝药的！”
姜云窈看着榻上的女子。
“她是谁？”
婆子道：“她是太仆寺少卿府的少夫人，卢氏。”
许令仪脸色微变。
“卢少夫人？她昨日派丫鬟来过，说婆母逼她喝调经药。”
姜月吟立刻翻求助簿。
“有。昨日未时，太仆寺少卿府卢氏递信，称婆母每日逼服调经药，服后腹痛。药包留在侧门，尚未验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药包取来。”
叶清禾很快取来封存药包。
封印完好。
姜云窈当众拆开，拨开药渣。
里头没有断肠草。
只有几味活血过重的药。
她又拿起卢少夫人吐出的药汁残渣。
两者颜色、气味完全不同。
姜云窈把两个白瓷盘放到众人面前。
“昨日送来验的药里没有断肠草。”
“她今日中的毒，是另一个药。”
婆子脸色终于慌了。
“我、我不知道！我是听主子吩咐送人来的！”
姜云窈眼神一冷。
“听哪个主子？”
婆子不敢说话。
榻上的卢少夫人忽然动了动，艰难睁眼。
“别……别送我回去……”
她嗓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姜云窈俯身。
“是谁给你喝的药？”
卢少夫人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“婆母……”
婆子急道：“少夫人病糊涂了！”
姜云窈抬眼。
“闭嘴。”
玄九已经站到婆子身后，刀鞘压在她肩上。
婆子立刻不敢动。
卢少夫人抓住姜云窈的袖子，断断续续道：
“她说……我不能生……要给夫君纳妾……”
“我不肯喝药，她就让人按着我灌……”
“灌完……说送来女客药阁……”
“死了……就说是你们害的……”
院中顿时炸开。
青梨气得发抖。
“好狠的心！”
许令仪脸色发白。
她太清楚这种手段了。
先灌药，再送来药阁。
人若死了，女客药阁背锅。
人若活了，也能反咬药阁害人。
姜云窈压住怒意。
“卢少夫人，你想活吗？”
卢少夫人哭着点头。
“想……”
“那就撑住。”
姜云窈取出解毒丸，喂她服下，又连落几针。
半个时辰后，卢少夫人的唇色终于缓了些。
呼吸也稳住了。
周围人亲眼看着她从濒死被救回来，议论声渐渐变了。
“原来是婆家害人。”
“还想赖到女客药阁头上。”
“幸好瑞王妃救得快。”
姜月吟将两份药渣、卢少夫人的供述、婆子说辞一一记下。
叶清禾在旁边封存药汁。
许令仪扶着卢少夫人，低声道：
“你现在在女客药阁，暂时安全。”
卢少夫人眼泪止不住。
“我还能回娘家吗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能。”
婆子猛地抬头：“不行！她是我们府里的少夫人，怎么能随便送回娘家？”
姜云窈看她。
“她差点被你们灌死，还想接回去再灌一次？”
婆子脸色惨白。
姜云窈对玄九道：“把人扣下。”
婆子尖叫：“你们凭什么扣我？”
“凭你把中毒的人送来栽赃女客药阁。”
姜云窈声音冷下。
“也凭她刚才亲口指认，是府中婆母灌药害她。”
玄九直接将人拖了下去。
姜云窈又看向青梨。
“派人去卢家娘家报信，再送信给京兆府。”
青梨立刻应声：“是。”
周大山问：“王妃，太仆寺少卿府那边呢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也送信。”
周大山一愣。
“告诉他们，人活着。”
姜云窈看着榻上尚未完全醒来的卢少夫人，声音很冷。
“想让死人背锅，没那么容易。”
午后，京兆府的人来了。
卢少夫人的娘家也来了人。
来的是她亲兄长卢庭安。
他一见妹妹躺在榻上，眼睛都红了。
“阿芷！”
卢少夫人听见熟悉的声音，眼泪立刻落下来。
“哥哥……”
卢庭安握住她的手，声音发颤。
“别怕，哥哥来了。”
姜云窈把封存的药汁和供述交给京兆府。
“断肠草中毒，人证物证都在。”
京兆府官员不敢怠慢，立刻带人去了太仆寺少卿府。
临走前，卢庭安向姜云窈深深一礼。
“多谢瑞王妃救我妹妹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谢早了。人还要养。”
卢庭安哑声道：“只要她活着，卢家便会护她。”
卢少夫人哭得浑身发抖。
许令仪握住她的手。
“活着，就有路。”
卢少夫人看着她，轻轻点头。
这场风波到了傍晚才算暂时压下。
药阁门前的人不但没少，反倒更多了。
有人低声说：
“今日若不是女客药阁，那位卢少夫人就死了。”
“而且死了还要被扣在药阁头上。”
“这地方真能救命。”
青梨听着，眼眶有些红。
“王妃，今日差点就被他们砸了招牌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所以规矩要更严。”
她看向众人。
“从今日起，急症入阁，先救人，再封证。”
“凡中毒、外伤、被强灌药者，旁人不得靠近病人。”
“送人来的下人，先扣住问清。”
姜月吟立刻记下。
叶清禾写：
今天她活下来了。
姜云窈看着榻上睡去的卢少夫人。
“嗯。”
“活人会说话。”
夜里，姜云窈回瑞王府时，萧承砚已经等在灯下。
他听完卢少夫人的事，脸色冷得厉害。
“太仆寺少卿府？”
“嗯。”
姜云窈坐下，揉了揉手腕。
“估计很快就会有人说，我又插手内宅了。”
萧承砚把热茶推到她手边。
“这次他们不敢。”
姜云窈抬头。
“为何？”
“因为人没死。”
萧承砚道：“死人能被他们编排，活人却会开口。”
姜云窈笑了笑。
“王爷说得对。”
萧承砚看着她眼下倦色。
“又累了？”
“还好。”
“手。”
姜云窈一顿。
萧承砚看着她。
“今日施针太久，手腕疼了吧？”
姜云窈没说话。
萧承砚伸手，轻轻握住她的手腕，替她慢慢按揉。
力道不重，却正好按在酸胀处。
姜云窈原本想抽回手。
可看着他低头认真的样子，最后没动。
萧承砚低声道：“以后这种急症，让程鹤年也去药阁守着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王爷这是要把我的药阁变成王府医署？”
“有何不可？”
他抬眼看她。
“只要能护住你。”
姜云窈心口轻轻一动。
她低声道：“也护住她们。”
萧承砚看着她。
“嗯。”
“也护住她们。”
窗外夜色深沉。
回春堂侧门的灯还亮着。
那盏灯第一日正式点起，便差点被人拿命砸灭。
可它没有灭。
反倒更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