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春堂后巷那处空院，第二日便打开了门。
院子不大，胜在干净。
一进门是小小前庭，左右两间厢房，后头还有一间能做药房的屋子。
青梨推开门时，灰尘扑了满脸。
她呛得咳了两声。
“王妃，这地方真能做学堂？”
姜云窈站在门口看了一圈。
“能。”
青梨看着斑驳墙皮，又看了看旧桌椅。
“是不是寒酸了点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学本事的地方，不靠墙皮撑脸面。”
姜月吟抱着册子进来，眼睛却亮了。
“这里离药阁近。前面问诊，后面学药，出事也能立刻过去。”
许令仪点头：“还能从侧门进，不必被太多人看见。”
叶清禾写道：
很好。
姜云窈看着她们几个。
“既然觉得好，今日便收拾出来。”
青梨撸起袖子。
“那就干！”
后院一下子忙起来。
周大山带着伙计搬旧桌椅，宋槐清药柜，姜月吟登记物件，许令仪带人擦窗。
叶清禾不能多说话，便拿着纸笔，把各屋用途写在木牌上。
认药室。
诊案室。
验药室。
休息间。
青梨看着一块块木牌挂上去，忽然笑了。
“还真像学堂了。”
姜云窈走到正厅，在墙上挂了一张新规。
医女学堂规矩：
第一，学医为救人，不为害人。
第二，病人隐私，不得外传。
第三，不论出身，只论勤勉。
第四，药材不可私拿，方子不可私改。
第五，学不会可以慢，心术不正不留。
姜月吟站在旁边，轻声念了一遍。
“不论出身，只论勤勉。”
她忽然笑了。
“这句好。”
姜云窈看她：“以后你教她们记册。”
姜月吟愣住：“我教？”
“你如今已经会了，为什么不能教？”
姜月吟张了张口，半晌才点头。
“我教。”
许令仪道：“那我教接待求助女客。至少让她们知道，别人哭时，不该先问热闹。”
叶清禾立刻写：
我教赤喉子。
青梨笑道：“叶小姐现在最会认赤喉子。”
叶清禾也弯了弯眼。
正说着，门外忽然传来一道迟疑声音。
“请问……这里是招医女的地方吗？”
众人回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。
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，头发用木簪挽着，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。
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妇人，神色紧张，像随时准备把她拉走。
青梨问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女孩低声道：“我叫阿禾。”
她抬头看了姜云窈一眼，又很快低下。
“我娘在街口卖馄饨，听说这里收人学认药，我想试试。”
那妇人忙道：“王妃，我家丫头不懂事。她就是听人说学医女能有饭吃，才非要来。若不合适，我们这就走。”
阿禾急了。
“娘，我不是为了饭！”
妇人瞪她。
阿禾眼眶一红，却还是抬头。
“我爹去年病死了。大夫说是风寒，可他喝药越喝越重。后来药渣里有一股怪味，我闻过，一直记得。”
她看向姜云窈。
“我想学认药。”
“以后我娘若病了，我至少知道药对不对。”
院中安静下来。
姜云窈问：“识字吗？”
阿禾脸白了白。
“不多。只会写自己的名字。”
妇人忙道：“所以她不行，我们这就——”
“留下。”
妇人愣住。
阿禾也愣住。
姜云窈道：“不识字可以学。鼻子灵，是本事。”
阿禾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王妃真的收我？”
“先试三日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三日内，能记住十味药，便留下。”
阿禾立刻点头。
“我能！”
她刚说完，门口又来了两个人。
一个是药铺伙计的妹妹，叫小桃。
一个是被婆家赶出来的年轻寡妇，叫吴娘子。
再后来，又来了三个小丫鬟。
有的识字，有的不识字。
有的想学医。
有的只是想有口饭吃。
青梨小声道：“王妃，这才第一天，就来了这么多人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挑。”
青梨一愣：“都不收吗？”
“不能都收。”
姜云窈看着院中忐忑站着的几个女子。
“医女学堂不是避难棚。想留下，得学，也得守规矩。”
她让人取来十味常见药材。
黄芪、白术、茯苓、甘草、当归、白芍、陈皮、半夏、合昏叶、赤喉子。
十只白瓷盘排开。
姜云窈道：“今日第一课，认药。”
阿禾立刻盯着瓷盘看。
叶清禾走过去，拿起赤喉子，写下一行字：
这味，不可乱用。
阿禾小心闻了闻。
“辣，刺鼻，闻久了嗓子不舒服。”
叶清禾点头。
对。
阿禾眼睛更亮了。
正厅里渐渐有了读药名的声音。
青梨在门口守着。
姜月吟坐在案前，认真记录每个人的名字、年纪、来历。
许令仪给几个紧张的小姑娘倒温水。
这座空院，像真的活了过来。
午后，却有人来砸场子。
来的是京中一家老药铺的掌柜，姓贺。
他带着两个伙计，站在门口，脸色很不好看。
“瑞王妃开女客药阁也就罢了，如今还要教女子学医？”
青梨皱眉：“贺掌柜，这与你何干？”
贺掌柜冷笑：“医道岂是小姑娘玩闹的东西？几个女子闻闻药，写写字，便敢称医女学堂。若日后出了事，坏的是整个京中医药行的名声。”
姜云窈走出来。
“贺掌柜担心医药行名声？”
“自然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那贺掌柜铺子里卖出去的安神散，可敢让药阁验一验？”
贺掌柜脸色一变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姜云窈看向姜月吟。
姜月吟立刻翻开册子。
“这三日送来验的安神散里，有七包出自贺记药铺。其中五包合昏叶过量，两包混了醉心草。”
围观人群顿时低声议论。
贺掌柜脸色发青。
“胡说！你们女客药阁抢生意，故意污蔑我！”
姜云窈淡声道：“药包封着，验药记录在册。贺掌柜若不服，可以请京兆府和太医院复验。”
贺掌柜噎住。
姜云窈走近一步。
“我教女子认药，不是坏医药行的名声。”
“是让那些拿错药、乱配药、昧着良心卖药的人，再不能轻易糊弄她们。”
贺掌柜脸色难看。
“你一个王妃，非要和我们这些药铺过不去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我不和药铺过不去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我和害人的药过不去。”
周围一片安静。
阿禾站在门内，手里还捧着那只装赤喉子的白瓷盘。
她忽然大声道：“我想学！”
众人看向她。
阿禾脸红了，却没有退。
“我爹当年就是吃药吃死的。我不想我娘也这样。”
小桃也站出来。
“我也想学。”
吴娘子低声道：“我不想再被人说，女人什么都不懂，只能听着。”
一个接一个。
声音不大。
却都站了出来。
贺掌柜脸色越发难看。
姜云窈看着他。
“贺掌柜还要拦吗？”
贺掌柜咬牙，甩袖离开。
他一走，院中几个小姑娘都松了口气。
阿禾看向姜云窈，小声问：“王妃，我们真的能学吗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能。”
她抬头，看向正厅里那张新规。
“但学了，就要记住。”
“药能救人，也能害人。”
“你们学的不是一门讨饭吃的手艺。”
“是以后有人把药递到你们面前时，你们敢说一句——这药不对。”
阿禾用力点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傍晚，医女学堂第一日收下六人。
三人试学认药。
两人学记册。
一人跟许令仪学接待求助女客。
姜月吟写完名册时，手有些酸，却笑得很开心。
“长姐，今日真的开起来了。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只是开门。”
姜月吟问：“以后呢？”
姜云窈看着院中还未熄的灯。
“以后要让她们能独自站住。”
夜里，瑞王府。
萧承砚听完医女学堂第一日的事，低声笑了笑。
“贺记药铺？”
“嗯。”
姜云窈替他施针，动作很稳。
“估计不止他一家急。”
萧承砚道：“你动了他们的饭碗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我动的是他们害人的手。”
萧承砚看着她。
“明日我让人送些桌椅和药柜过去。”
姜云窈抬眼。
“王爷已经送了院子。”
“院子不能让学生坐地上认药。”
姜云窈被他说笑了。
“王爷这是要把医女学堂也养起来？”
萧承砚淡淡道：“不是养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他看着她，声音很轻。
“是看着你把它做起来。”
姜云窈指尖微顿。
片刻后，她落下最后一针。
“那王爷可要活久一点。”
萧承砚唇边浮出一点笑。
“好。”
窗外夜色渐深。
回春堂后巷那间小院里，灯也还亮着。
医女学堂第一日，只教会了几个女子认十味药。
可从这一日起，京城里终于有人知道——
女子也能学医。
也能认药。
也能在药碗端来时，低头闻一闻，然后抬头说：
这药不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