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女学堂开门第二日，来的人更多了。
青梨站在门口，一个个登记。
“姓名。”
“年纪。”
“会不会识字。”
“为何想学医。”
有人答得磕磕绊绊，有人连头都不敢抬。
也有人一来便问：“学成之后，能不能进女客药阁做事？一个月给多少银子？”
青梨被问得一愣，回头看姜云窈。
姜云窈坐在正厅里，面前摆着十味药材。
“想挣钱，可以。”
那女子眼睛一亮。
姜云窈抬眸。
“但若只想挣钱，不想守规矩，不能留。”
女子脸色微僵。
姜云窈道：“医女学堂第一条，学医为救人，不为害人。”
她指了指墙上的规矩。
“先背下来。”
女子看着墙上密密麻麻几行字，脸色一下子苦了。
阿禾站在一旁，小声念：“第一，学医为救人，不为害人。”
她昨日回去背了一夜。
今日一早便来了。
眼下还有点青，却精神得很。
叶清禾把一只白瓷盘推到她面前，在纸上写：
认这个。
阿禾低头闻了闻。
“白术。”
叶清禾点头。
又推来一味。
阿禾这次犹豫了一下。
“合昏叶。”
叶清禾写：
量少可安神，量多会怎样？
阿禾想了想。
“会让人昏沉，睡不醒，像糊涂了一样。”
叶清禾眼里露出笑意，写下两个字。
记住。
姜云窈看在眼里，没有打断。
她转头看向姜月吟。
“今日名册如何？”
姜月吟把册子递上。
“昨日六人，今日新来十三人。真正想学的，大约八人。”
青梨皱眉：“怎么看出真正想学？”
姜月吟翻开几页。
“问为何想学医时，说‘想进药阁拿工钱’的，不一定不能留，但要再看。”
“说‘家里人让我来的’，多半留不久。”
“说得出自己想学哪一类，或家中有人被药害过的，反而认真些。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不错。”
姜月吟又道：“还有一个人，有些奇怪。”
“谁？”
姜月吟指向院中一个穿灰衣的少女。
“她叫巧枝，说自己是城南孤女，想学认药。但她识字，字写得很好，手上也没有做粗活的茧。”
姜云窈看过去。
巧枝正站在药柜边，目光落在姜云窈昨日写下的几张药方上。
她以为没人看见，手指悄悄往药方边缘伸去。
下一瞬，玄九的刀鞘压住她手腕。
“做什么？”
巧枝吓得脸色一白。
“我、我只是想看看。”
青梨立刻过去，搜出她袖中一张薄纸。
纸上已经抄了半张清心解毒方。
院中瞬间安静。
几个新来的女子都吓得不敢说话。
巧枝扑通跪下。
“王妃饶命！我只是想学得快些，不是偷！”
姜云窈走过去。
“学得快，要用偷？”
巧枝眼泪落下来。
“我家中有病人，我想抄方回去救人。”
姜云窈看向她的手。
手腕内侧有一点墨痕。
那不是普通墨。
是贺记药铺常用的油墨，味重，沾上后不易洗净。
姜云窈声音冷下来。
“贺掌柜让你来的？”
巧枝脸色瞬间白了。
青梨气道：“又是贺记药铺！”
巧枝慌忙磕头。
“王妃，奴婢也是没办法。贺掌柜说，只要我偷到几张方子，就给我十两银子。我娘病着，真的等钱救命！”
姜云窈问：“你娘在哪？”
巧枝哭声一顿。
“在、在城南。”
“什么病？”
“风寒。”
“风寒为何要十两银子？”
巧枝答不上来。
姜云窈看着她。
“你连谎都没编好。”
巧枝彻底瘫软下去。
院中几个小姑娘看她的眼神都变了。
阿禾忍不住道：“你偷方子，万一被人改了害人怎么办？”
巧枝低头不说话。
姜云窈道：“医女学堂第一条，背出来。”
巧枝抖着声音：“学、学医为救人，不为害人。”
“你第一日便犯了。”
姜云窈看向玄九。
“送去京兆府。”
巧枝猛地抬头。
“王妃！我只是抄方子，又没有害人！”
姜云窈道：“今日偷方子，明日偷药，后日替人改方。”
她声音很冷。
“我这里不留这种开头。”
巧枝哭着被带走。
院中没人敢说话。
姜云窈扫过众人。
“我再说一遍。”
“学不会，可以慢。”
“字写不好，可以练。”
“不识药，可以教。”
“但心术不正，不留。”
阿禾用力点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其他人也纷纷点头。
正厅里的气氛刚稳下来，前堂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喊声。
“王妃！有人晕倒了！”
姜云窈立刻往前堂去。
一个卖馄饨的妇人被人扶进来，脸色发青，呼吸很急。
阿禾一看见她，脸色大变。
“娘！”
她冲过去，声音都变了。
“娘，你怎么了？”
妇人身旁的邻居急道：“她刚才在摊子上忽然说头晕，没一会儿就倒了。”
姜云窈搭上脉。
脉象急乱，像是误服了不该服的药。
“今日吃过什么？”
邻居忙道：“她早上只喝了药。”
阿禾立刻从布包里翻出一只药包。
“这是贺记药铺开的，说我娘风寒未清，要再喝三日。”
姜云窈打开药包。
叶清禾也走过来，低头闻了闻，脸色一变。
她写：
赤喉子。
阿禾也闻出来了，眼睛瞬间红了。
“我娘只是咳嗽，为什么要放赤喉子？”
姜云窈拨开药渣。
“不是只放了赤喉子。”
她又挑出一小片黑褐色叶。
“还有麻舌草。”
青梨惊道：“这两味一起用会怎样？”
“会刺激咽喉，麻痹舌根。用重了，会喘不上气。”
姜云窈立刻施针。
“热水，清喉汤。”
阿禾跪在旁边，手抖得厉害。
“王妃，我娘会不会死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不想她死，就帮忙。”
阿禾一愣。
姜云窈道：“把药渣分出来。赤喉子一边，麻舌草一边。”
阿禾眼泪还挂在脸上，却立刻擦了手。
“是。”
她蹲在药案前，一片一片挑。
手还是抖。
可没有挑错。
叶清禾站在她旁边，用笔写：
慢一点。
救人不能乱。
阿禾咬着唇，点头。
半个时辰后，妇人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。
阿禾腿一软，坐在地上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“娘……”
妇人勉强睁眼，看见女儿，声音虚弱。
“阿禾，别哭。”
阿禾哭得更凶。
姜云窈收针。
“命保住了。”
阿禾猛地跪下。
“多谢王妃！”
姜云窈道：“先别谢。”
她拿起那包药。
“贺记药铺昨日才来质问医女学堂，今日便给你娘开出这样的药。”
青梨脸色冷了。
“他们是故意的？”
姜月吟低声道：“若阿禾娘在这里出事，别人就会说，医女学堂第一日收的学生，连自己娘都救不了。”
周大山怒道：“好毒的心！”
阿禾听得脸色发白。
“是我连累我娘？”
姜云窈看着她。
“不是你连累她。”
“是有人怕你学会认药。”
阿禾抬起头，眼里第一次有了恨。
“王妃，我想告他们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好。”
她把封存药包递给姜月吟。
“写供词，封药渣。”
姜月吟立刻照办。
叶清禾把分好的药渣放进白瓷瓶。
阿禾擦掉眼泪，站起来。
“我也写。”
青梨问：“你会写几个字？”
阿禾咬牙：“不会的，我学。”
姜云窈看她。
“那今天先学第一句。”
阿禾抬头。
姜云窈道：“贺记药铺，错药害人。”
阿禾拿起笔。
字歪歪扭扭。
可她写得很用力。
一笔一画，像把害怕都压进了纸里。
傍晚，京兆府带人查封了贺记药铺。
贺掌柜在铺门口喊冤。
“我只是开错药！谁家药铺没错过一两次？”
阿禾站在人群后，扶着母亲，忽然大声道：
“可错药会死人！”
人群一下子安静。
阿禾眼眶通红，却没有退。
“我爹可能就是这样死的。”
“我娘今日差点也死了。”
“你们错一次，别人丢的是命！”
贺掌柜脸色灰败。
围观百姓议论声四起。
“这还只是错药？”
“昨天骂人家医女学堂，今天就开错药害人。”
“我家也在他铺子抓过药，得拿去女客药阁验验。”
贺记药铺被贴上封条时，阿禾一直看着。
姜云窈走到她身边。
“怕吗？”
阿禾摇头。
“怕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道：“但我更想学。”
姜云窈看她：“为什么？”
阿禾眼里还含着泪。
“因为我不想下次还只能哭。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明日继续来。”
阿禾用力点头。
“我一定来。”
夜里，姜云窈回瑞王府时，身上还有淡淡药味。
萧承砚听完贺记药铺的事，脸色沉了沉。
“他们动得比我想得快。”
姜云窈坐下。
“怕了？”
萧承砚看她：“你怕吗？”
“怕。”
姜云窈答得很干脆。
萧承砚有些意外。
姜云窈继续道：“她们学会认药，会有人害怕。她们学会记账，会有人害怕。她们学会说不，也会有人害怕。”
“怕的人多了，动手的人就多。”
萧承砚看着她。
“那你还开？”
姜云窈笑了笑。
“开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今日阿禾没有只会哭。”
她看向窗外。
“她写了字，也站出来说了话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萧承砚沉默片刻，忽然道：“明日我让卫凌川带人守学堂。”
姜云窈转头。
“王爷这是准备把我的医女学堂也护起来？”
萧承砚淡声道：“不是你的。”
姜云窈一怔。
萧承砚看着她。
“是很多人的。”
姜云窈心口微动。
她轻声道：“嗯。”
“是很多人的。”
窗外夜色沉沉。
回春堂后巷的小院里，灯还亮着。
阿禾坐在桌前，一遍遍写那句话。
字不好看。
甚至有些歪。
可每一个字都写得很重。
错药会死人。
她写到最后，眼泪落在纸上。
然后，她擦干眼泪，又重新写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