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承砚握着那只旧药包，许久没有说话。
姜云窈坐在他对面，也没有催。
药包封纸已经发黄，边角卷起。
半枚宫中药局旧印印在纸角，像被岁月磨掉了一半，却仍旧刺眼。
萧承砚低声道：“我母妃当年用的药，便是这种封纸。”
姜云窈问：“王爷那时多大？”
“十岁。”
他垂眼看着药包。
“那年冬天，母妃病得很重。太医院每日送药来，药包外头都是这个印。”
“你还记得药味？”
萧承砚笑了一声，很淡。
“记得。”
他声音冷下去。
“那味道太冷，像雪水里泡过的枯枝。每次药一端进来，母妃便咳得厉害。”
姜云窈打开药包，指尖捻起一点药渣。
“这里面有寒鸦引。”
萧承砚抬眸。
“和我的毒有关？”
“寒鸦引本身不是毒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但若长期入药，会伤肺腑，损阳气。若再配几味寒性药，就能把人拖成旧疾难愈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王爷的寒毒里，也有它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萧承砚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所以我母妃不是病死。”
姜云窈没有急着下定论。
“现在只能说，她当年喝的药有问题。”
“已经够了。”
萧承砚声音很低。
“我从前一直以为，她是体弱。”
姜云窈问：“你母妃身边还有旧人吗？”
萧承砚沉默片刻。
“有一个。”
他看向门外。
“卫凌川。”
卫凌川很快进来。
“王爷。”
萧承砚道：“去请赵嬷嬷。”
卫凌川脸色微变。
“王爷，她年纪大了，近几年一直在西院养着。”
“带来。”
“是。”
姜云窈看向萧承砚。
“赵嬷嬷是？”
“我母妃身边旧人。”
萧承砚道：“母妃死后，她被打发出宫。后来我开府，暗中把她接了回来。”
姜云窈问：“之前为何没问过她？”
萧承砚低声道：“问过。”
“她说母妃是病死的。”
“那时我也没有证据。”
很快，卫凌川扶着一位白发老妇进来。
赵嬷嬷年纪已经很大，背有些弯，一见萧承砚便要跪。
萧承砚道：“免了。”
赵嬷嬷抬头看他，眼眶微红。
“王爷今日怎么想起老奴了？”
萧承砚把旧药包放到桌上。
“嬷嬷认得这个吗？”
赵嬷嬷只看了一眼，脸色便变了。
她手抖着伸出去，却不敢碰。
“这是……娘娘当年的药包。”
姜云窈看着她。
“嬷嬷确定？”
赵嬷嬷哑声道：“确定。那年冬天，药局送来的药包都是这个印。老奴每次打开，都觉得那药味不对。”
萧承砚眼神沉下。
“你从前为何不说？”
赵嬷嬷扑通跪下。
“王爷，老奴说过！”
她眼泪一下子落下来。
“娘娘喝了药后，咳得厉害，夜里还吐血。老奴去求太医换方，太医说娘娘旧疾入肺，药苦些才有效。”
“后来老奴又去求陛下，可连乾清宫门都没进去。”
萧承砚手指一僵。
赵嬷嬷哭道：“再后来，娘娘不许老奴说了。”
姜云窈问：“为何？”
赵嬷嬷闭了闭眼。
“娘娘说，再说下去，死的就不止她一个。”
屋里死寂。
萧承砚声音微哑。
“她还说过什么？”
赵嬷嬷抬头，泪眼模糊。
“娘娘临终前，只让老奴照看王爷。”
“她说，若王爷能平安长大，就不要查。”
“若王爷还是被人下了同样的药……”
赵嬷嬷声音哽住。
姜云窈低声问：“便如何？”
赵嬷嬷颤着手，从怀里取出一只旧荷包。
荷包已经洗得发白。
她打开，从里面取出一片极薄的绢布。
“娘娘说，若有一日王爷也中了寒鸦引，就把这个交给王爷。”
萧承砚接过。
绢布上只有几行字。
寒鸦入药，非救命方。
药出旧局，印在半月。
若承砚也病，查青石。
姜云窈目光落在最后三个字上。
查青石。
青石庄。
她抬头看萧承砚。
萧承砚盯着那三个字，脸色冷得厉害。
“母妃早就知道青石庄。”
赵嬷嬷哭道：“娘娘当年查到过一回。说宫中药局的药，有一部分不是从太医院入库，而是从青石庄外转进去的。”
姜云窈追问：“谁转的？”
赵嬷嬷摇头。
“娘娘没来得及说清。只说那人不是普通药商，背后有人撑着。”
萧承砚道：“那年青石庄是谁的产业？”
卫凌川立刻道：“属下去查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不用先查远的。”
几人看向她。
姜云窈拿起旧药包。
“青石庄如今在瑞王府名下。若当年它是别人手里的产业，后来又辗转落到王爷名下，必有契书。”
萧承砚看向卫凌川。
“查王府旧契。”
“是。”
卫凌川很快取来一箱旧契。
姜月吟不在，姜云窈便亲自翻。
一张张地契、转让文书、庄田册子摆满了书案。
萧承砚想伸手帮忙，姜云窈按住他。
“王爷歇着。”
“我还没废到不能翻纸。”
“你的手是用来活着的，不是用来翻旧账的。”
萧承砚看着她，最后收回手。
赵嬷嬷在旁边抹泪。
“王妃待王爷好，娘娘若泉下有知，也能安心些。”
姜云窈动作一顿。
萧承砚也没有说话。
片刻后，姜云窈终于翻到青石庄旧契。
“找到了。”
青石庄原本不叫青石庄。
叫青石别业。
十七年前，归在一名姓周的药商名下。
十三年前，被一个叫沈怀绍的人买走。
九年前，沈怀绍因病亡故，庄子被转卖，几经辗转，最后到了瑞王府名下。
萧承砚问：“沈怀绍是谁？”
卫凌川皱眉。
“属下没听过。”
赵嬷嬷却脸色变了。
“沈怀绍……”
她喃喃道：“老奴记得这个名字。”
萧承砚看向她。
赵嬷嬷道：“娘娘身边曾有个宫女，叫沈兰枝。她有个兄长，便叫沈怀绍。”
姜云窈问：“沈兰枝后来如何？”
赵嬷嬷脸色灰败。
“娘娘死后，沈兰枝失足落井。”
又是死人。
姜云窈冷笑了一声。
“这条线断得倒干净。”
萧承砚看着旧契。
“沈怀绍买下青石庄，是在母妃死前三年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也就是说，青石庄当年可能就是宫中旧药线的转运地。”
卫凌川沉声道：“属下立刻带人去青石庄彻查。”
萧承砚道：“我也去。”
姜云窈立刻看他。
“不行。”
萧承砚抬眼：“这是我母妃的事。”
“所以你更不能冲过去。”
姜云窈语气很稳。
“他们若知道旧药包被发现，青石庄就会变成陷阱。王爷现在寒毒未清，不能冒险。”
萧承砚薄唇抿紧。
赵嬷嬷也哭着劝：“王爷，娘娘最怕的就是您出事。”
萧承砚沉默许久，才道：“我不去。”
姜云窈松了口气。
下一瞬，他又道：“你也不许去。”
姜云窈一怔。
萧承砚看着她。
“你方才说青石庄可能是陷阱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你也不能去。”
姜云窈被他气笑了。
“王爷这是现学现用？”
萧承砚淡淡道：“跟王妃学的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。
卫凌川低头，假装自己不存在。
赵嬷嬷眼泪还没擦干，竟也愣住了。
最后，姜云窈退了一步。
“我不进庄。”
萧承砚看她。
姜云窈继续道：“我在庄外药棚等。卫凌川带人先查，若发现药材或药渣，再送出来给我验。”
萧承砚沉默。
姜云窈道：“这是底线。”
萧承砚看了她许久。
“玄九跟着你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卫凌川先查路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若有危险，立刻退。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萧承砚这才松口。
“明日去。”
姜云窈收起旧药包和绢布。
赵嬷嬷跪在地上，忽然向姜云窈重重磕了一个头。
“王妃，老奴求您。”
“查清娘娘的死。”
姜云窈扶起她。
“我会查。”
赵嬷嬷泪流满面。
姜云窈看向萧承砚。
“也会保住王爷。”
萧承砚抬眸看她。
屋外夜色渐深。
他母妃死去多年，被压在旧药包、旧契书、落井宫女和青石庄的泥土里。
如今，终于有人把这层土一点点扒开。
萧承砚握紧那片绢布。
很久之后，他低声道：
“母妃。”
“我开始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