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，卫凌川先带人去了青石庄。
姜云窈到时，庄外已经搭好临时药棚。
萧承砚没有来。
但玄九在。
她刚下马车，玄九便抱刀站到她身侧。
“王爷吩咐，王妃今日不能进庄。”
姜云窈看他一眼。
“我说过，不进。”
玄九低声道：“王爷还说，王妃若要进去，属下就算跪下也要拦。”
青梨在旁边差点笑出来。
姜云窈面无表情：“他倒是会安排。”
药棚里很快送来第一批东西。
是卫凌川从庄上旧库房里找到的药材残包。
有些已经发霉，有些只剩封纸。
姜云窈坐下验药。
“清喉草，陈货。”
“艾叶，旧货。”
“寒根藤。”
她手指停住。
青梨脸色微变：“寒根藤？”
姜云窈把残药挑出来，放进白瓷盘。
“不是近年的。至少放了十年以上。”
玄九立刻道：“我去报卫大人。”
“不急。”
姜云窈低头闻了闻。
“这里还混着一点寒鸦引。”
青梨心口一紧。
“那这里真和王爷母妃的旧药有关？”
姜云窈没有答。
她看向庄内。
青石庄表面只是旧庄子。
可若这里真是当年宫中药线的转运地，留下的不会只有这些发霉药包。
一定还有更深的东西。
没多久，卫凌川亲自出来。
“王妃，庄上有一口旧井，被石板封住了。”
姜云窈抬头。
“井？”
“是。”卫凌川道，“庄民说那井早就废了，十几年没人用。石药农说，当年他曾见过有人夜里往井边搬东西。”
姜云窈起身。
玄九立刻拦在她面前。
“王妃。”
姜云窈看着他。
“我不进庄，去井边。”
玄九：“……”
青梨小声道：“这不还是进了吗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井边不算庄内。”
玄九沉默片刻。
“属下会如实告诉王爷。”
姜云窈已经往前走。
“随你。”
旧井在青石庄后院。
井口压着厚石板，石板边缘长满青苔，看着确实许多年没人动过。
卫凌川让人撬开石板。
一股阴冷霉味扑面而出。
青梨捂住口鼻，往后退了半步。
姜云窈却靠近井口，低头看了一眼。
井不深。
底下没有水，只有一层黑泥和几只腐烂木箱。
卫凌川道：“属下下去。”
玄九也跟着跳下去。
片刻后，他们从井底拖出一只木箱。
箱子已经烂了半边，锁也锈断了。
打开后，里面不是金银。
全是旧药包。
姜云窈蹲下身，逐一查看。
封纸上都有宫中药局旧印。
有些印完整，有些只有半枚。
和萧承砚手里的那包一样。
青梨脸色发白。
“这么多……”
姜云窈拿起一包。
“寒鸦引。”
又一包。
“寒根藤。”
再一包。
“赤藤子。”
她越验，脸色越冷。
这些药单独看，都能入方。
可若配在一起，便能把一个人慢慢拖垮。
尤其是久病之人。
更像旧疾复发，查不出毒。
卫凌川沉声道：“王妃，这些能证明当年有人从宫外往药局送药吗？”
“还不够。”
姜云窈拿起一张封纸。
“药包只能证明这里藏过宫中药。要证明是谁送的，还要账、印、交接凭证。”
话刚落，井底传来玄九声音。
“下面还有暗格！”
众人脸色一紧。
卫凌川又下去。
很快，玄九从井壁夹层里取出一只铁匣。
铁匣比木箱保存得好得多。
打开后，里面是一叠油纸包好的薄册。
姜云窈翻开第一页。
上头写着：
青石入药录。
年月，是十三年前。
正是萧承砚母妃病重那一年。
卫凌川脸色一沉。
“终于找到了。”
姜云窈快速翻看。
册中没有直接写宫中贵人名字。
只用代号。
“月宫，一包。”
“寒枝，三包。”
“西殿，五包。”
“幼狼，半钱。”
姜云窈翻到某一页，手指忽然停下。
上头写着：
寒鸦引三钱，寒根藤二钱，赤藤子一钱。入月宫。
月宫。
萧承砚母妃封号是明月妃。
姜云窈呼吸微沉。
青梨看见她脸色，小声问：“王妃？”
姜云窈把那一页折起。
“这本册子，带回去。”
卫凌川道：“还有。”
他又递上一枚铜印。
铜印很小，底部刻着一个字。
兰。
赵嬷嬷说过，萧承砚母妃身边有个宫女，叫沈兰枝。
她死于落井。
可现在，青石庄旧井里藏着一枚“兰”字铜印。
姜云窈看着那枚铜印。
“沈兰枝可能不是失足落井。”
卫凌川道：“灭口？”
“也可能她曾经参与交接，后来想告发。”
姜云窈收好铜印。
“继续搜。”
卫凌川刚要领命，庄外忽然传来一声哨响。
玄九脸色一变。
“有人靠近。”
下一瞬，数支火箭从后墙外射入。
一支落在旧井旁。
干草瞬间烧起来。
青梨惊呼：“他们要烧证据！”
卫凌川立刻拔刀。
“护王妃！”
姜云窈抱起油纸册，转身退到药棚方向。
火势窜得很快。
显然有人提前在庄内撒过火油。
玄九护着姜云窈往外退。
青梨抱着药箱跟在后面，脸色煞白，却没松手。
“王妃，册子！”
姜云窈把薄册塞进她怀里。
“抱紧。”
庄内乱起来。
卫凌川带人追出去，很快和黑衣人交上手。
刀声、喊声、火声混在一起。
姜云窈退到药棚时，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。
不是火油。
是催烟粉。
她猛地回头。
药棚后方，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正把药粉撒进火里。
白烟瞬间窜起。
“屏息！”
姜云窈一针甩出。
银针刺入那人腕骨。
药包落地。
玄九立刻冲上去，将人按住。
那人咬牙想吞毒，被玄九卸了下巴。
青梨气得声音都抖了。
“又是死士？”
姜云窈走过去，从他怀里搜出一块腰牌。
不是阮家的。
也不是宫里的。
是一块普通药行腰牌。
上面写着：
济安。
姜云窈眼神一冷。
济安药行。
孟清杳旧案里出现过。
如今又出现在萧承砚母妃旧药线里。
这说明，当年害孟清杳和害明月妃的药线，可能是同一条。
玄九把人拖起来。
“王妃，人怎么处置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带回瑞王府。”
她看向火势渐大的青石庄。
“还有，救火。”
“药坊不能还没开，就被人烧了。”
卫凌川很快回来，刀上带血。
“跑了两个，抓住三个。”
姜云窈问：“证据呢？”
“旧井里的木箱都拖出来了。”
卫凌川道：“但后院库房被烧了一半。”
“够了。”
姜云窈抱紧怀里的铁匣。
“能带走的先带走。”
火势到傍晚才彻底压下。
青石庄烧了两间旧库房，前院和药田保住了。
石药农站在田边，气得直骂。
“这些杀千刀的！药还没种，就先放火！”
阿禾扶着母亲赶来，听见这话，立刻道：“那我们明日就种。”
石药农愣住。
“明日？”
阿禾眼睛红，却很亮。
“他们今天烧，是怕我们种出来。”
“那就更要种。”
姜云窈看着她。
“说得好。”
石药农看了看阿禾，又看了看姜云窈，终于一拍大腿。
“成！明日种！老头子我教！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明日种清喉草。”
“后日搭晒药架。”
“大后日清库房。”
她看向众人。
“他们越怕，我们越做。”
众人齐声应下。
夜里，姜云窈带着青石入药录回到瑞王府。
萧承砚正在书房等她。
看见她衣角被烟熏黑，他脸色瞬间沉下。
“你进庄了？”
姜云窈：“只去了井边。”
萧承砚看着她。
“井边不在庄里？”
姜云窈轻咳一声。
“先看证据。”
她把铁匣推过去。
萧承砚没有接，先看她的手。
“伤着没有？”
“没有。”
他不信，亲自拉过她的手看。
掌心有一点擦伤。
萧承砚脸色更冷。
姜云窈道：“真没事。”
萧承砚抬眼。
姜云窈立刻改口：“有一点事。”
萧承砚这才拿药膏替她擦。
动作很轻，脸色却不好。
“下次再说井边不算庄内，本王就亲自把你关在王府。”
姜云窈小声道：“王爷舍得？”
萧承砚手一顿。
半晌，他低声道：“不舍得。”
姜云窈怔了一下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萧承砚替她包好手，才拿起那本青石入药录。
他翻到“入月宫”那一页，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姜云窈把兰字铜印放到桌上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
萧承砚看见铜印，神色一变。
“沈兰枝。”
“嗯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她可能不是失足落井。”
萧承砚声音冷得很。
“查。”
姜云窈又把济安药行腰牌放下。
“今日放火的人身上搜到的。”
萧承砚看着那块腰牌，眸色彻底沉下去。
“济安药行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孟清杳当年查过济安药行。”
“现在，你母妃的旧药线，也连到了济安。”
萧承砚抬眸。
两人的目光在灯下相撞。
这不是两桩旧案。
是一张网。
一张从宫中药局、济安药行、阮家南铺、青石庄，一直延伸到侯府和瑞王府的网。
萧承砚低声道：
“明日查济安。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好。”
她看着那本旧册，声音很稳。
“这一次，不让他们烧干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