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云窈和萧承砚赶到回春堂时，门前已经围满了人。
一个中年男人跪在药阁门口，面前放着一面鼓，哭得满脸鼻涕眼泪。
“瑞王妃仗势欺人啊！”
“我家娘子进了女客药阁，便不肯回家了！”
“她教妇人忤逆夫君，挑拨婆媳，逼人断亲！”
旁边还有几个男人和婆子跟着哭喊。
“我儿媳进了药阁，回来便说要分家！”
“我女儿本来好好的，去了女客药阁，非说婆家给她下药！”
“女人家病了，在家养着就是，哪有天天往外跑的道理？”
围观百姓议论纷纷。
青梨挡在门口，气得脸都红了。
“你们胡说！药阁只看病验药，什么时候逼人断亲了？”
那中年男人一拍地。
“还敢说没有？我娘子昨日进了药阁，今日便不肯跟我回家！还说要验我娘给她吃的药！”
姜月吟抱着册子站在青梨身后，声音发紧却没有退。
“她既然要验药，便说明药有疑。你们为什么不让验？”
男人怒道：“我们家的事，轮得到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插嘴？”
话音刚落，一道冷淡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。
“那轮得到本王插嘴吗？”
人群猛地散开。
瑞王府的马车停在街边。
萧承砚被卫凌川推着过来，姜云窈走在他身侧。
方才还哭喊的几人脸色都变了。
“瑞、瑞王殿下……”
姜云窈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男人。
“你说你娘子在药阁不肯回家？”
男人硬着头皮道：“是。”
“她人呢？”
男人一噎。
这时，许令仪从药阁里扶出一个女子。
那女子约莫二十多岁，脸色苍白，手腕上有一圈青紫，眼下满是疲惫。
一见那男人，她本能地往后缩。
男人立刻站起来。
“玉娘！你还不快跟我回去！”
女子浑身一抖。
许令仪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别怕。”
姜云窈看向女子。
“你叫玉娘？”
女子点头。
“你想回去吗？”
男人急道：“她是我娘子，自然该跟我回去！”
姜云窈冷眼看过去。
“我问的是她。”
男人被她眼神压住，声音顿时低下去。
玉娘抖着声音道：“我不回去。”
男人脸色骤变。
“你敢！”
玉娘眼泪落下来，却还是说了下去。
“你娘给我喝了两个月求子汤。喝完我日日腹痛，身上发冷。昨日药阁验出来，里面有虎狼药。”
“我问你，你说你娘是为了我好。”
“我不肯喝，你便按着我灌。”
围观人群安静下来。
男人急得脸红脖子粗。
“我那是为了让你生孩子！你嫁进我家三年无子，我还不能急吗？”
姜云窈冷声道：“急到给她灌伤身的药？”
男人梗着脖子。
“女人成婚不就是为了生孩子？”
话音刚落，萧承砚抬眸看他。
“谁教你的？”
男人一怔。
萧承砚道：“大胤律法，哪一条写了女子成婚只为生子？”
男人脸色发白，说不出话。
另一个婆子立刻哭道：“王爷，我们也不是恶人啊！媳妇不懂事，做长辈的管教几句，怎么就成害人了？”
叶清禾从药阁里出来，将一只封存药瓶放到案上。
她嗓子还未痊愈，只能让青梨代念她写下的话。
青梨念道：“玉娘服用的求子汤中，有赤藤子、猛火姜、催血藤。久服会伤宫血，轻则腹痛，重则不能再孕。”
人群顿时哗然。
“这哪是求子？”
“这是害人吧！”
婆子脸色变了。
“我们不懂药，都是大夫开的！”
姜云窈道：“那就把开药的大夫找来。”
婆子不说话了。
姜月吟翻开册子。
“昨日玉娘送药来验，留了药渣和手腕伤痕记录。她说被夫家强行灌药，不愿回去。药阁没有逼她断亲，只是按规程留证。”
男人咬牙道：“那她也是我娘子！我今日必须带她走！”
他说着便要冲过来拉人。
卫凌川一步上前，刀鞘横在他胸前。
男人吓得往后退。
姜云窈道：“今日你带不走。”
男人眼睛一转，突然又跪下。
“大家看看啊！瑞王妃抢人妻子啊！”
“女客药阁收了人，就不让回家了！”
旁边几人也跟着喊。
“这是要坏了京中家风！”
“以后哪个女人不顺心，都往药阁一躲，还要不要家了？”
围观声又乱起来。
就在这时，乾清宫内侍从后方走来。
“陛下口谕。”
所有人脸色一变，纷纷跪下。
内侍展开拂尘，朗声道：
“陛下有旨，女客药阁治病验药，凡所救女子，若其家人夫家强行带走，须先验明是否自愿。”
“若有强灌药、殴伤、拘禁之事，交京兆府查办。”
街上瞬间安静。
男人跪在地上，脸色惨白。
婆子也傻了眼。
他们原以为拿“妇道”“家风”压人，便能逼女客药阁低头。
谁能想到，姜云窈竟带回了皇帝口谕。
姜云窈看向玉娘。
“你自己说。”
玉娘抬起头，看着地上跪着的丈夫和婆母。
她手还在抖。
可声音比方才清楚许多。
“我不回去。”
男人怒道：“玉娘！”
玉娘眼泪落下来。
“我不是不愿生孩子。”
“我是不愿被你们灌死。”
这句话落下，人群里有人低低叹了一声。
许令仪眼眶微红，轻轻扶住她。
姜云窈看向京兆府赶来的差役。
“人和药证都在，带走问。”
差役不敢耽误，立刻将男人和婆子带下去。
那男人还在喊：“我是她夫君！我管我自己娘子有什么错！”
萧承砚冷声道：“押走。”
这一声落下，男人再不敢叫。
闹事的人被带走后，门口仍旧安静。
刚才跟着起哄的几人悄悄往后退。
卫凌川抬手。
侍卫立刻拦住他们。
姜云窈看过去。
“诸位不是也有冤要喊吗？”
其中一个婆子脸色发白。
“误、误会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既然来了，就一起说清。”
姜月吟翻开册子。
“今日闹事共七人。三人自称要接妻，二人自称接儿媳，一人自称接女儿，一人身份不明。”
她抬头看向那几人。
“对应女客，药阁都有登记。愿意回家的，可以回。不愿回家的，先验伤验药，再问缘由。”
一个老汉急道：“我是她爹！难不成我带自己女儿回家也不行？”
姜云窈问：“你女儿为何来药阁？”
老汉眼神闪躲。
“她不听话，和继母吵架。”
药阁后院里，一个瘦弱少女忽然冲出来。
“不是！”
她哭着喊：“你要把我嫁给跛脚屠户，换三十两彩礼！”
老汉脸色骤变。
“你个死丫头胡说什么！”
少女跪在姜云窈面前。
“王妃，我不回去。我宁愿在药阁劈柴洗地，也不回去嫁人。”
姜云窈扶她起来。
“你先站着。”
她看向老汉。
“强卖女儿，交京兆府。”
老汉立刻腿软。
“王妃饶命！我是她爹啊！”
姜云窈道：“正因为你是她爹，才更该送官。”
差役又带走一个。
剩下几人彻底慌了。
有人承认收了银子来闹事。
有人说是街口茶肆里有人教他们这样喊。
还有人说，只要能把女客药阁名声闹臭，就能拿十两银子。
姜云窈问：“谁给的银子？”
那人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是个戴帷帽的女子，左手戴青玉戒。”
姜云窈和萧承砚对视一眼。
又是青玉戒。
萧承砚眼神冷下。
卫凌川立刻道：“属下去查。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茶肆也查。”
闹事的人全被带走后，药阁门前终于空了些。
可许多围观的人没有散。
有人低声道：“原来她们不是被药阁藏起来，是不敢回去。”
“若家里真好，谁会躲到药阁？”
“陛下都准了先问自愿，以后谁还敢硬抢人？”
玉娘站在门内，听见这些话，泪水终于止不住。
许令仪轻声道：“你刚才说得很好。”
玉娘哽咽：“我腿都软了。”
叶清禾写了一句。
腿软也算站住了。
玉娘看着那行字，哭着笑了。
姜云窈让青梨把皇帝口谕誊写下来，挂在女客药阁侧门旁。
青梨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。
凡入药阁求诊求助者，去留先问本人意愿。
木牌挂上去后，侧门外站着的几个女子都抬头看了很久。
其中一个戴帷帽的妇人忽然走上前。
“我想验药。”
青梨温声道：“请进。”
又一个姑娘小声道：“我想递信。”
姜月吟打开木匣。
“放这里。”
女客药阁重新忙起来。
可这一次，门前的气氛不同了。
从前她们进来，是偷偷摸摸。
如今，至少多了一句能护住她们的话。
去留先问本人意愿。
傍晚，萧承砚还在药阁后院。
姜云窈替玉娘重新写完调养方，才走到他身边。
“王爷今日又吹风了。”
萧承砚道：“无事。”
姜云窈看他。
萧承砚改口：“有一点。”
姜云窈这才满意，替他搭脉。
“还算稳。”
萧承砚看向门外。
“今日之后，药阁的门更难关上了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所以更会有人想关。”
“怕吗？”
“怕。”
她答得很快。
萧承砚看她。
姜云窈笑了笑。
“但我更怕她们好不容易走到门口，却又被拖回去。”
萧承砚沉默片刻。
“那便不让人拖。”
姜云窈抬头看他。
萧承砚道：“以后药阁侧门，瑞王府派两名侍卫常守。”
姜云窈没有拒绝。
“好。”
这一次，她接受得很快。
萧承砚唇边有了一点笑意。
“王妃终于不客气了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王爷说过，药阁不是我一个人的。”
“那护着它，也不该只靠我一个人。”
萧承砚低声道：“嗯。”
“也靠我。”
夜色落下。
女客药阁侧门前，两盏灯一左一右亮起来。
一盏挂着“有药可验”。
一盏挂着“去留自愿”。
那几个字不算多。
却像在京城深宅后院里，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缝。
而暗处，一辆青帷马车停在街角。
车帘掀开一线。
一只戴着半枚青玉戒的手，轻轻放下帘子。
马车无声驶入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