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陵证物被封进乾清宫密阁。
皇帝没有回后殿歇息，只坐在御案后，脸色阴沉。
萧承砚在左侧。
姜云窈站在他身旁，袖中收着那几张拓下来的白帕。
皇帝看向梁总管。
“去坤宁宫，把孙映带来。”
梁总管脸色微白。
“是。”
不到两刻钟，坤宁宫来人了。
来的不止孙映。
阮皇后也来了。
她穿一身素色宫装，眉目温和，进殿后先向皇帝行礼。
“臣妾听闻陛下自皇陵回来便召孙映，怕她不懂规矩，便一同来了。”
皇帝看着她。
“皇后消息倒快。”
阮皇后神色不变。
“坤宁宫的人被召，臣妾自然要问一句。”
孙映跪在她身后，低着头。
她年约三十余岁，生得清秀，神色看着很稳。
姜云窈看了一眼她的手。
指甲修得整齐，左手小指上戴着一枚银护甲。
护甲尾端，刻着一道很细的弯月纹。
姜云窈眼神微冷。
皇帝开口：“孙映。”
孙映叩首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可认得半月印？”
孙映声音平稳。
“奴婢不知。”
皇帝把半月铜印扔到她面前。
铜印滚到孙映膝边。
她眼睫颤了一下，却没有抬头。
“奴婢从未见过。”
姜云窈忽然笑了。
孙映抬头看她。
姜云窈道：“孙女官，你说谎时很稳。”
阮皇后皱眉。
“瑞王妃，孙映是本宫身边女官，你这话未免轻慢。”
姜云窈向皇后行了一礼。
“臣妇只是说实话。”
阮皇后看着她。
“实话也要有证据。”
姜云窈从袖中取出白帕，展开。
上面拓着皇陵名录中的几个名字。
最后一行，是孙映。
皇后看见那两个字，脸上的笑终于淡了。
孙映却依旧伏在地上。
“名字相同之人众多，不能证明是奴婢。”
姜云窈走到她面前。
“皇陵名册里出现你的名字，太医院旧库外有人看见你，柳嫔药案里你也去过旧库。”
孙映道：“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，去查看柳嫔药案是否牵连坤宁宫。宫中女官往来各处，本就是常事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
姜云窈蹲下身，看着她的手。
“那孙女官能否解释一下，你这枚护甲上的半月纹？”
孙映手指轻轻一缩。
阮皇后脸色也微变。
姜云窈抬手。
玄九立刻上前，扣住孙映手腕，摘下那枚银护甲。
孙映终于变了脸色。
“瑞王妃，你做什么！”
姜云窈接过护甲，放入清水中。
护甲内侧很快浮出一点灰白药粉。
她用银针挑出，闻了闻。
“麻舌草。”
皇帝脸色沉下来。
姜云窈又道：“阿喜死前舌根发黑，正是中了麻舌草。太医院旧库朱漆匣上，也有麻舌草味。”
孙映脸色发白。
“这只是巧合。”
姜云窈看向她。
“那可真巧。”
“半月印是巧合。”
“名册里有你是巧合。”
“你在旧库外出现是巧合。”
“你的护甲里藏着麻舌草，也是巧合。”
她声音冷下来。
“孙女官，巧合太多，便不是巧合了。”
殿内死寂。
皇后缓缓开口。
“孙映，你若知道什么，便如实说。”
孙映猛地抬头看她。
那一眼很快。
却被姜云窈看见了。
不是求救。
是确认。
皇后垂眸，神色温和。
“陛下在此，不会冤枉你。”
孙映手指攥紧。
片刻后，她重重磕头。
“陛下明察，奴婢确实知道半月印。”
皇帝声音冷沉。
“说。”
孙映道：“半月印是先太后旧令。”
殿中几人神色都变了。
孙映继续道：“奴婢幼年入宫，曾受先太后旧人教养。她们说，半月印关乎宫中药局秘事，不可外泄。”
萧承砚冷声道：“阿喜是谁杀的？”
孙映脸色白了白。
“奴婢不知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那朱漆匣里的铁筒呢？”
孙映沉默。
萧承砚道：“你只有一次机会。”
孙映抬头看他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王爷以为，奴婢说了，便能活？”
姜云窈看着她。
“你不说，也未必能死。”
孙映笑意僵住。
姜云窈道：“你护甲里藏的麻舌草，剂量不足以自尽，只能让你短时失声。”
她抬眼。
“你真正想用来保命的东西，应该还藏着。”
孙映脸色彻底变了。
姜云窈伸手，在她发髻间拔下一根银簪。
银簪中空。
尾端藏着一卷极细的纸条。
阮皇后眼神终于一沉。
孙映猛地扑过去想抢。
玄九一把将她按住。
姜云窈展开纸条。
上面写着几句话。
若事败，咬先太后旧令。
不可牵坤宁。
铁筒已转，勿认。
殿内瞬间冷得可怕。
皇后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孙映整个人僵住。
皇帝看向皇后。
“皇后也想问？”
阮皇后立刻跪下。
“陛下，臣妾不知此物。”
皇帝没有叫她起身。
萧承砚看着纸条，声音冷得厉害。
“不可牵坤宁。”
他抬头看向皇后。
“皇后娘娘觉得，这也是先太后旧令？”
阮皇后脸色发白，却仍稳住声音。
“本宫若要护她，何必陪她来乾清宫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因为娘娘若不来，她可能撑不到现在。”
皇后看向她，眼底第一次有了冷意。
姜云窈继续道：“孙映一开始不认，是在等娘娘。”
“娘娘来了，她便知道该如何说。”
孙映咬牙道：“瑞王妃血口喷人！”
姜云窈没有理她。
她将纸条递给皇帝。
“陛下，这字迹需要核对。但至少能证明一件事。”
皇帝问：“什么？”
“孙映背后，还有能给她递保命话术的人。”
姜云窈看向皇后。
“且那人最怕牵出坤宁宫。”
皇帝拿着纸条，脸色沉得吓人。
孙映忽然尖声道：“奴婢一人所为！”
皇后闭了闭眼。
孙映哭道：“奴婢受先太后旧人恩养，奉的是旧令。皇后娘娘什么都不知道！”
萧承砚冷笑。
“又是死人旧令。”
孙映伏在地上。
“陛下，奴婢有罪。阿喜是奴婢让人处置的，铁筒也是奴婢派人转走的。”
姜云窈立刻问：“转去哪了？”
孙映闭紧嘴。
姜云窈道：“你方才还说要认罪，现在又不说铁筒去处？”
孙映抬头，眼中有一种豁出去的狠意。
“奴婢说了，便真无活路。”
姜云窈看着她。
“你现在也没有多少活路。”
孙映笑得惨淡。
“那也比说了强。”
皇帝冷声道：“带下去，押入慎刑司。”
孙映被拖下去时，忽然回头看向姜云窈。
“瑞王妃，你以为抓住我，便赢了吗？”
姜云窈神色平静。
孙映笑道：“半月印不在我手里，铁筒也不在我手里。”
“你们查到最后，只会发现——”
她声音猛地低下。
“活人比死人更可怕。”
玄九皱眉，直接将她拖走。
殿内只剩皇帝、皇后、萧承砚和姜云窈。
皇后仍跪着。
皇帝看着她。
“皇后。”
阮皇后垂眸。
“臣妾在。”
“孙映是你身边女官。”
“臣妾失察。”
“柳嫔药案，你失察。”
“太医院旧库，你失察。”
“今日孙映藏药藏信，你还是失察。”
皇帝声音不重，却一字比一字冷。
“你这个皇后，失察太多了。”
皇后脸色彻底白了。
她重重叩首。
“臣妾有罪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，道：“即日起，坤宁宫闭宫自省。”
皇后猛地抬头。
皇帝继续道：“六宫事务，暂交长公主协理。”
姜云窈眼神微动。
长公主萧云蘅。
这一步，不算废后，却已经削了皇后的权。
阮皇后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。
“臣妾遵旨。”
她起身退下时，经过姜云窈身侧。
两人目光相对。
皇后的声音很轻。
“瑞王妃，今日你确实赢了一局。”
姜云窈行礼。
“娘娘言重，臣妇只是验出了一味脏药。”
皇后眼底冷意几乎压不住。
片刻后，她转身离去。
萧承砚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她不会认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现在也不用她认。”
她看向皇帝。
“陛下，孙映既然承认铁筒被转走，就说明名册还在宫里。”
皇帝道：“你想如何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查坤宁宫出入记录。”
皇帝皱眉。
姜云窈继续道：“不查娘娘，只查孙映。”
“她这几日见过谁，送过什么，去过哪里。”
“人可以嘴硬，路不会。”
皇帝点头。
“准。”
萧承砚低声道：“还有铁筒。”
姜云窈看向他。
“铁筒若转出宫，风险太大。”
“若我是孙映，会藏在一个所有人都不敢随便动的地方。”
皇帝问：“哪里？”
姜云窈抬眸。
“坤宁宫佛堂。”
殿中一静。
皇帝看着她。
“为何？”
“孙映一直咬先太后旧令，又将罪往死人身上推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若要藏旧物，最好的地方，就是供奉先太后牌位之处。”
皇帝看向梁总管。
“带人去查。”
梁总管应声而去。
没过多久，他匆匆回来，脸色极沉。
“陛下，坤宁宫佛堂确有暗格。”
皇帝目光一冷。
“铁筒？”
梁总管跪下。
“没有铁筒。”
众人脸色微变。
梁总管继续道：“但暗格里，有一块半月布令。”
“以及一封写给孙映的手令。”
皇帝道：“呈上来。”
梁总管把东西呈到御案前。
手令只有一句话。
铁筒入明方，药灯自灭。
姜云窈眼神骤冷。
明方。
她第一反应，不是皇陵。
是女客药阁。
萧承砚也看向她。
“药灯自灭。”
姜云窈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他们把铁筒送去女客药阁了。”
萧承砚立刻道：“回药阁！”
姜云窈转身便走。
皇帝沉声道：“卫凌川，带禁军护送。”
“是！”
姜云窈走出乾清宫时，心跳极快。
女客药阁今日照常问诊。
医女学堂也在上课。
若铁筒被送进药阁，对方要的恐怕不是藏证据。
而是利用铁筒里的旧药名册，设一场新的栽赃。
萧承砚握住她的手。
他的手很冷。
声音却稳。
“来得及。”
姜云窈看向他。
萧承砚道：“药阁有青梨，有姜月吟，有许令仪，有叶清禾。”
“你教过她们。”
“她们能撑住。”
姜云窈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，眼神已经稳下来。
“嗯。”
“她们能撑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