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客药阁今日照常开门。
正门问诊，侧门验药。
医女学堂那边，阿禾正带着两个新来的姑娘认药。
叶清禾坐在窗边，面前摆着三只白瓷盘。
一只是赤喉子。
一只是合昏叶。
一只是麻舌草。
她不能久说，便在纸上写：
闻药，不要凑太近。
先远闻，再近辨。
阿禾点头：“我记住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敲门声。
青梨正在登记验药单，抬头道：“谁？”
门外没人答。
只听见咚的一声，像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门槛上。
青梨皱眉，示意周大山开门。
门一开，外头没人。
只有一个用黑布包着的长条木匣。
木匣上贴着一张纸。
纸上写着两个字：
明方。
姜月吟走过来，脸色一变。
“先别碰。”
青梨手已经伸到一半，立刻停住。
叶清禾快步过来，只远远闻了一下，脸色便白了。
她提笔写道：
麻舌草。
阿禾也闻到了，立刻补了一句：“还有赤喉子。”
青梨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东西有问题！”
姜月吟立刻合上册子。
“按规程。”
青梨马上反应过来。
“封侧门！”
周大山和宋槐立刻把侧门关上。
姜月吟沉声道：“外来不明药物，不得入内，不得徒手触碰。取白布、木夹、封存箱。”
她声音还有些紧，可说得很清楚。
许令仪扶着一个刚问完诊的妇人出来，见状立刻道：“所有女客先去内堂，不要靠近侧门。”
妇人吓得脸色发白。
“是不是出事了？”
许令仪握住她的手。
“别怕。药阁有规矩。”
这句话落下，慌乱的人群稍稍稳了些。
叶清禾戴上厚布手套，用木夹夹起那只黑布木匣。
黑布外层果然撒了药粉。
若方才青梨直接去拿，药粉沾手，再揉眼或碰口，很快便会舌根发麻，短时失声。
青梨看得后背发凉。
“他们想让我说不出话？”
姜月吟道：“不止。”
她看着“明方”两个字。
“他们想让这东西进药阁。”
阿禾攥紧拳。
“可我们没让它进去。”
姜月吟点头。
“所以现在，它还在门槛外。”
话刚说完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女客药阁藏了宫中旧物！”
“她们私收药局名册，意图构陷皇后！”
“砸开门！看看她们藏了什么！”
青梨脸色变了。
周大山怒道：“王妃不在，他们就来闹事！”
许令仪看向姜月吟。
“怎么办？”
姜月吟手心全是汗。
她只是庶女。
从前在侯府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。
可现在，王妃不在。
青梨、叶清禾、许令仪、阿禾，还有里面那些来求诊的女客，都看着她。
姜月吟深吸一口气。
“不开门。”
青梨一愣：“不开？”
“不开。”
姜月吟把封存册抱紧。
“王妃说过，不明药物未验清之前，不许入内，也不许让外人抢走。”
她抬头，声音稳了些。
“周大山，守门。”
“宋槐，去瑞王府报信。”
“青梨，安抚正门女客。”
“叶小姐，和阿禾一起封存药粉。”
“许少夫人，把求助簿、验药册收进内柜。”
几人同时应声。
门外的叫喊声越来越大。
有人开始撞门。
“开门！”
“心虚了是不是？”
“女客药阁私藏宫中罪证！”
木门被撞得一震一震。
里头几个女客吓得低声哭起来。
许令仪走过去，轻声道：“别怕。门外的人不是冲你们来的。”
一个小姑娘抖着声音问：“那他们冲谁来的？”
许令仪看向门口。
“冲这盏灯来的。”
小姑娘愣住。
许令仪道：“所以我们更不能让它灭。”
门外的人见撞不开门，声音更大。
“瑞王妃诱导女子不守妇道，如今又私藏宫中旧物！”
“她是想借女客药阁聚人心，谋不轨！”
姜月吟脸色白了白。
谋不轨。
这三个字太重。
可她很快握紧册子。
“青梨，把皇帝口谕木牌挂到门外去。”
青梨一怔：“现在开门？”
“不开正门。”
姜月吟道：“从小窗递出去，让他们看清楚。”
青梨立刻照办。
小窗一开，外头有人伸手来抓。
周大山一棍子敲过去，那人惨叫一声缩手。
青梨把木牌挂了出去。
木牌上写着：
凡入药阁求诊求助者，去留先问本人意愿。
门外声音滞了一瞬。
很快，又有人喊：
“这不是求诊的事！她们藏宫中罪证！”
姜月吟走到门后，扬声道：
“女客药阁今日收到不明木匣一只，尚未入内，尚未开封，尚未触碰。”
“外层疑有毒粉，已按药阁规程封存。”
“诸位既说这是宫中旧物，那便等京兆府、瑞王府和宫中来人一并查验。”
外头安静了片刻。
有人冷笑：
“你一个小姑娘，凭什么说封存就封存？”
姜月吟声音发颤，却没退。
“凭药阁规程。”
“凭陛下口谕。”
“凭这东西有毒。”
外头又有人道：“她拖延时间！里面肯定在毁证！”
姜月吟立刻回头。
“阿禾，念封存记录。”
阿禾抱着册子，走到门后，大声念：
“午时三刻，侧门外发现黑布木匣一只。未入内。未开封。外贴‘明方’二字。叶清禾初辨有麻舌草，阿禾初辨有赤喉子。由木夹移入门槛外封存箱。”
她念到最后，声音越来越亮。
“封存人：叶清禾、阿禾。”
“记录人：姜月吟。”
“旁证人：青梨、周大山、许令仪。”
门外那些人一时竟没接上话。
他们本来是要趁乱冲进去，把木匣推到女客药阁头上。
可现在，木匣没进去。
她们也没乱。
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就在此时，街口传来马蹄声。
瑞王府侍卫先到。
卫凌川一马当先，冷声道：“谁在女客药阁门前闹事？”
闹事的人脸色骤变，纷纷往后退。
“误会！我们只是听说药阁藏了东西……”
卫凌川拔刀。
“全部拿下。”
“凭什么拿我们？”
卫凌川道：“凭你们冲撞陛下口谕，围堵瑞王妃药阁，意图抢夺毒物。”
那几人瞬间白了脸。
姜云窈和萧承砚赶到时，门前已经跪了一地人。
姜云窈一进门，青梨眼眶就红了。
“王妃！”
姜云窈先看她。
“碰到东西了吗？”
青梨摇头。
“没有。姜三小姐让我们按规程来，谁都没碰。”
姜云窈这才看向姜月吟。
姜月吟脸色还有些白，手里抱着册子。
“长姐，东西还在门槛外封存箱里，没有进药阁。”
姜云窈看着她。
“做得很好。”
姜月吟眼眶一下子热了。
她强忍着没哭。
“我怕做错。”
“没有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你撑住了。”
这句话一落，后院几个人都红了眼。
萧承砚看向门槛外的封存箱。
“打开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不能徒手。”
她戴上手套，用木夹掀开黑布。
木匣露出来。
匣身是深色老木，边角有宫中旧纹。
匣盖上涂了一层薄薄药粉。
姜云窈刮下一点，放入清水。
水色微红。
“麻舌草，赤喉子，还有一点催烟粉。”
青梨后怕道：“若我们打开……”
“你们会先失声，再头晕。”
姜云窈声音冷下来。
“到时候外头的人冲进来，说什么便是什么。”
萧承砚脸色极冷。
姜云窈继续打开木匣。
里面果然是一只铁筒。
铁筒外缠着黄绸。
黄绸上写着几个字：
女客药阁私藏。
周大山气得骂了一声。
“真不要脸！”
姜云窈冷笑。
“可惜没藏进去。”
她让卫凌川取出铁筒。
铁筒打开。
里面有一卷薄绢。
薄绢上不是完整名册。
只有几页残名。
其中一页赫然写着：
孙映。
坤宁。
明方。
后面还有一句伪造批注：
药阁为转存处。
萧承砚眼神沉得可怕。
“他们想把女客药阁写进旧药线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不止。”
她把薄绢翻到最后。
最后一行写着：
瑞王妃姜氏，承旧方。
青梨气得声音都抖。
“他们要说王妃也是药线的人？”
姜云窈神色反而平静。
“是。”
“他们要把我从查药的人，变成藏药的人。”
姜月吟脸色发白。
“幸好……幸好木匣没进门。”
姜云窈看向她。
“所以你们今日救了药阁。”
萧承砚转头看卫凌川。
“把外头闹事的人、木匣、药粉、封存记录，一并带去乾清宫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再带上姜月吟写的记录。”
姜月吟一怔。
“我的？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你的记录，才是今日最重要的证据。”
姜月吟抱紧册子，眼睛红得厉害。
“好。”
就在这时，一个被押着的闹事男人忽然大喊：
“我们只是收钱办事！是有人让我们来的！”
卫凌川冷声问：“谁？”
男人哭道：“不知道，只知道是个宫里出来的嬷嬷。”
姜云窈问：“长什么样？”
“她戴着帷帽，只露出一只手。”
姜云窈和萧承砚对视一眼。
男人继续道：“她手上没有青玉戒。”
“但袖口绣着凤尾纹。”
青梨脸色一变。
“凤尾纹？”
那是坤宁宫女官常用的暗纹。
萧承砚眼神冷下。
“看来坤宁宫闭宫，也没闲着。”
姜云窈把铁筒重新封好。
“去乾清宫。”
萧承砚看她。
“你留下。”
姜云窈还没开口，他便道：
“药阁刚稳住，你留下安抚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次，我去。”
姜云窈看着他。
萧承砚声音很低，却稳。
“你教她们撑住。”
“也该信我一次。”
姜云窈沉默片刻，终于点头。
“好。”
她把药瓶递给他。
“路上含一颗。若脉乱，让卫凌川立刻回来叫我。”
萧承砚接过。
“听你的。”
萧承砚走后，姜云窈站在药阁门前，看着尚未散去的人群。
她没有解释太多，只让青梨把今日封存记录抄了一份，贴在侧门旁。
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木匣未入内。
未开封。
未徒手触碰。
毒粉先验出。
记录完整。
药阁没有乱。
也没有被拖下水。
玉娘站在人群里，忽然开口。
“我今日若在这里，也会信药阁。”
另一个妇人也道：“我也信。”
“我来验药，不是来听他们喊的。”
“这地方若真有鬼，刚才早把东西藏起来了，何必当众封存？”
人群里的声音渐渐变了。
姜云窈回头，看向姜月吟、青梨、许令仪、叶清禾和阿禾。
她们都很累。
也都有些怕。
可她们站住了。
姜云窈轻声道：
“今日之后，药阁规程再加一条。”
姜月吟立刻提笔。
姜云窈道：
“凡有人借药阁栽赃，先封物，后救人，再问罪。”
“药阁不接脏水。”
“也不怕脏水。”
姜月吟写完，手还在抖。
可字很清楚。
夜色未落。
女客药阁侧门前，两盏灯重新亮起。
方才差一点，那盏灯就被人用宫中旧案泼灭。
可她们没有让它灭。
姜云窈看着那两盏灯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萧承砚说得对。
她该信她们。
女客药阁，已经不是只靠她一个人撑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