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家南铺被封的第二日，女客药阁门前排起了长队。
来的人不全是高门夫人。
有抱着孩子的妇人，有拄着拐的老妇，也有衣角还沾着泥的粗布女子。
她们手里都攥着药包。
有的是秦家南铺开的药，有的是秦家旁支药铺卖出的补丸，还有几包药连包纸都旧得发黄。
青梨一大早打开后院门时，吓了一跳。
“王妃，外头全是人。”
姜云窈正在洗手，闻言只问：“吵起来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青梨道：“都站着等，也没人敢挤。就是有人抱着孩子，孩子一直咳。”
姜云窈擦干手。
“先让抱孩子的进来。”
青梨忙出去安排。
不多时，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三四岁的孩子进了药阁。
孩子脸烧得发红，咳得小肩膀一抖一抖。
妇人跪下就要磕头。
“王妃，求您看看我儿子。这药是秦家南铺开的，吃了三日，烧没退，人倒更蔫了。”
姜云窈伸手扶住她。
“先把孩子抱过来。”
妇人红着眼把孩子放到榻上。
姜云窈探了脉，又看舌苔，再打开那包药。
药材散在白瓷盘上。
青梨在旁边看着，脸色慢慢变了。
“王妃，这里面是不是有发霉的？”
姜云窈夹起一片药材。
边缘黑褐，味道发酸。
“陈药。”
妇人脸色发白。
“陈药是什么意思？”
姜云窈没有吓她，只道：“药放久了，又受过潮，药性已经坏了。”
妇人眼泪一下子滚下来。
“他们说这是好药，花了我二两银子。”
二两银子，对高门贵妇不过一盒香粉钱。
对她这样的人，却可能是攒了许久的救命钱。
姜云窈把坏药挑出来。
“这包别再吃。我重新给你开一副。”
妇人急忙道：“可我没银子了。”
姜云窈看向青梨。
“记到义助册上。”
青梨立刻点头。
妇人愣住。
“王妃，这怎么行？”
姜云窈低头写方。
“孩子病好之后，你若还想还，便来回春堂帮半日忙。”
妇人抱着孩子，眼泪止不住。
“多谢王妃，多谢王妃。”
孩子咳得厉害，姜云窈先让人煎了半碗急药，又亲自喂他喝下。
小孩喝完药，靠在母亲怀里，呼吸慢慢平了些。
门外排队的人看见这一幕，原本压着的议论声渐渐大了。
“秦家的药真有问题？”
“我娘吃了他们家的补药后，也说胸闷。”
“我家男人还骂我乱花银子，说药铺还能卖坏药不成。”
姜云窈走到门口。
院中立刻安静下来。
她看着众人手里的药包，声音不高。
“今日验药不收银子。”
人群里有人红了眼。
姜云窈继续道：“但有几句话，我先说在前头。”
“药若无问题，我会照实说。”
“药若有问题，也会照实说。”
“谁家的药，谁开的方，谁卖的货，都要一一记清。”
“回春堂今日验的是药，也是命。”
院中彻底静了下来。
一个老妇颤巍巍举起手中的药包。
“王妃，那老身这包，也能验吗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能。”
青梨立刻带人搬桌子，周大山从前堂调来两个识药的伙计，程鹤年也赶了过来。
一张张药包被打开。
好的放一边。
可疑的另放一边。
霉坏的、掺假的、药性相冲的，全都登记在册。
不到午时，可疑药已经堆了半桌。
程鹤年看得脸色铁青。
“秦家这些年，真是昧了良心。”
周大山低声道：“难怪他们铺子赚得快。陈药当新药卖，次药掺好药卖，成本能省下大半。”
姜云窈拿起一包所谓补气丸，剖开闻了闻。
里面夹着一丝熟悉的寒苦味。
她眼神沉了沉。
程鹤年凑近一闻，脸色也变了。
“寒根藤？”
姜云窈没有立刻答话。
她又剖开第二粒，第三粒。
都有。
青梨脸都白了。
“这不是害嘉宁县主的东西吗？”
姜云窈问拿药的人：“这药是谁吃的？”
那妇人吓得腿软。
“是我家小女儿。她从小身子弱，秦家掌柜说这补气丸养人，我便买了两瓶。”
姜云窈的声音冷下来。
“吃了多久？”
“三个月。”
妇人说完，忽然反应过来，扑通一声跪下。
“王妃，我女儿会不会有事？”
姜云窈扶住她。
“现在停药还来得及。下午把孩子带来，我亲自看。”
妇人哭着点头。
姜云窈转头看向周大山。
“这批补气丸，从哪家秦氏药铺卖出的？”
周大山翻记录。
“秦家东街分铺。”
程鹤年咬牙。
“南铺封了，东街分铺还在卖？”
姜云窈把那瓶补气丸放进证物匣。
“他们不是只在秦家南铺动手。”
她抬眼看向卫凌川。
卫凌川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院门边。
他听见这句，神色也冷了。
“王妃的意思是，秦家其他药铺也有问题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不是猜，是已经验出来了。”
她把证物匣推过去。
“寒根藤粉，混在补气丸里。”
“给小孩子吃的。”
卫凌川眼神一凛。
“属下立刻带人查封东街分铺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别只封铺子。”
卫凌川看向她。
姜云窈道：“铺中成药、账册、药师、掌柜，一个都别漏。”
“尤其查这批补气丸的来源。”
卫凌川点头，转身便走。
院外百姓听见“查封东街分铺”几个字，顿时炸开了锅。
“还真有毒药？”
“他们秦家这是要害死多少人！”
“我婆婆也吃了补气丸，快，回去拿来验！”
有人拔腿就跑。
也有人当场哭了出来。
姜云窈没有拦。
事情闹得越大，秦家越压不住。
半个时辰后，瑞王府侍卫跟京兆府的人一起赶到秦家东街分铺。
掌柜正要关门，被卫凌川一脚踹开。
铺中伙计吓得四散。
一个药师抱着木箱想从后门逃，被玄九按在地上。
木箱摔开，里头滚出十几瓶补气丸。
卫凌川捡起一瓶，冷声道：“带走。”
东街分铺门前围满了人。
掌柜还在喊冤。
“我们秦家开药铺几十年，从未害过人！”
卫凌川把那瓶补气丸举起来。
“那就去京兆府慢慢说。”
掌柜腿一软，被侍卫拖上马车。
消息传回瑞王府时，姜云窈还在验药。
青梨跑进来，声音压着兴奋。
“王妃，东街分铺封了！”
院中排队的人听见，纷纷看向姜云窈。
那一刻，许多人眼里都有了光。
姜云窈却没有笑。
她看着桌上那一堆药包，心里发沉。
一个秦家南铺，不够。
这些药流出去太久了。
不知道有多少人喝过，又有多少人到现在还以为自己只是命不好。
傍晚时，最后一包药验完，姜云窈手腕都有些酸。
青梨端来热茶。
“王妃，您歇一歇吧。”
姜云窈刚接过茶，卫凌川便从外头进来。
他衣角沾着灰，显然刚从东街分铺回来。
“王妃，查到了。”
姜云窈放下茶盏。
“说。”
卫凌川取出一本账册。
“东街分铺这批补气丸，来自秦家西库。”
姜云窈抬头。
又是秦家西库。
卫凌川翻到账册其中一页。
“出库人写的是秦大夫人身边的管事。”
“但送货那日，账上还有一笔单独标注。”
姜云窈看向他。
卫凌川把账册推到她面前。
那一栏写着四个字。
半月旧供。
姜云窈指尖停住。
萧承砚不知何时走进来，也看见了那几个字。
他脸色一寸寸冷下去。
秦家南铺的旧账里，有半月牌。
如今秦家东街分铺的补气丸，也牵出半月旧供。
这条线从萧承砚身上的寒毒，绕到嘉宁县主的病，再绕到京中百姓手里的补气丸。
它从来没有只冲着一个人来。
姜云窈合上账册。
“秦家西库，还没查干净。”
萧承砚道：“今晚查。”
姜云窈看他一眼。
“王爷身子撑得住？”
萧承砚淡声道：“本王不去。”
姜云窈微微挑眉。
他今日倒是听话。
萧承砚看向卫凌川。
“让玄九带人去。”
卫凌川应下，刚要退下，外头又有侍卫快步进来。
“王爷，王妃，秦家西库走水了！”
姜云窈猛地站起。
萧承砚眼神彻底冷了。
卫凌川脸色一变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侍卫道：“半刻钟前。火从库房后院烧起来，烧得很快。”
姜云窈盯着桌上的账册。
有人比他们更急。
萧承砚声音沉冷。
“玄九。”
门外传来玄九的声音。
“属下在。”
萧承砚道：“封秦家西库。”
“火可以烧。”
“人，不许死。”
玄九立刻应声。
姜云窈拿起药箱。
萧承砚看向她。
“你去做什么？”
姜云窈扣上药箱，抬眼看他。
“救人。”
萧承砚眉心一皱。
姜云窈声音冷静。
“活人，比烧剩下的账册有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