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家西库的火，烧得很快。
姜云窈赶到时，半边天都被映红了。
库房外挤满了秦家人。
有人提水，有人哭喊，有人趁乱往外搬箱子。
玄九带人守在门前，刀已经出鞘。
“瑞王府查案，擅动库中物件者，按毁证论处。”
一个秦家管事急得脸色发青。
“火都烧起来了，还管什么证不证？再不搬，里头东西全没了！”
姜云窈下了马车，抬眼看向库房。
火从后院烧起，前头几间库房还没彻底烧透。
最要紧的账房，在西侧。
她看向玄九。
“账房有人吗？”
玄九道：“有。”
“秦家西库的老账房，姓冯。起火前有人看见他进了账房，到现在没出来。”
姜云窈脸色一沉。
“带路。”
秦家管事立刻拦住。
“王妃，火势太大，您不能进去！”
姜云窈看他一眼。
“你怕我进去，还是怕里面的人出来？”
管事脸色一僵。
玄九直接把人按住。
姜云窈从药箱里取出帕子，浸了水，捂住口鼻。
卫凌川赶到时，正看见她要往里走。
“王妃！”
姜云窈回头。
“带两个人跟我进去。”
卫凌川眉心一跳。
“王爷若知道……”
“他会骂你，不会骂我。”
姜云窈说完，已经抬脚进了院子。
卫凌川咬牙，立刻带人跟上。
火舌卷过梁柱，热浪扑到脸上，眼睛都被熏得发疼。
西侧账房的门半掩着，门缝里冒着浓烟。
卫凌川一脚踹开门。
里面烟更重。
书架倒了半边，火星落在账册上，噼啪作响。
姜云窈捂着口鼻，低声喊：“冯账房！”
没人应。
卫凌川冲进去，很快在桌案后头发现一个人。
那人趴在地上，后脑有血，身边散着几本烧了一半的账册。
“人在这！”
姜云窈立刻过去探脉。
还有气。
她翻开冯账房的眼皮，又看他后脑伤口。
“他不是被烟呛晕的。”
卫凌川脸色一变。
姜云窈低声道：“后脑被砸过。”
卫凌川抬头，目光扫过屋内。
窗户半开。
有人从后窗进来，砸晕冯账房，放火烧库。
姜云窈取出银针，先封住冯账房几处穴位。
“抬出去。”
卫凌川立刻背起人。
刚走到门口，头顶梁柱忽然断裂，火星砸了下来。
玄九从外头冲进来，一刀劈开半截烧断的木梁。
“走！”
几人冲出账房。
身后轰的一声，半间屋子塌了。
姜云窈被烟呛得咳了两声，青梨急忙扶住她。
“王妃，您没事吧？”
姜云窈摆手。
“看人。”
冯账房被放到院中。
他脸色青白，呼吸很弱。
姜云窈立刻施针，又让人取温水和烈酒清伤。
秦家管事被玄九按在地上，还在挣扎。
“王妃，冯账房只是被烟熏晕，您何必兴师动众？”
姜云窈没有抬头。
“烟能把人后脑砸出血？”
管事顿时闭了嘴。
卫凌川从怀里取出几本烧焦的账册。
“只抢出来这些。”
姜云窈看了一眼。
账册边缘焦黑，中间还能看见几行字。
半月旧供。
寒根藤。
补气丸。
还有一处被火烧掉半截，只剩一个“宫”字。
青梨声音发紧。
“又有宫里？”
姜云窈把账册合上。
“先收起来。”
冯账房忽然剧烈咳了一声。
姜云窈俯身。
“冯账房，听得见我说话吗？”
冯账房眼皮颤了颤，嘴唇动得很慢。
“水……”
青梨立刻递来水。
姜云窈只让他润了润唇。
“谁砸的你？”
冯账房眼神涣散，像是还没醒透。
“黑衣……从窗进来……”
姜云窈追问：“他要什么？”
冯账房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。
“旧供册……”
卫凌川立刻看向玄九。
玄九道：“屋里没有完整旧供册。”
冯账房忽然抓住姜云窈的袖子。
“没烧……”
姜云窈低头。
“在哪里？”
冯账房手指抖得厉害。
“墙……墙里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他又昏了过去。
姜云窈抬头看向账房。
火还在烧。
卫凌川道：“王妃，墙里若真藏了账册，也得等火灭。”
姜云窈看着那半塌的账房。
“不用等全部灭。”
她指向西侧矮墙。
“冯账房刚才一直往那个方向看。”
卫凌川立刻带人过去。
那面墙被烟熏黑，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块砖颜色略浅。
玄九蹲下，拔刀撬开。
砖后果然露出一个窄洞。
里面塞着一只油布包。
卫凌川取出来时，油布外层已经被烤得发烫。
他打开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。
“王妃，是账册。”
姜云窈接过。
里面夹着一本薄册，还有几张单独的药材单。
薄册第一页写着四个字。
半月旧供。
翻开往后，是密密麻麻的药材名和出库日期。
寒鸦引。
寒根藤。
赤藤子。
雪乌。
其中几味，姜云窈在萧承砚的养毒方里见过。
她的指尖慢慢收紧。
这些药，秦家一直在供。
不止供给瑞王府，也流进了京中药铺。
火光照在她脸上，映得她眼底冷意更深。
卫凌川低声道：“王妃，册子后面有收货印。”
姜云窈翻到后面。
最后几页被人撕过。
可其中一页边角还留着半枚印记。
像半轮月。
月下有一个很小的字。
阮。
青梨脸色一白。
“又是阮家。”
姜云窈把账册递给卫凌川。
“收好，立刻送回王府。”
话音刚落，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有人喊：“走水啦！后院还有人没出来！”
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引了过去。
姜云窈却猛地回头，看向冯账房。
冯账房身边少了一个守卫。
一个灰衣小厮不知何时蹲到他旁边，袖中寒光一闪，直刺冯账房咽喉。
“拦住他！”
玄九反应最快，一枚石子打中那小厮手腕。
短刃落地。
小厮转身就跑，被卫凌川一脚踹翻。
玄九上前按住他的肩，冷声道：“谁派你来的？”
小厮咬紧牙关。
姜云窈立刻道：“卸下他的下巴。”
玄九动作极快。
小厮没来得及咬毒，下巴已经被卸了。
卫凌川从他牙缝里挑出一颗黑色蜡丸。
青梨后背发凉。
“又是死士？”
姜云窈看着那枚蜡丸。
“这回，他死不了。”
小厮眼里终于露出惊恐。
姜云窈蹲下，看着他。
“回去告诉你主子，火烧得再大，也总有烧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小厮说不出话，只能死死瞪着她。
姜云窈起身。
“带回瑞王府。”
卫凌川应下。
秦家管事见事情败露，脸色惨白，忽然挣开按着他的人，朝人群里冲去。
玄九一脚将他踹跪。
“秦管事也一起带走。”
管事大喊：“我是秦家的人，瑞王府凭什么抓我！”
姜云窈看向他。
“凭你拦我救人。”
“凭你谎称冯账房被烟熏晕。”
“凭这场火烧起来时，你第一个要搬箱子。”
管事嘴唇哆嗦，再也说不出话。
火势终于被压下去时，天已经快亮。
秦家西库半边烧塌。
剩下的库房被瑞王府和京兆府一起封住。
围观的百姓站了整整一夜。
有人看见冯账房被救出来，也有人看见灰衣小厮被绑走。
“秦家这火烧得真巧。”
“王妃刚查到半月旧供，西库就走水。”
“这是怕被查吧。”
“怕什么？人都被瑞王府救出来了。”
姜云窈站在马车边，身上沾了烟灰，指尖也被熏黑了一点。
青梨替她擦手，眼睛红红的。
“王妃，以后这种火场，您别自己进去了。”
姜云窈看她。
“不进去，冯账房就没命了。”
青梨小声道：“可您也会有危险。”
姜云窈刚要说话，马车帘子忽然被人从里头掀开。
她一怔。
萧承砚坐在马车里，披着大氅，脸色冷得吓人。
姜云窈看着他。
“王爷不是说不来？”
萧承砚盯着她被烟熏黑的袖口。
“本王再不来，王妃是不是还打算亲自灭火？”
姜云窈轻咳一声。
“我只进了账房。”
萧承砚道：“很有分寸。”
姜云窈听出他语气不对，没接话。
青梨默默往后退。
卫凌川也很快低头。
姜云窈上了马车，坐到他对面。
“人救出来了。”
“账册也找到了。”
萧承砚看着她。
“所以你觉得，本王该夸你？”
姜云窈理直气壮。
“也不是不行。”
萧承砚气得低咳一声。
姜云窈立刻伸手按住他的腕脉。
“别动怒。”
萧承砚垂眸看她。
“王妃也知道，动怒伤身？”
姜云窈手指一顿。
她抬眼。
萧承砚看着她，声音很低。
“姜云窈，下次这种事，先让人进去。”
姜云窈沉默片刻。
“好。”
萧承砚似乎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快。
姜云窈道：“但活口在里面，我还是会救。”
萧承砚看她许久。
最后，他闭了闭眼。
“那本王下次陪你。”
姜云窈皱眉。
“你不能进火场。”
萧承砚淡声道：“所以王妃最好也别进。”
姜云窈被他说得一噎。
马车外，卫凌川轻声道：“王爷，王妃，冯账房醒了。”
姜云窈立刻掀帘。
“他说什么？”
卫凌川道：“他说半月旧供真正的总册，没在秦家。”
萧承砚抬眼。
姜云窈也看向卫凌川。
卫凌川声音压低。
“在阮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