瑞王府偏厅里，灯火亮了一整夜。
姜怀远被带进来时，衣袍上还沾着破观音庙的泥。
他脸色灰败，进门后便看见桌上的银簪、血纸和那半页旧血书。
姜云窈坐在主位旁，没有开口。
萧承砚坐在她身侧，手边放着暖炉，脸色仍白，眼神却冷。
秋娘被安置在屏风后。
她伤势不轻，可人还醒着。
卫凌川守在门口，玄九押着被挑断手筋的黑衣人站在廊下。
姜怀远看了一圈，终于沉声道：“云窈，我知道你心里怨我。”
姜云窈抬眼。
“侯爷想说的第一句话，就是这个？”
姜怀远喉咙一堵。
姜云窈把那截血纸推到他面前。
“我问你。”
“这上面写的，是真是假？”
姜怀远看着那行字。
秦氏奉阮氏之药，侯爷知情。
他眼神闪躲了一瞬。
姜云窈看清了。
她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看来是真的。”
姜怀远立刻道：“我没有害你母亲。”
姜云窈声音很平。
“我没问你有没有亲手害她。”
“我问你，你知不知情。”
姜怀远手指慢慢攥紧。
偏厅里静了下来。
过了许久，他才哑声道：“一开始不知道。”
姜云窈盯着他。
姜怀远闭了闭眼。
“你母亲病得很快。”
“府医说她产后亏损，寒气入体，慢慢养着也许还能撑。”
“那时秦氏日日送汤，我只以为她想讨好正室。”
秋娘在屏风后冷笑了一声。
“讨好？”
“秦玉容送来的汤，夫人每喝一次，夜里便冷得睡不着。”
“我和春桃去找侯爷，侯爷连门都没让我们进。”
姜怀远脸色难看。
“我那时公务缠身。”
姜云窈猛地抬眼。
“公务缠身？”
她拿起桌上的血书，声音一点点冷下去。
“我母亲病到写血书，身边丫鬟被拦在门外。”
“你告诉我，你公务缠身？”
姜怀远被她逼得说不出话。
萧承砚淡淡开口。
“侯爷想清楚再答。”
“本王这里，不缺让人开口的法子。”
姜怀远看向他，脸色白了白。
姜云窈道：“那夜我母亲说有人害她，你听见了。”
姜怀远没有否认。
“听见了。”
“她说谁？”
姜怀远喉结滚了滚。
“秦氏。”
姜云窈眼神骤冷。
秋娘在屏风后哽咽出声。
“夫人那夜抓着侯爷的袖子，求侯爷查汤药。”
“她说秦氏给她的补汤不对。”
“她还说，阮家有人进过侯府后门。”
姜怀远猛地回头。
“你那时在外面？”
秋娘声音发颤。
“我在门外跪着。”
“我听见夫人哭。”
“也听见侯爷说，清杳，你病糊涂了。”
姜云窈指尖一点点收紧。
这句话，比血书还冷。
她看着姜怀远。
“所以你早就知道她怀疑秦玉容。”
姜怀远声音艰涩。
“怀疑不等于证据。”
姜云窈猛地站起。
“她快死了！”
姜怀远被她吼得一震。
姜云窈眼眶泛红，声音却很稳。
“她是你的发妻。”
“她替你生下女儿。”
“她临死前求你查一碗汤。”
“你连查都不肯查。”
姜怀远脸上的血色彻底褪下去。
他低声道：“我查了。”
姜云窈冷冷看着他。
“查出了什么？”
姜怀远迟迟没答。
萧承砚看向卫凌川。
卫凌川会意，上前一步。
“侯爷。”
“破观音庙抓到的黑衣人还活着。”
“秋娘也活着。”
“秦夫人也在瑞王府。”
“你现在不说，等他们开口，就不是你自己交代了。”
姜怀远额角渗出冷汗。
他终于撑不住，坐倒在椅上。
“我查到秦氏身边的人去过阮家外宅。”
姜云窈心口一沉。
“然后呢？”
姜怀远双手掩住脸，声音发闷。
“然后阮家来人了。”
萧承砚眼神冷下去。
“阮明舟？”
姜怀远点头。
“他带来一封信。”
姜云窈问：“谁的信？”
姜怀远抬起头，看着她，眼神复杂又狼狈。
“宫里的。”
姜云窈的心慢慢沉了下去。
萧承砚声音很淡。
“坤宁宫？”
姜怀远没有点头，也没有摇头。
偏厅里的火盆轻轻炸了一声。
姜怀远道：“信里说，孟家近来和旧太傅一脉来往密切，侯府若不想被牵连，最好安分。”
“还说你母亲身子已经败了，继续查下去，只会连累整个永宁侯府。”
姜云窈冷笑。
“所以你就不查了。”
姜怀远看向她，眼里终于露出一点痛色。
“那时你还小。”
“我若继续查，侯府会出事，你也未必能活。”
姜云窈看着他。
“别拿我做借口。”
姜怀远一僵。
姜云窈走到他面前，声音低得发冷。
“你怕的从来不是我活不活。”
“你怕的是侯府倒。”
“怕爵位没了。”
“怕你永宁侯从高处摔下来。”
姜怀远被她一句句戳破，脸色难堪到极点。
“我有我的难处。”
姜云窈忽然抬手。
一巴掌狠狠落在他脸上。
啪的一声。
偏厅里所有人都停住。
姜怀远被打得偏过脸，半晌没有回神。
青梨站在后头，眼泪还挂在脸上，胸口却像终于出了一口气。
姜云窈手心发麻，声音很稳。
“这一巴掌，替我母亲打。”
姜怀远慢慢转回头，眼神震惊。
“我是你父亲。”
姜云窈看着他。
“你也配？”
姜怀远脸色一白。
姜云窈把那半页血书拿起来，递到他眼前。
“她临死前让自己的女儿勿信侯府。”
“姜怀远，你知道这几个字有多重吗？”
姜怀远嘴唇发颤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屏风后，秋娘哭出了声。
“夫人到死都在惦记小姐。”
“她怕小姐留在侯府，被秦氏养废，被侯爷舍弃。”
“可她没想到，小姐还是被侯府推去冲喜。”
姜云窈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，眼底只剩冷意。
萧承砚抬手，将桌上的茶盏轻轻放下。
“侯爷既然知情，就写供词吧。”
姜怀远猛地抬头。
“供词？”
萧承砚看着他。
“孟清杳死因不明，秦氏牵涉其中，阮家递药，宫里施压。”
“侯爷当年压下此事，如今亲口承认。”
“这些，总要落到纸上。”
姜怀远脸色大变。
“这供词一写，侯府就完了。”
姜云窈看着他。
“侯府早就烂了。”
姜怀远怒声道：“云窈，你当真半分父女情都不念？”
姜云窈把血书收回锦盒。
“我念过。”
“替嫁那日，我在花轿里醒来，也想过侯府或许有苦衷。”
“姜雪柔害我时，我也想过，侯府至少该给我一个交代。”
“可我母亲的血书摆在这里，你还在护侯府。”
她看向他，一字一句。
“父女情，到此为止。”
姜怀远像被抽走了力气，整个人塌坐在椅中。
卫凌川命人送上笔墨。
姜怀远盯着那张空白供纸，迟迟不动。
萧承砚没有催。
姜云窈也没有催。
过了很久，姜怀远终于拿起笔。
第一笔落下时，他手抖得厉害。
秋娘在屏风后看着，眼泪流了满脸。
她等了这么多年，终于等到侯爷亲手写下当年的罪。
供词写到一半，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程鹤年匆匆进来。
“王妃，秦夫人醒了。”
姜云窈回头。
程鹤年脸色有些凝重。
“她说要见你。”
姜怀远手里的笔停住。
姜云窈道：“她又想说什么？”
程鹤年迟疑片刻。
“她说，孟夫人临死前那夜，一共喝过两碗汤。”
姜云窈眼神一沉。
姜怀远脸色也变了。
程鹤年压低声音。
“她还说，第一碗是她送的。”
姜云窈看着他。
程鹤年继续道：“第二碗端进去的人，另有其人。”
姜云窈慢慢转头，看向姜怀远。
姜怀远手中的笔，啪地一声落在供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