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婉宁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她原本只是想借“孝道”和“亲情”压姜云窈。
这种话，最适合用来对付出嫁女。
只要姜云窈辩解，她便显得心虚。
只要姜云窈动怒，她便显得粗鄙。
只要姜云窈沉默，今日这“不孝刻薄”的名声就算坐实了。
可她没想到，姜云窈一句话，竟把刀递回了她手里。
若将来她的嫁妆被继母拿去养别人的女儿，她愿不愿意大大方方让出去？
她当然不愿意。
在场哪个贵女愿意？
一时间，花厅里安静得有些微妙。
几个原本还准备帮姜雪柔说话的贵女，也不自觉收了声。
嫁妆，是女子一生安身立命的底气。
平日里看别人热闹时，可以说得冠冕堂皇。
可真落到自己身上，谁也大度不起来。
谢婉宁放下茶盏，勉强笑道：“王妃说笑了。我的意思是，一家人之间，总该留些体面。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谢小姐说得对。”
谢婉宁刚要松一口气，便听她继续道：“那我倒想请教，继母吞亡母嫁妆时，留了谁的体面？”
谢婉宁脸色又是一僵。
姜云窈不紧不慢地看向姜雪柔。
“把我母亲的南珠拆成耳坠戴在妹妹耳上时，留了谁的体面？”
姜雪柔手指一颤，下意识摸向耳垂。
今日她特意没戴南珠。
可姜云窈这一句话，还是让她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耳上。
贺兰枝立刻道：“瑞王妃，说话也要有证据。雪柔妹妹一向温柔守礼，怎会故意戴你的东西？”
姜云窈笑了笑。
“贺小姐急什么？我说她故意了吗？”
贺兰枝一噎。
姜云窈继续道：“她不过是不知道罢了。她不知道头上戴的是我母亲的步摇，不知道身上穿的是我母亲嫁妆里的云锦，不知道回春堂的银子给她添了多少首饰衣裙。”
姜雪柔脸色一点点白下去。
她想哭，却发现这一次眼泪都变得烫脸。
姜云窈声音温和：“妹妹一直不知道，倒也辛苦。”
这话听着温和，实则比直接骂她还难堪。
不知道？
怎么可能全不知道？
就算从前不知道，现在总该知道了。
可知道之后，她有还过吗？有道歉吗？有说过一句自己不该占吗？
没有。
她只是哭。
谢婉宁皱眉道：“王妃今日是来赏花，何必句句不离银钱？女子太过计较钱财，未免失了风骨。”
姜云窈看向她。
“谢小姐不计较钱财？”
谢婉宁挺直背脊：“自然不该事事以钱财为重。”
姜云窈点头，看向旁边的丫鬟。
“那谢小姐今日头上这支白玉芙蓉簪，不如摘下来送我？”
谢婉宁脸色一变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姜云窈神色平静：“谢小姐既然觉得钱财不重，想必一支簪子也不重。”
花厅里有人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。
谢婉宁脸上顿时挂不住。
“这是我母亲给我的生辰礼。”
“原来谢小姐也知道，母亲给的东西不能随便送人。”
姜云窈淡淡道。
谢婉宁彻底说不出话。
崔明鸢坐在一旁，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瑞王妃这话，我爱听。”
谢婉宁立刻看向她：“明鸢，你……”
崔明鸢把手里的蜜饯丢回盘子里，拍了拍手。
“我觉得没毛病。自己的嫁妆，自己的东西，凭什么不能要？若将来谁敢吞我的嫁妆，我不但要账，我还要打上门去。”
她这话说得直白，花厅里几个贵女神色都变了。
镇国公府门第高，崔明鸢又是府中嫡女，她敢这么说，旁人一时还真不好反驳。
姜雪柔眼看风向不对，忙红着眼道：“姐姐，我知道你怨我。若那些东西真是孟夫人的，我愿意还。只是母亲这些年操持侯府，确实不易。你如今闹得满城风雨，母亲病倒，祖母也晕厥，我只是心疼她们。”
这话一出，贺兰枝立刻接上。
“雪柔就是心太软。瑞王妃只顾自己讨公道，可曾想过长辈年纪大了，受不受得住？”
姜云窈看着姜雪柔。
“你心疼秦玉容？”
姜雪柔眼泪盈盈：“她毕竟是我母亲。”
“那你拿自己的嫁妆替她还。”
姜雪柔哭声一顿。
姜云窈慢慢道：“秦玉容吞我母亲嫁妆，贴补你和秦家。你既心疼她，那便把你这些年穿的、戴的、用的，都折成银子还回来。”
姜雪柔脸色煞白。
“姐姐……”
“不要只哭。”
姜云窈声音冷了几分。
“你若真孝顺，就拿真金白银替你母亲担罪。若舍不得，那就别站在这里劝我大度。”
这句话把姜雪柔堵得死死的。
她当然舍不得。
她从小到大用惯了好东西，享惯了侯府和秦家供给的体面。如今让她把这些都吐出来，比割她的肉还难受。
花厅里，几个贵女看她的眼神终于有些变了。
她们从前只觉得姜雪柔温柔善良。
可现在才发现，她的善良似乎只挂在嘴上。
轮到她自己出银子，她便一句话也没有了。
贺兰枝见姜雪柔被逼得脸色发白，忍不住站出来。
“瑞王妃好厉害一张嘴。雪柔不过是劝你顾念亲情，你倒咄咄逼人起来了。难怪外头都说，你嫁入王府后，越发不把娘家放在眼里。”
姜云窈看向她。
“贺小姐既这样替姜雪柔打抱不平，不如你替她还？”
贺兰枝脸色一变：“与我何干？”
“原来也与贺小姐无关。”
姜云窈轻轻一笑。
“既然与你无关，方才那么急着开口，我还以为秦玉容也吞了你的嫁妆。”
花厅里又响起几声压不住的笑。
贺兰枝气得脸涨红。
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一直坐在上首的镇国公夫人崔夫人终于开口。
她年约四十，衣着素雅，气度端方，一开口，花厅里便安静下来。
崔夫人看了一眼姜云窈，眼底有几分打量。
“今日是赏花宴，不是审案堂。诸位若再争下去，倒真辜负了这一园牡丹。”
谢婉宁和贺兰枝只能收声。
姜雪柔低头擦泪，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姜云窈却不急不缓地行了一礼。
“夫人说得是。今日既是赏花宴，自然该赏花。”
她退回座位时，崔明鸢悄悄冲她竖了下拇指。
姜云窈看见了，唇角微微一动。
这一局，够了。
贵女圈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彻底扭转。
但至少今日之后，她们再提“姜云窈贪嫁妆”时，心里都会先想一句——
若是我的嫁妆被吞，我能忍吗？
只要她们开始代入，姜雪柔的哭，就没有那么管用了。
丫鬟们重新上茶。
花厅里的气氛却已经和刚才不同。
众人说笑声小了不少，偶尔看向姜雪柔的目光，也带了几分微妙。
姜雪柔攥紧帕子，心里恨得几乎滴血。
她原本想让所有人替自己和母亲讨公道。
结果姜云窈三言两语，竟让大家开始反过来怀疑她。
不能这样。
她必须让姜云窈出丑。
谢婉宁显然也不甘心就这么输一局。
她看了一眼园中盛开的牡丹，忽然笑道：“既然今日赏花，不如诸位以牡丹为题，各作一首诗，也算应景。”
贺兰枝立刻接话：“这个好。雪柔的诗才，咱们都是知道的。只是从前倒很少听瑞王妃作诗，不知今日能否开开眼？”
姜雪柔轻轻拉了拉贺兰枝的袖子，柔声道：“兰枝，姐姐不喜这些，你别为难她。”
她越这么说，旁人越觉得姜云窈不会。
谢婉宁微笑看向姜云窈。
“王妃意下如何？”
姜云窈端起茶盏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作诗？”
“是啊。”贺兰枝笑道，“瑞王妃方才辩才那样好，想必文采也不差。”
姜云窈放下茶盏。
“诗就不作了。”
贺兰枝眼底立刻露出得意。
果然不会。
姜雪柔也低下头，唇边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
可下一刻，姜云窈看向满园牡丹，淡淡道：
“我画一幅药草牡丹图吧。”
谢婉宁皱眉：“药草牡丹图？”
姜云窈微微一笑。
“诸位赏花色。”
“我看花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