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画一幅药草牡丹图吧。”
姜云窈话音落下，花厅里先是一静，随即便有人低低笑了出来。
贺兰枝用帕子掩着唇，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嘲意。
“药草牡丹图？瑞王妃这是不会作诗，便要另辟蹊径？”
谢婉宁也淡淡一笑：“赏花宴讲的是风雅，王妃却要说药草，倒真是别致。”
姜雪柔垂着眼，轻声道：“姐姐从前在府中不大爱这些，诸位别为难她了，姐姐如今会医术，画药草图也很好。”
这话听着温柔，实则把“姜云窈不会诗词”四个字坐实了。
几个贵女交换眼神，笑意更明显。
崔明鸢却觉得有趣，直接吩咐丫鬟：“去取笔墨来。”
丫鬟很快铺开画案。
白宣、墨笔、颜料、清水一一摆好。
姜云窈没有推辞，起身走到案前。
她没有急着落笔，而是先看向园中那片牡丹。
花开得正盛，层层叠叠，艳得逼人。
姜雪柔见她迟迟不动，轻声道：“姐姐若觉得难，不如还是算了吧。今日只是玩乐，没人会笑话你的。”
姜云窈拿起笔，头也没抬。
“你已经笑了。”
姜雪柔唇边的笑意一僵。
周围又安静了一瞬。
姜云窈蘸墨，落笔。
她没有画寻常牡丹的富贵繁华。
第一笔下去，是根。
细长的根须从泥土里探出，盘结交错，像藏在花色之下的筋骨。
随后才是枝叶、花苞、盛放的花瓣。
牡丹花色艳丽，可她旁边又添了几株药草。
白芍、丹皮、当归、茯苓。
每一味药草都画得清楚，叶脉、根茎、花形，各有区别，却又和牡丹合在一处，不显突兀。
原本还等着看笑话的人，渐渐没了声音。
崔夫人也放下茶盏，看向那幅画。
她不太懂药，却看得出这画不是胡乱涂抹。
线条干净，笔触利落，花是花，药是药，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和谐。
崔明鸢走近两步，眼睛亮了。
“这画倒有意思。别人画牡丹，都画花开富贵。你怎么连根也画？”
姜云窈放下笔，淡声道：“牡丹可赏，丹皮可入药。诸位只看花色，我看花根。”
崔明鸢怔了一下，随即笑出声。
“这话好。”
贺兰枝不服气：“不过是会画几株草药罢了，也算不得才艺。”
姜云窈看她一眼。
“贺小姐若觉得容易，也可来画一株。”
贺兰枝顿时闭了嘴。
她哪里认得这些草药？
别说画了，摆在她面前，她都未必分得清白芍和牡丹根。
谢婉宁见场面被姜云窈压住，便温声道：“王妃懂药，确实让人佩服。只是今日以牡丹为题，诸位原本是作诗，王妃作画，总归不算同题。”
姜云窈点头：“谢小姐说得也有理。”
谢婉宁刚要接话，便听她继续道：
“那我便以这幅画，配一句。”
她提笔，在画旁写下一行字。
“花开富贵易见，根入苦药难知。”
花厅里再次静了。
这句不似寻常诗词华丽，却和这幅画极贴。
牡丹花开时，人人赞它富贵。
可它入药时，取的是根皮，苦涩入汤，治的是血热瘀滞。
女子在内宅中又何尝不是如此？
外头看的是衣裳首饰、名声体面，真到被人侵吞嫁妆、压在泥里时，苦不苦，只有自己知道。
崔夫人看着那行字，神色多了几分认真。
“瑞王妃这画，我收了。”
众人一愣。
崔夫人竟然亲口说要收？
崔明鸢笑道：“母亲眼光好，我也觉得这画比那些牡丹诗有意思多了。”
谢婉宁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。
她原本想用作诗让姜云窈出丑，没想到反倒让她出了风头。
姜雪柔也抬起头，望着那幅画，心里像被什么堵住。
从前在侯府，所有人都说她才情出众，说姜云窈木讷无趣。
可现在，姜云窈只用一幅画，就让镇国公夫人都开了口。
她不甘心。
她忍不住轻声道：“姐姐这画虽好，只是看着有些苦。今日满园春色，倒不如婉宁姐姐方才写的牡丹诗喜庆。”
谢婉宁听见这话，神色稍缓。
贺兰枝立刻接道：“是啊，赏花宴本就是热闹喜庆的事，瑞王妃画药，未免太不吉利。”
姜云窈还未开口，崔明鸢便皱眉道：“你懂不懂啊？药是救人的，怎么就不吉利了？”
贺兰枝被她堵住，脸色难看。
姜云窈淡淡道：“贺小姐若觉得药不吉利，日后最好别生病。否则请大夫时，岂不是很为难？”
这话一出，花厅里又有几人忍不住笑了。
贺兰枝气得攥紧帕子。
她看向身边的丫鬟。
那丫鬟会意，悄悄退了出去。
姜雪柔看见了，却只低头整理袖口，像什么都不知道。
不多时，几个小丫鬟端着香炉进来。
香炉精致小巧，银盖镂花，里头已经燃着香。淡淡香气散开，初闻清甜，像牡丹花下混了蜜。
崔明鸢吸了吸鼻子：“这香倒好闻。”
贺兰枝立刻笑道：“这是我特意带来的牡丹香，正配今日赏花。方才争了半日，大家也该静静心了。”
谢婉宁也道：“确实清雅。”
姜雪柔温声道：“姐姐近日操劳太多，闻些安神香，也能缓一缓。”
香气一点点漫开。
有几个贵女已经露出舒适神色。
姜云窈坐回席间，端起茶盏，动作却忽然停了。
这香不对。
牡丹香里，混了一丝极淡的辛凉味。
寻常人闻不出来。
可她这几日翻了太多毒药、药引、旧方，对这些味道格外敏感。
青梨站在她身后，也觉得鼻尖有些发麻，低声道：“王妃，这香闻着有点闷。”
姜云窈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抬眼看向贺兰枝。
贺兰枝正含笑看着她。
姜雪柔低着头，指尖轻轻拨弄着茶盏，眼底却藏着一点紧张。
姜云窈慢慢放下茶盏。
原来第二局，在这里等着她。
她没有拆穿，只轻轻笑了笑。
“这香确实特别。”
贺兰枝扬眉：“瑞王妃也觉得好？”
姜云窈看着那只香炉。
“好。”
她声音很淡。
“好得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