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公主府的马车来得很早。
姜云窈刚出瑞王府，萧承砚便让卫凌川递来一枚玉牌。
“若长公主府有人拦你，让玄九拿这个去外院找卫凌川和程鹤年。”
姜云窈接过玉牌，抬眼看他。
“王爷觉得今日会出事？”
萧承砚披着墨色大氅，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，只是唇色仍淡。
“本王怕的不是出事。”
姜云窈看着他。
萧承砚声音低了些。
“是有人想让你有口难辩。”
姜云窈指尖摩挲过玉牌上的瑞王府徽记。
“知道了。”
萧承砚看着她。
“姜云窈。”
她正要上车，闻言回头。
“嗯？”
“别一个人撑。”
姜云窈微微一怔，随即笑了笑。
“王爷放心，我这人惜命。”
萧承砚淡淡道：“本王没看出来。”
姜云窈被他噎了一下，索性不再同他争，带着青梨、玄九和药箱上了马车。
程鹤年今日不能进长公主府内院，只能随行到外院等着。
姜云窈没有拒绝。
长公主府不是寻常人家，多一个懂医的人在外候着，总能稳妥些。
马车一路到了长公主府。
府门高阔，朱漆大门开着，门前石狮肃穆，连引路的嬷嬷都不多话。
姜云窈跟着嬷嬷进了后院。
正厅上首坐着一名女子。
她约莫三十多岁，穿一身银灰色宫装，发髻高挽，簪饰不多，却自有一种压人的冷贵。
这便是长公主萧云蘅。
她旁边坐着一个少女。
少女十六七岁模样，脸色雪白，眉眼清秀，只是瘦得厉害，手腕露在袖外，细得像一折便断。
应当就是嘉宁县主沈嘉宁。
姜云窈上前行礼。
“见过长公主，见过县主。”
萧云蘅看着她，目光很淡。
“瑞王妃近来名声不小。”
这话听不出夸还是刺。
姜云窈神色不变。
“让长公主见笑了。”
萧云蘅道：“本宫请你来，不是听你说客套话的。”
她看了一眼沈嘉宁。
“陆锦瑟说你医术不错，嘉宁的病，你看一看。”
沈嘉宁轻轻咳了一声，声音很细。
“母亲，您别吓着王妃。”
萧云蘅皱眉。
“你少说话。”
沈嘉宁便乖乖闭嘴。
姜云窈走上前。
沈嘉宁伸出手腕。
她的手很冷，腕骨明显，皮肤下青色脉络清晰可见。
姜云窈指尖搭上去，眉心渐渐沉了些。
脉象虚，寒，弱。
乍看确实像先天不足，久病难养。
可再往深处探，又有一股滞涩之感。
像是身体被什么东西长期拖着，补不进去，也散不出来。
姜云窈问：“县主平日是否畏寒，入夜手脚冰凉，食欲不振，月事也不准？”
沈嘉宁脸色微红，看了一眼萧云蘅，才低声道：“是。”
萧云蘅脸色没什么变化，只问：“还有呢？”
姜云窈继续问：“可常觉得胸口发闷，晨起恶心，喝了补药后反而更困？”
沈嘉宁这回有些惊讶。
“王妃怎么知道？”
旁边一个老嬷嬷立刻开口。
“县主自幼体弱，服药后困倦也是常事，太医也说过，不算稀奇。”
姜云窈看了她一眼。
这嬷嬷约莫五十来岁，穿着体面，眉眼沉稳，站在沈嘉宁身后，像是极得长公主信任。
萧云蘅道：“这是嘉宁的乳母，钟嬷嬷。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钟嬷嬷照顾县主多年？”
钟嬷嬷道：“县主出生起，便是老奴照看。”
“那县主平日用药，也是嬷嬷经手？”
钟嬷嬷脸色微变，随即道：“自然，县主身子贵重，药入口前，老奴都要亲自查过。”
姜云窈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那倒是辛苦。”
钟嬷嬷听着这句辛苦，心里莫名不太舒服。
就在这时，外头有丫鬟端着药进来。
药气浓苦，还没近前，沈嘉宁便本能皱了皱眉。
钟嬷嬷立刻接过药碗。
“县主，该用药了。”
沈嘉宁低声道：“我今日有些恶心，能不能晚些？”
钟嬷嬷柔声哄道：“这药是刘太医开的，最是养身子，凉了便失了药性。”
她端着药碗上前。
姜云窈忽然伸手拦住。
“这药，不能喝。”
正厅里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钟嬷嬷脸色一沉。
“瑞王妃刚来，连方子都还没看，怎么就说不能喝？”
姜云窈看着那碗药。
“因为这药味不对。”
钟嬷嬷道：“药本就是苦的。”
姜云窈没有同她争，只看向萧云蘅。
“长公主，我要看县主近三个月的药方和药渣。”
萧云蘅盯着她。
“你怀疑药有问题？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
姜云窈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。
“是这碗药里，已经有不该有的东西。”
沈嘉宁脸色白了白。
钟嬷嬷立刻跪下。
“长公主明察，老奴日日盯着县主用药，绝不敢让脏东西进县主的药碗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既然嬷嬷日日盯着，那就把今日的药渣拿来。”
钟嬷嬷嘴唇动了动。
“药渣都是用过的废物，留着做什么？”
姜云窈看着她。
“废物有时比药方有用。”
萧云蘅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。
“取。”
钟嬷嬷不敢再拦，只能吩咐人去取。
不多时，药方和药渣都被送了进来。
姜云窈先看药方。
黄芪，党参，白术，茯苓，炙甘草。
都是补气健脾的药。
方子没有错。
她又用银匙挑出一点药液，滴在白瓷盘上。
药色深褐，表面隐隐浮着一点极淡的油光。
姜云窈眼神冷了些。
她拨开药渣，一味一味看过去。
黄芪，党参，白术，茯苓，炙甘草。
药渣底下，却混着几段极细的灰褐色根须。
姜云窈夹起其中一段，放在白瓷盘中。
“这味药，方子上有吗？”
钟嬷嬷脸色一白。
她很快低头。
“老奴不懂药，王妃该问太医。”
萧云蘅冷声道：“请刘太医。”
很快，一个头发花白的太医被请了进来。
刘太医显然常来长公主府，一见这阵仗，心里便有些不安。
萧云蘅将药方递给他。
“嘉宁今日的方子，是你开的？”
刘太医低头看过，忙道：“回长公主，是微臣开的，县主体虚脾弱，故以补气健脾为主。”
姜云窈指着白瓷盘中的灰褐根须。
“那这味，也是刘太医开的？”
刘太医凑近一看，脸色顿时变了。
“这不是微臣方中的药！”
沈嘉宁坐直了些。
“母亲？”
萧云蘅看向姜云窈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寒根藤。”
刘太医额上已经冒汗。
“寒根藤性寒，少量入药可清热，可县主体寒虚弱，绝不能长期服用。”
萧云蘅声音冷下去。
“长期？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县主的脉，不像一两日服用。”
“至少半年以上。”
沈嘉宁脸色发白。
“半年……”
钟嬷嬷立刻伏在地上。
“长公主明察，老奴真的不知道这药里为何会多出寒根藤，定是煎药房出了错！”
姜云窈看着她。
“嬷嬷刚才不是说，药入口前都要亲自查过？”
钟嬷嬷声音一哽。
萧云蘅缓缓站起身。
正厅里所有下人都跪了下去。
她看着钟嬷嬷，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。
“本宫把嘉宁交给你十七年。”
“你告诉本宫，她的药里多了半年寒根藤，你不知道？”
钟嬷嬷肩膀发抖。
“老奴真的不知道，老奴奶过县主，怎会害县主！”
姜云窈道：“煎药房自然要查。”
她看向沈嘉宁。
“但今日这碗药，县主不能再喝。”
沈嘉宁轻轻点头，眼眶已经红了。
萧云蘅看向姜云窈。
“能治吗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能调，但要先停掉原来的药。”
“寒根藤伤了脾阳，县主这些年越补越虚，不是补药没用，是药里一直有东西拖着她。”
刘太医脸色发红。
这些年他一直按先天不足调治，竟没发现有人在药中动手脚。
萧云蘅坐回椅上，眼底像压着冰。
“你开方。”
姜云窈没有立刻写。
“长公主，我可以开方，但县主之后的药，不能再经旧人之手。”
钟嬷嬷猛地抬头。
“王妃这是怀疑老奴？”
姜云窈看着她。
“不是怀疑。”
钟嬷嬷怔住。
姜云窈声音平静。
“是必须避嫌。”
萧云蘅冷声道：“来人，把钟嬷嬷带下去。”
钟嬷嬷脸色大变。
“公主！老奴冤枉啊！”
沈嘉宁眼眶红了红，显然一时难以接受。
可萧云蘅没有心软。
“看住她。”
几个嬷嬷立刻上前，将钟嬷嬷带了下去。
正厅里恢复安静。
姜云窈写下方子，详细标注药量、煎法和忌口。
沈嘉宁看着她，轻声问：“王妃，我真的不是天生养不好吗？”
姜云窈笔尖停了一下。
她抬头看向这个病了多年的少女。
“不是。”
沈嘉宁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她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话，就是她命里不足，身子弱，不能吹风，不能跑跳，不能出远门，不能像别的姑娘那样骑马赏花。
所有人都说，她生来如此。
可现在姜云窈告诉她，不是。
她不是天生就该这样病着。
萧云蘅转过脸，眼底也有些发沉。
姜云窈把方子交给长公主。
“先用七日。”
“七日后，我再来复诊。”
萧云蘅接过药方，看向她的眼神终于和刚才不同。
“瑞王妃。”
“长公主请说。”
“嘉宁若真能好，本宫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姜云窈微微行礼。
“我只是医者，治病是本分。”
萧云蘅看了她一眼。
“京中医者多，可敢说实话的，不多。”
姜云窈没有接这句。
她刚收拾好药箱，外头忽然有丫鬟匆匆进来。
“长公主，钟嬷嬷在偏房撞柱了！”
沈嘉宁脸色发白。
萧云蘅手中的药方被攥紧。
姜云窈立刻起身。
“人还活着吗？”
丫鬟声音发颤。
“还活着，只是流了很多血。”
姜云窈提起药箱。
“带我过去。”
那丫鬟跪在地上，却没有立刻起身。
姜云窈看向她。
“怎么了？”
丫鬟脸色发白。
“钟嬷嬷昏过去前一直喊，说不是她要害县主。”
萧云蘅声音冷得吓人。
“她还说了什么？”
丫鬟抖着声音。
“她说，那药不是长公主府的。”
萧云蘅缓缓站起身。
“是谁的？”
丫鬟伏在地上，声音几乎不成句。
“她说，是宫里赏下来的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