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宫里赏下来的药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萧云蘅的脸色冷了下去。
沈嘉宁扶着桌沿站起，唇色发白。
“母亲……”
萧云蘅没有看她，只盯着跪在地上的丫鬟。
“带路。”
偏房里，钟嬷嬷倒在地上，额角撞破，血顺着鬓边往下淌。
她人还活着，嘴里却断断续续念着。
“老奴冤枉……老奴没害县主……”
姜云窈蹲下身，先探脉，再取银针稳住她的气息。
青梨按住伤口，玄九守在门边。
萧云蘅站在一旁，眼神沉得厉害。
“她能醒吗？”
姜云窈收针。
“能。”
萧云蘅看着地上的人。
“她撞得这样，还能醒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这一撞避开了要害。”
地上的钟嬷嬷手指动了动。
萧云蘅看见了，眼底最后一点旧情也冷了下去。
钟嬷嬷伺候沈嘉宁十七年，若只是被人蒙蔽，萧云蘅还能留她一命。
可她方才装死求怜，分明已经知道自己逃不过审问。
姜云窈又落下一针。
钟嬷嬷呛咳一声，终于睁眼。
一看见萧云蘅，她立刻哭起来。
“公主，老奴冤枉啊！”
萧云蘅没有扶她。
“你方才说，药是宫里赏下来的。”
钟嬷嬷脸色一白。
“是宫里赏的养荣丸，那东西是贵人赏赐，老奴哪里敢不用？”
姜云窈问：“哪位贵人？”
钟嬷嬷伏在地上，哭得发抖。
“老奴不知道，只知道是宫里的内侍送来，说是给县主补身子的好药。”
萧云蘅冷声道：“本宫怎么不知道？”
钟嬷嬷哭声卡住。
姜云窈看着她。
“这药没有走长公主府正门。”
钟嬷嬷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。
萧云蘅道：“说。”
钟嬷嬷终于不敢再瞒。
“每月初六，有个小内侍从后角门送来。”
“他说县主身子弱，不宜惊动太多人，免得旁人议论。”
“老奴想着宫里赏药总归是好意，便收下了。”
萧云蘅一步步走近。
“然后日日给嘉宁服下？”
钟嬷嬷哭着磕头。
“老奴真不知道那药会害县主！”
“那小内侍说养荣丸温补气血，县主吃了睡得安稳些，老奴才敢继续用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药还在吗？”
钟嬷嬷颤着手指向外头。
“在老奴屋里，妆奁底层。”
萧云蘅吩咐：“去取。”
很快，嬷嬷捧来一只青瓷小瓶。
瓶身精致，外头贴着宫制封签，只是封签被撕开过，又重新压平。
姜云窈倒出一粒药丸，用银刀剖开。
外层是温补药，内里却夹着极细的灰褐药粉。
她夹出一点，放到白瓷碟上。
“寒根藤粉。”
刘太医脸色骤变。
“县主体寒虚弱，怎能用这种东西？”
姜云窈看向钟嬷嬷。
“吃了多久？”
钟嬷嬷声音发颤。
“半年……七个月。”
沈嘉宁扶着门框，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所以我这半年越来越虚，是因为这个？”
没人敢答。
萧云蘅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像压着霜。
“送药的人是谁？”
钟嬷嬷道：“他叫小福子，每次都穿灰衣，不敢多留。”
萧云蘅冷笑。
“宫里赏药，让一个小内侍走后门送，你竟也信？”
钟嬷嬷哭得说不出话。
姜云窈忽然问：“他除了送药，还说过什么？”
钟嬷嬷迟疑着不敢开口。
萧云蘅道：“到了这时候，你还想替谁瞒？”
钟嬷嬷浑身一抖。
“他说县主若一直病着，对公主府反倒安全。”
沈嘉宁猛地抬头。
钟嬷嬷哭道：“他说县主身子若好了，少不得要议亲。”
“京中局势复杂，公主府若和哪家结亲，都容易招眼。”
“他还说有人是真心替公主府着想，让县主养在府里，平平安安过一辈子，才是福气。”
姜云窈听得心头发冷。
这话毒得隐蔽。
它不见血，却能把沈嘉宁困在病榻上一年又一年。
沈嘉宁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嬷嬷，你也觉得我一直病着才好吗？”
钟嬷嬷猛地抬头。
“县主，老奴是为了您好啊！”
“您身子弱，外头风大浪急，若嫁错了人，受了委屈怎么办？”
沈嘉宁扶着门框的手一点点收紧。
她从小最信钟嬷嬷。
钟嬷嬷哄她喝药，拦她出门，替她推掉宴会，说姑娘家病着便该静养。
原来那些关心里，也能藏着一双手，把她往更深的笼子里按。
沈嘉宁眼泪落下来。
“可我也想好起来。”
钟嬷嬷哭声顿住。
沈嘉宁看着她。
“我也想像别的姑娘那样骑马，赏花，去湖边吹风。”
“嬷嬷，你为什么替我选？”
钟嬷嬷张了张嘴，再也说不出话。
萧云蘅走过去，握住沈嘉宁的手。
她手指很紧，语气却低了下来。
“是母亲疏忽。”
沈嘉宁摇头。
“母亲不知道。”
萧云蘅看向钟嬷嬷，眼底那点温情彻底散尽。
“带下去。”
钟嬷嬷急了。
“公主！老奴伺候县主十七年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！”
萧云蘅冷冷道：“你若不是伺候她十七年，本宫现在就要你的命。”
嬷嬷们立刻把人拖了下去。
沈嘉宁身子晃了晃，姜云窈上前扶住她。
“县主先坐。”
沈嘉宁坐下后，轻声问：“王妃，我还能好吗？”
姜云窈看着她。
少女眼中有害怕，也有一点很小心的期待。
她认真道：“能。”
沈嘉宁眼泪又落下来。
姜云窈道：“会慢，但能好。”
“先停掉养荣丸，用七日温养方，再慢慢调。”
“三个月内不要受寒，不要急补，不要碰来路不明的药。”
萧云蘅接过话。
“从今日起，嘉宁所有入口之物，都由本宫亲自过问。”
姜云窈提醒：“长公主还要查煎药房、后角门、小福子来往记录，以及钟嬷嬷这些年的银钱。”
萧云蘅看向她。
“你倒是不怕指挥本宫做事。”
姜云窈微微行礼。
“我怕治了药，没治人。”
萧云蘅看她片刻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瑞王娶你，倒是捡了便宜。”
姜云窈一时不好接话。
沈嘉宁却轻轻笑了。
屋里的压抑终于松了一点。
姜云窈重新写了方子，又亲自看着丫鬟抓药。
煎药的人换成了萧云蘅身边最信任的女官，钟嬷嬷旧日经手的人，全被撤下。
第一碗新药端来时，沈嘉宁还有些紧张。
姜云窈先用银针试过，又亲口抿了一点。
青梨急道：“王妃！”
姜云窈摆手。
“无事。”
沈嘉宁看着她，慢慢接过药碗。
这一次，药仍旧苦，却没有从前那股让人恶心的寒苦味。
她一口一口喝完，眼眶又红了。
“原来药也可以不那么难受。”
姜云窈心里微微发酸。
她收拾药箱，准备离开。
萧云蘅亲自送她到二门。
“今日之事，本宫会查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长公主府内的事，自然由长公主做主。”
萧云蘅道：“这药借了宫里的名头，长公主府的门已经关不住这件事了。”
她看着姜云窈。
“你放心，本宫不会让你替长公主府背这个锅。”
姜云窈微微颔首。
马车回到瑞王府时，天色已经暗了。
萧承砚在书房等她。
见她回来，他先看她脸色。
“没受伤？”
姜云窈坐下，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“没有。”
“可惹事了？”
“也没有。”
姜云窈顿了顿。
“是事惹我。”
萧承砚看着她。
“沈嘉宁的病有问题？”
姜云窈点头，把寒根藤、养荣丸和小内侍的事说了一遍。
萧承砚听完，脸色冷了些。
“又是宫里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这条线还不够硬。”
“小内侍可以被推出来顶罪，也可能在我们查到之前被灭口。”
“长公主比我们更适合查。”
萧承砚道：“萧云蘅不会忍。”
姜云窈想起沈嘉宁那句“我也想好起来”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她确实不会忍。”
正说着，卫凌川快步进来。
“王爷，王妃，长公主府传来消息。”
姜云窈抬头。
“这么快？”
卫凌川道：“钟嬷嬷招了。”
“送药的小内侍查到了。”
“人挂在坤宁宫外头当差，太医院那边没有名册。”
萧承砚的手指停住。
姜云窈也沉默下来。
坤宁宫。
又是坤宁宫。
萧承砚抬眼。
“看来，有人很想让这把火烧到你身上。”
姜云窈放下茶盏。
“那就让她看看。”
萧承砚看着她。
“看什么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看这把火，最后会烧到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