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云窈醒来时，已经在瑞王府。
屋里很安静。
窗外天色暗沉，像是快到傍晚。
她睁眼愣了片刻，才想起自己是在马车上睡着的。
姜云窈撑着身子坐起来，刚一动，手边便传来萧承砚的声音。
“醒了？”
她转头看去。
萧承砚坐在窗边，膝上放着一本书，却没翻几页。
姜云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薄被。
“我睡了多久？”
“三个时辰。”
姜云窈脸色微变，立刻掀被下床。
“药阁那边……”
萧承砚抬眼。
“青梨在。”
“叶怀舟那边……”
“程鹤年过去了。”
“叶清禾的嗓子……”
“药也送去了。”
姜云窈停住。
她看着萧承砚，一时竟不知道还能问什么。
萧承砚把书合上。
“王妃还有什么要操心的？本王一并答了。”
姜云窈抿了抿唇。
“王爷何时把事情安排得这么顺手了？”
萧承砚淡淡道：“跟你学的。”
姜云窈：“……”
她低头看见掌心的烫伤也重新换过药，细布缠得整齐，比青梨包得还稳。
姜云窈抬了抬手。
“这个也是王爷换的？”
萧承砚看她一眼。
“不然王妃指望自己睡着给自己换？”
姜云窈难得被噎住。
她坐回床边，小声道：“我本来没想睡那么久。”
“所以才更该睡。”
萧承砚声音平静，却不容反驳。
“从玉笙院失火，到水月庵抓人，再到成安伯府、宁远侯府，你几日没好好睡了？”
姜云窈想了想。
她竟答不上来。
萧承砚道：“你救人时，倒是很会劝别人。轮到自己，便什么都忘。”
姜云窈低声道：“事情赶在一起，我不能不管。”
“本王没说不让你管。”
萧承砚看着她。
“但你可以让别人帮你管。”
这句话落下，姜云窈没立刻说话。
她习惯了亲自查、亲自救、亲自盯着药炉。
因为她清楚，差一点，便可能有人死。
孟清杳当年就是因为差了那么一点点，所有人都没有接住她。
所以姜云窈不敢慢。
也不敢把人交出去。
萧承砚像是看懂了她的沉默，声音放低。
“姜云窈，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姜云窈抬眸。
萧承砚道：“青梨能记诊簿，姜月吟能核账，玄九能护你，卫凌川能查人，程鹤年也能看病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本王也能替你挡一挡。”
姜云窈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。
她嘴上却仍道：“王爷还病着。”
萧承砚淡淡道：“病着也能堵几张嘴。”
姜云窈忍不住笑了。
这一笑，屋里沉闷的气氛终于散了些。
门外传来青梨压低的声音。
“王妃醒了吗？药阁那边送了东西回来。”
姜云窈刚要应声，萧承砚先开口。
“进来。”
青梨端着托盘进来。
托盘上放着一碗粥、几碟小菜，还有几封信。
她一看见姜云窈醒了，先松了口气。
“王妃，您可算醒了。今日药阁一切都好，三小姐把诊费药费都核完了，许少夫人也帮着整理了求诊帖子。”
姜云窈接过粥碗。
“许令仪也去了？”
青梨点头。
“她说自己在后院躺着也睡不着，不如帮忙。她手还会抖，写不了太多字，就帮着分帖子，把急症、旧疾、求助的分开。”
姜云窈喝了一口粥。
温度正好。
她看了萧承砚一眼。
不用问，这粥定是他让人一直温着的。
青梨继续道：“今日来了不少人。有人真是看病，也有人是想问许少夫人和叶大小姐的事。奴婢照您的规矩，病可以问，闲话不答。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做得好。”
青梨笑了：“三小姐还说，以后药阁得多设一个求助簿。不是所有女子来这里都是看病，有些是被药害，有些是被逼嫁，有些是被夺嫁妆。”
姜云窈动作一顿。
“姜月吟说的？”
“是啊。”
青梨有些得意。
“三小姐现在胆子比以前大多了。她还说，求助簿不能和诊簿混在一起，免得被人知道病情，也免得事情乱。”
姜云窈终于笑了一下。
“她学得很快。”
萧承砚在旁边道：“说明你没看错人。”
姜云窈没有反驳。
青梨把几封信递给她。
“这是叶大小姐送来的。”
姜云窈打开。
信上的字写得很慢，一笔一画都有些用力。
王妃，我今日能轻声说两个字了。
怀舟醒了一次，喝了半碗药。
我会好好养嗓子。
也会好好活。
最后那句“好好活”，墨迹重了些。
像写信的人写到这里时，手抖得厉害，却还是用力落下了笔。
姜云窈看了许久。
萧承砚没有打扰她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将信折好。
“她会好的。”
萧承砚道：“你说会，那便会。”
姜云窈看他。
“王爷现在这么信我？”
“嗯。”
萧承砚答得很快。
姜云窈反而怔了一下。
萧承砚看着她，声音很轻。
“从你把本王从鬼门关拉回来那日起，本王便信了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青梨端着托盘，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里。
她立刻低头。
“奴婢去看看药。”
说完，人跑得飞快。
姜云窈被她跑得耳根有些热。
她低头继续喝粥。
萧承砚没有再逗她，只把另一封帖子推过去。
“长公主府送来的。”
姜云窈打开。
是萧云蘅的帖子。
三日后，长公主府设赏梅小宴。
说是为沈嘉宁病情转好，也为谢过女客药阁。
帖子里还特意写了几个人的名字。
姜云窈。
陆锦瑟。
崔明鸢。
许令仪。
叶清禾。
姜月吟。
姜云窈看到最后两个名字，眉梢动了动。
“长公主这是要替她们撑场面？”
萧承砚道：“不只是撑场面。”
姜云窈明白。
许令仪刚从成安伯府夺回嫁妆，叶清禾刚指证方氏，姜月吟又从侯府庶女走到女客药阁。
这几个女子若能被长公主请去小宴，便等于告诉京中女眷：
她们不是丢脸的人。
该丢脸的，是害她们的人。
姜云窈道：“长公主这份人情，很重。”
萧承砚道：“她是在还你救沈嘉宁的人情。”
姜云窈继续往下看，忽然停住。
帖子最后，另附了一行小字。
阮国公府嫡女阮青妩亦会赴宴。
姜云窈眼神微冷。
阮青妩。
阮皇后的亲侄女。
萧承砚看见她神色，淡声道：“看来这场小宴，不会太清静。”
姜云窈合上帖子。
“长公主请我，也请阮青妩。她是想把人摆到明面上。”
“你去吗？”
“去。”
姜云窈答得很快。
萧承砚并不意外。
姜云窈看着那张帖子，声音平静。
“许令仪、叶清禾、姜月吟都该去。”
“她们不是躲在后院里等人评判的笑话。”
“她们该站出去，让别人看看。”
萧承砚看着她。
“那你呢？”
姜云窈抬头。
“我？”
“你也该让别人看看。”
萧承砚声音很低。
“不是人人都能把一间药阁，开成这些女子的退路。”
姜云窈心口微动。
她忽然发现，萧承砚最近越来越会说话。
不是哄人的甜话。
是能正正落到她心里的话。
她垂眼，把帖子收好。
“那我便去。”
萧承砚道：“本王让卫凌川随行。”
姜云窈笑了：“王爷这是怕我被阮青妩欺负？”
萧承砚淡淡道：“本王怕她不够你欺负。”
姜云窈没忍住，笑出了声。
这一笑，连日来的疲惫都淡了许多。
可笑过后，她又看向那张帖子。
阮青妩不是姜雪柔，也不是方氏。
她背后是阮家，是皇后，是宫中那张还没撕开的网。
长公主府这场赏梅宴，不会只是看梅。
而是女客药阁第一次真正站到京中贵女圈、夫人圈、阮家势力的对面。
姜云窈端起粥碗，慢慢喝完最后一口。
萧承砚问：“还困吗？”
“不困了。”
她放下碗，眼神已经清明。
“去药阁。”
萧承砚皱眉。
姜云窈立刻道：“不是去看诊。”
“那去做什么？”
姜云窈拿起长公主府的帖子。
“去告诉她们。”
“三日后，她们不是跟我去赴宴。”
“是去让那些人亲眼看看，她们没有被打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