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云窈到女客药阁时，天色已经暗了。
后院还亮着灯。
青梨正在整理诊簿，姜月吟坐在账案前核药材出库，许令仪帮着把求诊帖子分成三摞。
一摞写着“病症”。
一摞写着“被药”。
还有一摞，只写了两个字。
求救。
姜云窈看见那两个字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许令仪抬头，立刻站起来。
“王妃。”
姜云窈走过去，拿起最上面一封帖子。
帖子没有署名，只写了几行字。
“婆家说我成婚三年无子，要替夫君纳妾。可我每月腹痛难忍，她们不许我看大夫，只让我喝求子汤。”
姜云窈放下帖子，又看了第二封。
“继母要将我嫁给年近五十的盐商，我不愿。她说我疯癫忤逆，要送我去庄子。”
姜月吟低声道：“这样的帖子，今日来了七封。”
青梨道：“有些连名字都不敢写，只让丫鬟偷偷塞进门缝。”
姜云窈没有说话。
女客药阁的名声起来了。
可随之而来的，不只是诊费和人脉。
还有一只只从暗处伸出来、求她拉一把的手。
许令仪看着那些帖子，声音很轻：“我从前以为，只有我过得这么难。”
叶清禾坐在一旁，嗓子还不能多说话，便低头写了一行字。
不是只有我们。
姜云窈看着那行字，点头。
“所以更要把路立住。”
青梨这才想起正事。
“王妃，您不是说有事要告诉我们吗？”
姜云窈把长公主府的帖子放到桌上。
“长公主三日后设赏梅小宴。”
青梨眼睛一亮：“是为嘉宁县主？”
“嗯。”
姜云窈看向几人。
“她请了我，也请了你们。”
后院一静。
姜月吟愣住。
“请我？”
许令仪也怔住：“我也去？”
叶清禾握着笔，半天没有落字。
姜云窈道：“帖子上写得清楚，姜月吟、许令仪、叶清禾，都在受邀之列。”
许令仪脸色微白。
“王妃，我如今名声……”
姜云窈看她。
“你有什么坏名声？”
许令仪低下头。
“成安伯府的事传出去，旁人总会说我不守妇道，寡居还闹得婆家难看。”
姜月吟也小声道：“我只是侯府庶女，又在药阁做账房。京中贵女若知道，只怕会笑话。”
叶清禾没有说话。
她拿起笔，写得很慢。
我嗓子未好。
她们会看我。
姜云窈看着她们三个。
一个被婆家灌药夺产。
一个从侯府庶女走出来学账。
一个刚刚亲口指证继母谋害父弟。
她们每个人都像从水里爬出来，身上还带着伤，自然怕被人看。
可越怕，越不能躲。
姜云窈道：“她们当然会看。”
三人同时抬头。
姜云窈继续道：“但她们看你们，不是因为你们丢脸，是因为你们做了她们不敢做的事。”
许令仪眼眶微红。
姜云窈看向她。
“许令仪，你从成安伯府拿回嫁妆和铺子，不丢脸。丢脸的是灌你药、夺你产的人。”
她又看向姜月吟。
“姜月吟，你会算账，能在药阁做事，不丢脸。丢脸的是那些只会拿嫡庶压人的人。”
最后，她看向叶清禾。
“叶清禾，你亲口说出真相，不丢脸。丢脸的是害你父亲、害你弟弟、逼你闭嘴的人。”
叶清禾握着笔的手抖了一下。
纸上落下一点墨。
姜云窈声音不高，却很稳。
“三日后，你们不是跟我去赴宴。”
“是去让那些人亲眼看看，你们没有被打垮。”
后院里安静了很久。
许令仪最先点头。
“我去。”
姜月吟攥紧账册，像给自己壮胆。
“我也去。”
叶清禾低头写字。
我去。
写完，她又补了一句。
若能说，我也想自己说。
姜云窈看着那行字，眼底柔和了些。
“会有机会。”
青梨吸了吸鼻子，故作轻快道：“那奴婢明日就给几位姑娘准备衣裳。咱们不能太招摇，但也不能让人看轻。”
许令仪忙道：“我有素衣便好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你是去赴宴，不是去受审。”
许令仪一怔。
姜云窈又看向姜月吟：“你也一样。别穿得像去给人赔罪。”
姜月吟脸微红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几人正说着，前堂忽然传来周大山的声音。
“王妃，阮国公府来人。”
后院笑意顿时淡了。
姜云窈抬眼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来的是个穿杏色衣裙的丫鬟，模样清秀，神态却带着几分傲气。
她进来后行了礼。
“见过瑞王妃。我家小姐听闻王妃也要赴长公主府小宴，特命奴婢送来几句话。”
青梨皱眉：“你家小姐是谁？”
丫鬟微微一笑。
“阮国公府嫡小姐，阮青妩。”
姜云窈坐在诊案后，没有起身。
“说。”
丫鬟扫了一眼许令仪、姜月吟和叶清禾，眼底的轻慢几乎藏不住。
“我家小姐说，长公主府小宴虽不比宫宴，却也不是寻常场合。赴宴之人，言行衣着皆关乎体面。”
许令仪脸色微白。
姜月吟握紧账册。
叶清禾垂下眼。
丫鬟继续道：“寡居之人，不宜穿艳。”
“庶女出身，不宜抢眼。”
“至于病中失声之人，最好少在人前走动，免得冲撞贵人兴致。”
青梨气得脸都变了。
“你——”
姜云窈抬手，拦住她。
丫鬟见她不说话，胆子更大了些。
“我家小姐也是好意。毕竟有些人一时得了长公主的帖子，便忘了自己的身份，到时候闹出笑话，丢的还是王妃的脸。”
姜云窈轻轻笑了一声。
丫鬟心里莫名一紧。
“说完了？”
丫鬟强撑着道：“说完了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那回去告诉阮青妩。”
“长公主请谁赴宴，轮不到她教。”
丫鬟脸色一变。
姜云窈声音仍旧平静。
“许令仪穿什么，不用她管。”
“姜月吟站哪里，不用她管。”
“叶清禾说不说话，也不用她管。”
她抬眼，冷意终于露出来。
“若阮小姐这么喜欢替长公主府定规矩，不如三日后，当着长公主的面亲自说。”
丫鬟脸色白了。
她没想到姜云窈竟半点面子不给。
“瑞王妃，我家小姐可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所以呢？”
丫鬟噎住。
姜云窈淡淡道：“皇后娘娘的侄女，就能替长公主府挑客？”
这一句压下来，丫鬟再不敢接。
她低头道：“奴婢告退。”
“等等。”
丫鬟停住。
姜云窈看向青梨。
“把她刚才说的话，原样记下来。”
青梨立刻应声。
丫鬟慌了：“王妃这是何意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没什么。只是我这个人记性不好，怕三日后忘了阮小姐的好意。”
丫鬟脸色青白交错，再不敢多留，匆匆离开。
等人走远，青梨才气道：“阮青妩还没见面，就先来羞辱人！”
姜月吟垂着眼，低声道：“她说得也没错，我确实只是庶女。”
姜云窈看向她。
“她说你是庶女没错。”
姜月吟一怔。
姜云窈道：“错的是她以为庶女就该低头。”
姜月吟眼眶一热。
许令仪轻声道：“她也说得对，我确实寡居。”
姜云窈看她。
“寡居不是罪。”
叶清禾拿起笔，写了一句。
我确实说不出话。
姜云窈看着她。
“那就让她看看，不出声也能让人闭嘴。”
后院一静。
随后，青梨没忍住笑了。
连许令仪也笑了出来。
姜月吟眼底的怯意慢慢散开。
叶清禾低头，又写了一行字。
我会去。
这一次，她写得很用力。
夜里，姜云窈回到瑞王府。
萧承砚正坐在廊下等她。
“阮青妩派人去了药阁？”
姜云窈一点也不意外他知道得快。
“嗯。”
“说了什么？”
姜云窈简单说了。
萧承砚听完，神色淡了些。
“阮家人一贯如此。”
姜云窈坐到他对面。
“王爷也被他们这样说过？”
萧承砚语气平平。
“本王小时候病重，他们说本王命薄，不宜多见贵人。”
姜云窈动作一顿。
萧承砚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本王活到了现在。”
他看向她。
“她们也会。”
姜云窈明白他的意思。
许令仪，姜月吟，叶清禾。
那些被人说不宜见人、不宜出头、不宜开口的女子，也会活到让旁人闭嘴的时候。
姜云窈心口微暖。
“王爷今日说话倒好听。”
萧承砚淡淡道：“本王还有更好听的。”
姜云窈挑眉：“什么？”
萧承砚看着她。
“三日后的赏梅宴，本王也去。”
姜云窈怔住。
“这是女眷小宴。”
萧承砚道：“本王不入席。”
“那你去做什么？”
萧承砚慢慢道：
“去让阮青妩知道。”
“你身后有人。”
姜云窈看着他，半晌没说话。
夜风从廊下吹过。
她忽然觉得，自己这一路从不是一个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