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，长公主府赏梅宴。
清晨，女客药阁后院比往日更热闹。
青梨抱着几套衣裙进来，先给许令仪挑了一身月白绣银枝纹的衣裙。
“许少夫人今日穿这个。”
许令仪一愣：“会不会太亮？”
青梨道：“不亮。你又不是去哭丧。”
许令仪脸微红。
姜云窈坐在一旁喝茶，淡淡道：“青梨说得对。”
许令仪抿了抿唇，终于点头。
姜月吟那边，青梨给她挑了浅青色衣裙，裙摆绣了细细的竹叶。
姜月吟摸着衣料，有些迟疑。
“我穿这个，会不会太显眼？”
姜云窈看她：“你今日是长公主府请去的客，不是去侯府给人请安。”
姜月吟脸一热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叶清禾的嗓子还没好，只能少说话。
她今日穿的是淡梅色衣裙，外罩白狐毛边披风。她低头看了许久，拿笔写下一句：
会不会太艳？
姜云窈扫了一眼。
“不艳。”
叶清禾又写：
我怕旁人说。
姜云窈道：“她们想说，穿素也会说。既然都要说，不如穿自己喜欢的。”
叶清禾怔了一下。
过了片刻，她轻轻点头。
青梨替她们梳妆时，嘴上还不忘叮嘱。
“今日去了长公主府，谁若阴阳怪气，你们别怕。王妃在，陆夫人在，长公主也在。”
许令仪轻声道：“我不怕。”
姜月吟深吸一口气：“我也不怕。”
叶清禾没有说话，只拿笔写：
我会站直。
姜云窈看着那四个字，眼底有了点笑意。
她们出门时，瑞王府的马车已经停在药阁外。
萧承砚也在。
他坐在轮椅上，披着墨色大氅，身边站着卫凌川。
姜云窈有些意外。
“王爷真要去？”
“本王昨日说过。”
姜云窈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人，压低声音：“这是女眷宴。”
萧承砚道：“本王不入席。”
“那你去做什么？”
萧承砚抬眼，看向许令仪、姜月吟和叶清禾。
“送你们到门口。”
许令仪几人都愣住。
萧承砚声音不高，却很稳。
“今日你们是长公主府请的客。”
“不是谁家的弃妇，不是谁家的庶女，也不是不能开口的病人。”
“谁若让你们难堪，就记住，她不是比你们尊贵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只是她更无礼。”
姜月吟眼眶一热。
许令仪低头行礼：“多谢王爷。”
叶清禾也屈膝行礼，然后写下一句：
我记住了。
姜云窈看着萧承砚。
“王爷今日倒是会给人壮胆。”
萧承砚淡声道：“本王也只会这点用处。”
姜云窈笑了一下。
“王爷这点用处，够用了。”
几辆马车从回春堂出发，一路往长公主府去。
长公主府门前车马不少。
今日虽说只是小宴，可来的人身份都不低。陆锦瑟、崔夫人、崔明鸢早到了。
她们一见姜云窈下车，便迎了过来。
崔明鸢先看见姜月吟，笑道：“三小姐今日好看。”
姜月吟脸一红：“多谢崔小姐。”
崔明鸢又看许令仪。
“许少夫人也好看。”
许令仪有些不自在，却还是笑了笑。
“多谢。”
叶清禾刚下车，陆锦瑟便上前扶了她一把。
“嗓子可好些了？”
叶清禾不能多说，点了点头。
姜云窈道：“能轻声说几个字，但今日最好少说。”
陆锦瑟看了一眼叶清禾，温声道：“那便少说。又不是来吵架的。”
崔明鸢立刻道：“若要吵，我替你吵。”
叶清禾怔了怔，随即弯了弯眼。
气氛刚松一些，旁边便传来一道柔柔的声音。
“瑞王妃来了。”
众人回头。
一名女子从另一辆马车旁走来。
她穿一身玉白绣金线梅纹衣裙，外披银灰斗篷，发髻上只簪一支赤金梅花钗，妆容清淡，却处处显出贵气。
她眉眼温柔，唇边带笑。
可那笑意不达眼底。
姜云窈不必问，也知道她是谁。
阮青妩。
阮皇后的亲侄女，阮国公府嫡小姐。
阮青妩上前行礼。
“见过瑞王妃。”
姜云窈回礼：“阮小姐。”
阮青妩目光轻轻扫过许令仪、姜月吟和叶清禾。
她笑得很得体。
“长公主今日宴客，倒是比往日热闹。”
崔明鸢听出她话里有话，立刻道：“是啊，人多才热闹。总比有些人一来，周围都冷了强。”
阮青妩笑容不变。
“崔小姐还是这般直爽。”
崔明鸢哼了一声：“我直爽，总比有些人拐弯抹角强。”
陆锦瑟轻轻拍了拍崔明鸢的手，示意她别在门口吵起来。
阮青妩却像没听见，只看向叶清禾。
“叶大小姐身子还未好，也来了？”
叶清禾手指微微一紧。
姜云窈道：“长公主相邀，她自然来得。”
阮青妩温声道：“我只是关心。毕竟今日宴上人多，叶小姐若受不住，岂不是让大家担心？”
叶清禾低下头，刚要拿出纸笔，姜云窈便淡淡开口。
“叶小姐受不受得住，有我这个大夫在。”
阮青妩笑意微顿。
姜云窈看着她：“阮小姐若是关心，就不必担心。”
崔明鸢差点笑出声。
阮青妩终于收回视线。
她又看向许令仪。
“许少夫人今日气色倒好，想来离了成安伯府，身子反而养得快些。”
许令仪脸色一白。
这话听着温和，却暗含讥讽。
一个寡居女子，离开婆家，住到女客药阁，便是被人拿来嚼舌头的由头。
许令仪攥紧袖口。
姜云窈正要开口，许令仪却先一步抬头。
“是。”
阮青妩一怔。
许令仪声音还有些轻，却没有退。
“离了下药的人，身子自然好得快。”
周围一静。
崔明鸢眼睛亮了。
陆锦瑟唇边也有了笑。
阮青妩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些。
“许少夫人倒是会说话。”
许令仪低头行礼。
“是王妃教得好。”
姜云窈看她一眼，眼底多了点赞许。
阮青妩又看向姜月吟。
“三小姐如今在女客药阁做事，想来很辛苦。”
姜月吟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无非是侯府小姐做账房，失了身份。
她握紧手中的小册子，抬头道：“不辛苦。”
阮青妩道：“姑娘家学些琴棋书画，总比整日碰账册药单体面。”
姜月吟脸微红，却没有低头。
“账册药单也能救人。”
阮青妩眼底微冷。
姜月吟继续道：“若没有账册，许少夫人的铺子要不回来。若没有药单，叶小姐和叶公子的药害查不清。”
她声音越说越稳。
“我觉得很体面。”
阮青妩没有立刻接话。
门口气氛一时微妙。
就在这时，长公主府女官出来迎客。
“长公主请诸位入园。”
众人这才往梅园去。
萧承砚一直停在不远处。
他没有入女眷席，只在门外看着。
姜云窈回头看他一眼。
萧承砚淡淡点头。
像是在说，去吧。
她身后有人。
姜云窈收回视线，带着几人走进长公主府。
梅园中，红梅开得正盛。
雪白石径蜿蜒，几张暖席设在梅树下。长公主萧云蘅坐在上首，沈嘉宁陪在她身边。
沈嘉宁比上次见时气色好了许多。
她看见姜云窈，眼睛一亮。
“瑞王妃。”
姜云窈行礼：“见过长公主，见过县主。”
萧云蘅看了她一眼。
“坐吧。”
她目光扫过许令仪、姜月吟和叶清禾。
“都坐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，原本还在打量她们的几位夫人小姐，全都收敛了些。
长公主亲口让她们坐，便是在明着护。
许令仪几人落座后，心也稍稍稳了。
宴席开始时，气氛还算平和。
沈嘉宁问了叶清禾几句病情，叶清禾用纸笔作答。
沈嘉宁没有半点不耐烦，反而道：“你慢慢写，我看得懂。”
叶清禾眼眶微热，写道：
多谢县主。
沈嘉宁笑了笑。
“我以前病着时，也不爱说话。不是不想说，是说了也没人听。”
叶清禾怔住。
两人对视一眼，忽然都有些明白对方。
许令仪坐在一旁，安静喝茶。
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。
从前这种目光会让她紧张。
可今日，她背后坐着姜云窈，旁边有陆夫人、崔明鸢，还有同样被人看着的叶清禾和姜月吟。
她忽然没那么怕了。
酒过一巡，阮青妩终于开口。
“今日梅色正好，长公主又为嘉宁县主康复设宴，若只是吃茶赏花，未免少了些雅趣。”
萧云蘅看向她。
“阮小姐想如何？”
阮青妩笑道：“不如诸位以梅为题，各写一句贺词。既贺县主康复，也添些热闹。”
这提议听着无害。
几位贵女立刻附和。
“阮姐姐这个主意好。”
“是啊，赏梅自然该有诗句。”
崔明鸢低声嘀咕：“又开始了。”
姜月吟脸色微微发白。
她会算账，却不擅诗文。
许令仪寡居多年，也早无心这些。
叶清禾更是嗓子未愈。
这不是添雅趣。
是把她们推到众人眼前，让人评头论足。
阮青妩像是没看见她们的脸色，温声道：“自然，不一定非要吟诗。若不便开口，写下来也可。”
说着，她看向叶清禾。
“叶小姐，你说呢？”
叶清禾手指微微一紧。
姜云窈抬眸，正要开口。
阮青妩却继续道：“听闻叶小姐曾是京中有名的才女，只是近来病中失声。今日既有瑞王妃在，想来写几个字，总不算为难。”
她语气温柔，字字却像针。
姜云窈看着她，眼底冷了下来。
叶清禾沉默片刻，忽然拿起笔。
她写得很慢。
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纸上渐渐落下四个字。
我可以写。
阮青妩笑了。
“那便好。”
萧云蘅坐在上首，没有说话，只看向姜云窈。
姜云窈轻轻放下茶盏。
她知道，这场宴真正的第一刀，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