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瑞王府的路上，萧承砚一直没说话。
姜云窈坐在他对面，看着他搭在扶手上的手。
指节微白。
不对。
方才在长公主府门口，他还能和她说话。
可现在，他连呼吸都比平日轻了许多。
姜云窈放下车帘。
“王爷，把手给我。”
萧承砚抬眸：“无事。”
姜云窈冷冷看他。
“你再说一遍？”
萧承砚沉默片刻，伸出手。
她指尖搭上他的脉，脸色瞬间沉下。
脉象乱了。
寒毒被牵动，气血逆行，像有一股阴冷之气从肺腑往心脉逼。
姜云窈抬头：“你今日在外面等了多久？”
萧承砚道：“不久。”
“多久？”
卫凌川在车外低声道：“王爷午后便在外院等着了。”
姜云窈看向萧承砚。
萧承砚咳了一声：“只是坐着。”
“坐在风口里？”
萧承砚不说话了。
姜云窈气得笑了一声。
“阮青妩今日试你能护我多久，你倒好，真让她试。”
萧承砚抬眼看她，唇色已经淡得厉害。
“我若不在，她会更得意。”
姜云窈心口一堵。
她想骂他，可话到嘴边，又骂不出来。
马车刚停进瑞王府，萧承砚忽然低咳起来。
一声比一声重。
姜云窈立刻扶住他。
“药房，快！”
卫凌川脸色也变了，连忙推着轮椅往内院去。
药房里，炭火烧得正旺。
姜云窈让人关窗，取针，温酒，备热水。
萧承砚坐在榻边，额角已经渗出冷汗。
可他仍旧稳着声音。
“别慌。”
姜云窈正取银针，听见这句，回头看他。
“我没慌。”
她声音很冷。
“我只是想把你扎醒。”
萧承砚唇边微微动了下，像是想笑。
下一瞬，他咳出一口暗血。
青梨吓得脸色煞白。
“王妃！”
姜云窈眼神一厉。
“出去守门，任何人不准进来。”
青梨立刻应下。
程鹤年也赶了过来，一看血色，脸色沉下。
“王妃，寒鸦引被牵动了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她剪开萧承砚肩侧衣料，快速下针。
第一针，压心脉。
第二针，封寒气。
第三针，护肺腑。
萧承砚额角青筋绷起，手指死死扣着榻沿，却始终没有出声。
姜云窈抬眼。
“疼就说。”
萧承砚声音微哑：“还好。”
姜云窈冷笑：“王爷嘴这么硬，不如拿去补城墙。”
程鹤年在旁边听得嘴角一抽，却不敢插话。
第四针落下时，萧承砚终于闷哼一声。
姜云窈手指一顿。
只一瞬，她继续下针。
“忍着。”
萧承砚看着她。
她脸色很冷，眼神却极稳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新婚夜毒发时。
那时他只觉得，这条命不过如此。
活着是拖，死了也清净。
可现在，他竟有些不想死了。
至少不能死在她面前。
更不能让阮家那些人如愿。
姜云窈取出一枚细长银针，落在他心口偏侧。
“这一针会很疼。”
萧承砚低声道：“嗯。”
姜云窈手起针落。
萧承砚猛地闭眼，唇边又溢出一点血。
姜云窈立刻按住他的腕脉。
乱跳的脉象终于被压住。
她松了一口气，却不敢完全放松。
“程医官，药。”
程鹤年立刻将温好的药递上。
姜云窈扶着萧承砚，一点一点喂进去。
药苦得厉害。
萧承砚眉头微皱，却一口没剩。
姜云窈看见了，低声道：“今日倒听话。”
萧承砚靠在软枕上，气息微弱。
“怕你生气。”
姜云窈手一顿。
程鹤年立刻低头整理药箱，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。
姜云窈把药碗放下。
“王爷还知道我会生气？”
萧承砚看着她，脸色苍白，却很认真。
“知道。”
姜云窈胸口那口气忽然散了一半。
她坐在榻边，看着他。
“萧承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不要拿自己的命替我撑场面。”
萧承砚没有立刻答。
姜云窈声音低下来。
“我知道你想护我。”
“可我更想你活着。”
屋里静了。
程鹤年悄悄退了出去。
门合上，只剩他们两人。
萧承砚看着她，许久才道：“从前没人这样同本王说。”
姜云窈心口一酸。
他是瑞王，是皇子，是人人忌惮的病弱亲王。
所有人都怕他死，也怕他不死。
可很少有人只盼他好好活着。
姜云窈垂眼，替他擦去唇边血迹。
“那你现在听见了。”
萧承砚轻声道：“听见了。”
姜云窈手指停了停。
“那记住。”
“好。”
他答得太顺，姜云窈反而有些不习惯。
她收回帕子，刚要起身，却被他轻轻扣住手腕。
力气很轻。
却没有松。
姜云窈低头。
萧承砚看着她，声音很哑。
“姜云窈。”
“嗯？”
“本王从前活着，是为了查清谁要我死。”
姜云窈没有说话。
萧承砚继续道：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她心口轻轻一跳。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萧承砚看着她。
“现在，本王想看看你还能走到哪里。”
姜云窈怔住。
窗外夜风拍着窗棂。
屋内炭火微红。
她忽然觉得，自己这一路救下了很多人。
陆锦瑟，沈嘉宁，许令仪，叶清禾。
可眼前这个人，也在某个她没注意到的时候，把自己从死意里一点一点拉了回来。
姜云窈低声道：“那你得活久一点。”
萧承砚唇边很浅地弯了一下。
“王妃医术高明，本王尽量。”
姜云窈轻轻瞪他。
“不是尽量。”
她反手握住他的手。
“是必须。”
萧承砚看着她握过来的手，眼底有一瞬很深的情绪。
“好。”
这一声，轻得几乎散在夜里。
可姜云窈听见了。
也记住了。
后半夜，萧承砚的脉象终于稳住。
姜云窈守在榻边，没有离开。
青梨几次进来，都想劝她去睡，可一看见她的神色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天快亮时，卫凌川在门外低声禀报。
“王妃，长公主府送来消息。”
姜云窈抬头。
“说。”
“采薇招了。”
姜云窈眼神一冷。
卫凌川道：“催心散是阮青妩身边嬷嬷给她的。阮青妩没有亲手碰药。”
这在意料之中。
阮青妩不会把自己放在明面上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
卫凌川声音更低。
“长公主府的人查到，赏梅宴前一日，阮青妩见过顾景珩。”
姜云窈抬眼。
顾景珩？
萧承砚也睁开眼。
卫凌川继续道：“顾景珩今日会在外院出现，恐怕不是巧合。”
姜云窈笑了一声。
“果然。”
旧婚约，采薇试药，萧承砚受寒毒发。
这一场赏梅宴，阮青妩一箭三雕。
她想羞辱姜云窈，试她医术，也试萧承砚的身体。
萧承砚声音微冷：“顾家也掺进来了？”
卫凌川道：“暂时不确定。只知顾景珩与阮青妩见过面。”
姜云窈站起身。
萧承砚看向她。
“去哪？”
“写帖子。”
“给谁？”
姜云窈神色平静。
“礼部尚书府。”
萧承砚眉梢微动。
姜云窈道：“顾景珩若只是被阮青妩利用，那就让他自己解释清楚。”
“若他是故意配合……”
她眼底冷下来。
“那我便让他知道。”
“我姜云窈的旧婚约，不是他想拿来做戏就能做戏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