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云窈写给礼部尚书府的帖子，很短。
只一句话。
请顾公子来瑞王府，说明赏梅宴前与阮小姐会面一事。
帖子送出去后，不到一个时辰，顾景珩便来了。
他来得很快。
快得像早就等着这一封帖子。
瑞王府前厅里，姜云窈坐在主位旁，萧承砚披着大氅坐在轮椅上，脸色仍旧苍白。
顾景珩进门时，先看见萧承砚，脚步微顿。
“见过瑞王殿下，见过瑞王妃。”
姜云窈没有绕弯。
“顾公子，赏梅宴前一日，你见过阮青妩？”
顾景珩脸色微变。
他沉默片刻，点头。
“见过。”
萧承砚抬眸。
“说。”
顾景珩袖中手指收紧。
“阮小姐派人递话，说长公主府小宴上需要几首外院贺诗，想请我也送一张诗笺。”
姜云窈看着他。
“只是送诗？”
顾景珩抿唇。
“她还提起了你。”
姜云窈笑了一下。
“提我什么？”
顾景珩声音低了些。
“她说你如今开女客药阁，名声极盛，恐怕早已不记得旧日故人。”
萧承砚眼神冷了些。
姜云窈却神色平静。
“所以你便去了？”
顾景珩没有立刻答。
前厅里静下来。
许久，他才道：“我想见你一面。”
这句话落下，萧承砚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轻轻动了动。
姜云窈看见了。
她没有看萧承砚，只对顾景珩道：“见我做什么？”
顾景珩抬头，眼底有愧，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当初顾家退婚，我没有替你说话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所以？”
“所以我一直欠你一句道歉。”
姜云窈轻轻放下茶盏。
“顾景珩，你欠的是道歉吗？”
顾景珩脸色发白。
姜云窈看着他，声音很清楚。
“我被侯府推去替嫁时，你没来。”
“顾家退婚时，你没来。”
“我嫁进瑞王府后，你也没来。”
“直到我开了女客药阁，救了长公主府县主，坐到长公主府席上，你才忽然觉得欠我一句道歉。”
顾景珩脸色一点点难看。
姜云窈继续道：“你的歉意，来得很会挑时候。”
顾景珩低声道：“我承认，我当年懦弱。”
萧承砚冷淡开口。
“不是懦弱。”
顾景珩看向他。
萧承砚道：“是权衡利弊。”
这四个字落下，顾景珩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。
姜云窈没有替他遮掩。
“顾家觉得我嫁给病重的瑞王，必定没有前途，所以退婚。”
“你觉得自己拦不住顾家，也不愿为我得罪家族，所以沉默。”
“这些我都明白。”
顾景珩声音发哑：“云窈……”
姜云窈眼神一冷。
“顾公子。”
顾景珩立刻止住。
姜云窈道：“我方才已经提醒过你。称我瑞王妃。”
顾景珩闭了闭眼。
“瑞王妃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你当年选了顾家前程，没什么不能承认。人都会权衡利弊。”
她语气平静，反而更刺人。
“但既然选了，就不要在我有用时，再拿旧情来装深情。”
顾景珩被这句话刺得脸色苍白。
“我没有想利用你。”
姜云窈问：“那赏梅宴上，阮青妩提起你时，你为何不退？”
顾景珩沉默。
“你明知她可能拿旧婚约羞辱我，却还是入了梅园。”
姜云窈看着他。
“你是想道歉，还是想看看我如今还会不会因你失态？”
顾景珩猛地抬头。
“不是！”
姜云窈淡淡道：“是不是都不重要了。”
她拿出一份文书，推到桌上。
“签了。”
顾景珩看向文书，脸色变了。
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：
顾家与姜云窈旧婚约早已解除，两家再无婚嫁瓜葛。
顾景珩于长公主府赏梅宴提及旧事，实属失礼，日后不得再以旧婚约、旧情、旧识之名攀扯瑞王妃。
若礼部尚书府再纵容流言，瑞王府将按诋毁亲王妃名声追究。
顾景珩手指微颤。
“你要我写这个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不是写，是签。”
顾景珩脸色难堪。
“你我之间，非要如此？”
萧承砚抬眼，声音很淡。
“顾公子若手累，本王可以让人代笔。”
顾景珩喉间一哽。
姜云窈看着他。
“今日我让你签，是给顾家留脸。”
“你若不签，明日这份文书就会送到礼部尚书手里，由顾大人亲自签。”
顾景珩终于明白。
姜云窈不是在和他赌气。
她是真的要把这条线斩干净。
半分旧情不留。
顾景珩看着她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你从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姜云窈笑了。
“顾公子从前也没认真看过我。”
顾景珩握着笔的手僵住。
许久，他终于低头，在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墨迹未干，卫凌川便上前收走。
姜云窈道：“还有一事。”
顾景珩抬头。
姜云窈道：“阮青妩赏梅宴前见你，是否还说过别的？”
顾景珩沉默片刻。
“她问过瑞王殿下的身体。”
萧承砚眼神微冷。
姜云窈问：“怎么问的？”
“她问，瑞王是否还能出府，是否一直由你亲自施针，是否旧毒已解。”
顾景珩说完，脸色也变了。
他当时只觉得阮青妩随口一问。
如今再想，分明是试探。
姜云窈冷声道：“你答了？”
顾景珩摇头。
“我不知内情，自然没有答。”
萧承砚淡淡道：“可你出现在赏梅宴上，已经是答案之一。”
顾景珩一怔。
姜云窈接过话。
“她借你试我，也借我试王爷。”
“若我因旧婚约失态，阮青妩赢。”
“若王爷为我出面，她便知道王爷还能强撑多久。”
顾景珩脸色越发难看。
他终于意识到，自己被人当了刀。
而这把刀，还刺向了他曾经亏欠过的人。
“瑞王妃，我……”
姜云窈抬手打断。
“顾公子，阮青妩利用你，是她的事。”
“你愿意被利用，是你的事。”
“以后不要再把我牵进去。”
顾景珩喉结动了动。
最后，他只低声道：“我明白了。”
萧承砚道：“卫凌川，送客。”
顾景珩起身。
走到门口时，他还是忍不住回头。
姜云窈没有看他。
她正低头替萧承砚把手边的暖炉往近处推了推。
动作自然。
像是早已习惯。
顾景珩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。
他错过的不是一门婚约。
是一个他从未真正看懂的人。
顾景珩离开后，前厅安静下来。
姜云窈拿起茶，刚喝了一口，便听萧承砚开口。
“顾公子从前叫你云窈？”
姜云窈差点被茶呛到。
她抬头看他。
萧承砚神色平静，像只是随口一问。
可姜云窈偏偏从他这份平静里，看出一点不平静。
她放下茶盏。
“王爷这是在意？”
萧承砚淡淡道：“本王只是问问。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那我也只是答答。”
萧承砚看她。
姜云窈慢慢道：“他从前怎么叫，不重要。以后他只会叫我瑞王妃。”
萧承砚唇边很浅地动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姜云窈见他这副样子，忽然起了点逗他的心思。
“王爷若在意，也可以叫。”
萧承砚抬眸。
“叫什么？”
姜云窈说完就有些后悔。
可话已出口，她只能装作镇定。
“随王爷。”
萧承砚看着她。
前厅里，炭火轻轻响了一声。
过了许久，他才低声唤：
“云窈。”
姜云窈心口猛地一跳。
这两个字从顾景珩口中说出来，只让她厌烦。
可从萧承砚口中落下，却像被夜风轻轻吹过心尖。
她耳根微热，立刻站起身。
“我去看看药。”
萧承砚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笑。
“王妃不是让我叫？”
姜云窈回头瞪他。
“王爷病还没好，少说话。”
萧承砚低低咳笑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
姜云窈走到门口，又停住。
她没有回头，只道：“以后私下可以。”
萧承砚一怔。
姜云窈已经快步出去了。
青梨正端药进来，差点和她撞上。
“王妃，您脸怎么红了？”
姜云窈面不改色。
“屋里炭火太旺。”
青梨往屋里看了一眼。
前厅门开着，风都往里灌。
哪里旺了？
她没敢问。
屋内，萧承砚看着姜云窈离开的方向，唇边笑意很淡，却很久没有散。
片刻后，卫凌川回来了。
“王爷，顾景珩已经出府。”
萧承砚收回视线。
“盯着顾家。”
“是。”
卫凌川顿了顿，又道：“顾公子离开时，脸色很不好。”
萧承砚神色淡淡。
“他脸色好不好，与本王无关。”
卫凌川低头：“是。”
萧承砚看着桌上的文书副本，眼神慢慢冷下来。
旧婚约这把刀，已经折了。
接下来，该轮到阮青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