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要保太子性命，就拿瑞王的反解残方来换。”
太监跪在御书房门口，声音抖得厉害。
殿内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落到了萧承璟身上。
萧承璟站在原地，脸色惨白。
他刚从东宫赶来，衣摆上的药汁还没干，太子妃才稳住胎象，坤宁宫便又送来这样一封血书。
姜云窈看着他。
皇后这一刀，扎得太准。
她知道萧承璟如今最怕什么。
怕自己多年服药，已经成了另一种病人。
也怕太子妃腹中孩子再出事。
更怕自己这些年坐稳东宫，真的全靠萧承砚的病。
所以她把“太子性命”和“瑞王残方”放在一处。
她是在逼萧承璟开口。
只要太子向瑞王要方子，这对兄弟之间，便会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。
皇帝沉声道：“把血书呈上来。”
太监连忙将血书送上。
血书上的字迹凌乱，像是皇后中毒后强撑着写下。
可姜云窈只看了一眼，便皱起了眉。
血太新。
墨也太新。
字迹凌乱得过了头，反倒像是刻意写给人看的。
皇帝一字一句看完，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“她说，她愿以死谢罪。”
顾怀章跪在一旁，声音沉哑。
“陛下，皇后娘娘虽有失察之罪，到底是一国之母。”
“如今娘娘以死明志，还请陛下顾念太子。”
姜云窈冷冷看向他。
“顾首辅真是半刻都不忘替别人安排。”
顾怀章抬眼。
“瑞王妃，太子药毒牵涉国本，难道你要眼看太子出事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太子出不出事，先看脉，再看药。”
“还轮不到一封来路可疑的血书定生死。”
萧承璟忽然开口。
“孤不会要瑞王的残方。”
皇帝看向他。
萧承璟脸色发白，声音却稳。
“若孤当真有药毒，便按孟大夫和瑞王妃的法子慢慢减。”
“若孤撑不过去，也是孤自己的命。”
“这件事，不该再拖上承砚。”
萧承砚抬眼看他。
两人隔着御案对视。
过了片刻，萧承砚淡声道：“你若需要，方子可以看。”
萧承璟怔住。
萧承砚继续道：“但不能被人拿去换。”
姜云窈低声道：“王爷。”
萧承砚看她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声音有些哑，却很清楚。
“那方子是你母亲留给你的。”
“谁也不能逼你交出去。”
姜云窈的心口微微一紧。
萧承璟垂下眼。
“多谢。”
皇帝坐在御案后，手指紧紧按着血书。
他的两个儿子，一个病了二十年，一个被药养了多年。
而皇后到了这个时候，还在拿他们彼此做刀。
他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，眼里已经没有半分犹疑。
“去坤宁宫。”
坤宁宫里，宫女太监跪满了廊下。
血腥气混着浓重药味，从内殿一阵阵飘出来。
皇后躺在榻上，唇色乌青，腕上割了一道口子，血已经止住。
床边放着翻倒的药盏。
冯慎被押进来验药。
他刚闻了一下，脸色就变了。
“是断心草。”
皇帝怒声道：“能救吗？”
冯慎不敢答。
姜云窈已经坐到榻边，扣住皇后的腕脉。
皇后的脉沉得很厉害。
这一次，她不是装病。
她是真的服了毒。
可毒量仍有分寸。
足够吓人，足够让血书有分量，却还没到必死的地步。
姜云窈收回手。
“能救。”
皇帝看向她。
姜云窈道：“但臣妇救人前，要先问一句。”
皇帝道：“问。”
姜云窈看向跪在床边的掌事宫女。
“血书是谁发现的？”
掌事宫女哭着道：“奴婢。”
“娘娘服毒后，倒在榻边，血书就在案上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娘娘服毒前，谁进过内殿？”
宫女哆嗦着答：“只有顾首辅府上送来的医婆。”
顾怀章脸色猛地一变。
“胡说！”
皇帝回头看他。
顾怀章立刻伏地。
“陛下，臣已被扣在御前，顾府绝不敢私送医婆入宫。”
姜云窈看向宫女。
“医婆人呢？”
宫女脸色惨白。
“走了。”
姜云窈冷笑。
“坤宁宫被封，医婆却能来去自如。”
“娘娘这毒，服得真不容易。”
皇帝脸色铁青。
“查。”
御前侍卫立刻去搜宫门。
姜云窈没有再耽误，取针封住皇后心脉，又让人取解毒药。
孟知行也上前辨药。
“断心草里混了护心丹粉。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有人想让娘娘看起来凶险，却又不让她立刻死。”
萧承璟看着榻上的皇后，眼神复杂得厉害。
“所以这封血书，也可能不是母后写的？”
姜云窈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拿起血书，放到灯下看。
“字迹是皇后娘娘的。”
萧承璟脸色一白。
姜云窈继续道：“但血书上有两种血。”
皇帝眼神一沉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姜云窈指向开头几行。
“这里是娘娘自己的血。”
又指向最后那句。
“拿瑞王反解残方来换。”
“这一句的血色更深，凝得更慢。”
“像是别人后来补上去的。”
萧承璟猛地抬头。
姜云窈看向孟知行。
孟知行取银针沾了一点血迹，放入药水中。
开头的血沉下去。
最后一句的血，却浮起一层淡淡灰色。
孟知行道：“血里有寒根藤。”
姜云窈眼神冷沉。
“皇后娘娘没有服寒根藤。”
“写最后一句的人，手上沾过寒毒药。”
顾怀章的脸色又白了一分。
皇帝看向他。
“顾怀章。”
顾怀章立刻叩首。
“陛下，臣冤枉！”
姜云窈道：“医婆是顾府的人，血书最后一句牵扯瑞王残方，顾首辅又刚刚在御前说太子药毒关乎国本。”
她看着顾怀章。
“顾首辅，你太急了。”
顾怀章咬牙道：“老臣从未派医婆进宫。”
长公主忽然道：“皇兄，坤宁宫宫门名册在这里。”
她从宫人手里取过刚查来的册子。
“半个时辰前，确有一名医婆持顾府腰牌入宫。”
“放行之人，是坤宁宫旧太监罗安。”
御前侍卫很快押来一个瘦小太监。
罗安跪在地上，抖得不成样子。
皇帝冷声道：“谁让你放人？”
罗安磕头。
“奴才该死。”
“那医婆说奉顾首辅之命，给娘娘送保命药。”
顾怀章怒道：“本官没有！”
姜云窈问：“医婆长什么样？”
罗安道：“五十来岁，右脸有痣，手里提着青布药箱。”
姜云窈转头看向卫凌川。
“封顾府。”
顾怀章猛地抬头。
“瑞王妃，你敢！”
萧承砚声音很淡。
“本王敢。”
顾怀章看向他。
萧承砚靠在椅中，脸色苍白，眼神却没有半分退让。
“顾首辅方才说朝纲不可乱。”
“如今有人持顾府腰牌进坤宁宫，逼皇后血书夺方。”
“查顾府，很合规矩。”
顾怀章喉咙一紧。
皇帝道：“封顾府。”
御前侍卫领命退下。
顾怀章终于不再说话。
姜云窈把解毒药灌进皇后口中。
过了一会儿，皇后的呼吸渐渐稳住。
她睁开眼时，第一眼看见的是萧承璟。
她眼底闪过一丝茫然，很快又变成惊慌。
“璟儿……”
萧承璟站在榻边，没有上前。
“母后，那封血书，是您亲手写的吗？”
皇后眼神一颤。
“是。”
萧承璟闭了闭眼。
姜云窈拿起血书。
“最后一句也是娘娘写的？”
皇后的目光落在那句“拿瑞王反解残方来换”上，脸色骤变。
“这不是本宫写的。”
顾怀章猛地抬头。
皇后撑着要坐起，声音发哑。
“本宫只写到愿以死谢罪，求陛下保太子。”
“后面这句是谁加的？”
姜云窈看着她。
“娘娘终于也被人借了一回手。”
皇后脸色难看到极点。
她很快明白过来。
有人利用她服毒，用她的血书逼太子向瑞王要残方。
她算计了一辈子，竟也被顾怀章反手推了一把。
皇帝看着她。
“你服毒，是想保太子？”
皇后眼眶红了。
“臣妾已经没有凤印，没有宫权，陛下也不会再信臣妾。”
“臣妾若不死，璟儿就会一直被臣妾拖累。”
萧承璟声音发哑。
“所以母后觉得，死了就能把一切推干净？”
皇后看着他，泪一下子滚下来。
“母后只是想保你。”
萧承璟笑了一声。
“母后还不明白。”
“儿臣想要的，从来不是这样的保全。”
皇后僵住。
萧承璟后退一步。
“您害太子妃，害承砚，害宸妃娘娘，害孟夫人。”
“如今又拿自己的命逼儿臣亏欠。”
他眼眶通红，声音却冷静。
“母后，儿臣背不起。”
皇后的眼神一下子碎了。
皇帝看着她，声音沉哑。
“皇后阮氏，禁足坤宁宫，听候三司会审。”
皇后猛地看向皇帝。
“三司会审？”
皇帝道：“宸妃旧案、瑞王寒毒、东宫药案、孟家旧案，一并会审。”
皇后终于明白，这一次不是夺凤印，也不是禁足。
皇帝要把旧案摆到明处。
她的脸白得厉害。
顾怀章也变了脸色。
姜云窈知道，他怕的就是这个。
只要三司会审，所有证据都会入明档。
他们再想借宫中暗线毁证，就难了。
这时，外头有侍卫快步进来。
“陛下，顾府已封。”
皇帝抬头。
侍卫继续道：“府中没有找到医婆。”
顾怀章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可下一刻，侍卫又道：“但在顾府后院井中，发现一只青布药箱。”
姜云窈眼神一冷。
侍卫双手呈上一枚腰牌。
“药箱里还有顾府腰牌，以及半截药方。”
皇帝道：“呈上来。”
半截药方送到御前。
姜云窈只看了一眼，脸色便变了。
那不是皇后的毒方。
也不是太子的护心药。
纸上写着四个字。
病龙转命。
萧承砚的手骤然一冷。
萧承璟也看见了。
他脸色瞬间惨白。
顾怀章跪在地上，终于抬起头。
眼神阴沉，像一张撕破伪装的网。
姜云窈盯着那半张方子。
“顾首辅。”
“所谓保太子性命，原来是要把王爷身上的寒毒，转到太子身上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