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验毒。”
姜云窈这句话一落，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那只金线盏上。
金线盏摆在案上。
杯底一圈细细金线，在灯下泛着暗光。
若不细看，谁也看不出那道金线旁边有一条极浅的新痕。
可就是这一道新痕，足够要人命。
孟知行俯身看了许久，脸色沉得厉害。
“补进去的赤藤粉很新。”
“若直接用这只盏作引，太子殿下体内赤藤会被激起。”
“王爷的寒毒也会被牵回去。”
萧承璟坐在软椅里，手指冰冷。
“所以这盏暂时不能用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能用。”
萧承璟抬头。
萧承砚也看向她。
姜云窈取出银针，又让青梨端来三盏温水。
她将金线盏放在第一盏温水上方，用热气慢慢蒸着。
片刻后，金线旁那道新划痕里渗出一点淡红色细粉。
青梨看得脸色发白。
“真有东西。”
姜云窈用银针轻轻刮下一点，放入第二盏水中。
水色很快泛红。
她再从杯底旧金线处刮下一点极轻的残痕，放入第三盏水。
第三盏水却是先淡黄，后转浅红。
姜云窈把两盏水并排放下。
“看见了吗？”
孟知行眼神一亮。
“原来的赤藤残性，先黄后红。”
“后补进去的赤藤粉，入水即红。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二十年前润底的赤藤，已经入瓷，药性沉。”
“新补的赤藤粉，只藏在划痕里，药性浮。”
“只要洗掉浮粉，留下旧痕，就能用。”
程鹤年松了一口气。
“那便洗。”
姜云窈却摇头。
“不能用水猛洗。”
“赤藤遇水会散，洗重了，旧痕也没了。”
她翻开《寒鸦药引册》。
那册子边角已经旧黄，上面是孟清杳当年的字。
姜云窈一页页翻过去，终于停在一处。
赤藤润瓷，若遭后补，以月见草汁引浮粉，以冷茶压旧痕。
孟知行看见这一行，眼眶微红。
“清杳连这个都写了。”
姜云窈低声道：“她知道他们一定会动手脚。”
她抬头。
“青梨，取月见草汁。”
“程鹤年，煮冷茶。”
“茶要用雪参茶旧方里的辅茶，不加雪参。”
程鹤年立刻转身。
萧承砚靠在榻上，声音很低。
“你母亲当年，像已经把后路都想好了。”
姜云窈指尖停了一瞬。
“是。”
她看着药引册上的字。
“她一个人，被困在永宁侯府，却还想着救以后的人。”
萧承砚看着她，没再说话。
他知道，这句话里有疼。
也有恨。
很快，月见草汁和冷茶都送了进来。
姜云窈先用月见草汁浸湿细棉，轻轻擦过金线旁的新痕。
动作很慢。
每擦一下，棉上便沾出一点淡红。
素荷在一旁看得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三次之后，姜云窈换银针再探。
针尖仍红，却不再泛青。
孟知行道：“浮粉少了一半。”
姜云窈继续。
直到第七次，棉上终于不再带红。
她将金线盏放进冷茶里，只浸杯底，不沾杯壁。
冷茶慢慢染出浅黄。
随后才浮起一点极淡的红。
孟知行紧紧盯着水色。
“旧痕还在。”
姜云窈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洗成了。”
屋里众人都松了口气。
可姜云窈没有停。
她把朱点盏也取了出来。
两只旧盏并排放在案上。
一只杯底朱点。
一只杯底金线。
二十年前的那场冬至雪宴，终于以这样的方式摆到所有人眼前。
萧承砚看着朱点盏。
萧承璟看着金线盏。
两人谁也没有说话。
姜云窈将两只盏分别探过，又按药引册调出两小盏药水。
朱点盏中，寒气沉白。
金线盏中，赤藤泛红。
两种药色分开时，一冷一热。
可姜云窈各取半滴，落入同一只白瓷碟里。
冷白与淡红刚碰上，竟在碟中凝成一点灰黑。
程鹤年脸色一变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孟知行沉声道：“药锁。”
萧承璟皱眉。
“药锁？”
孟知行道：“寒鸦引和赤藤子本无关。”
“可当年他们在雪宴上同时下药，一个寒，一个热。”
“再用二十年药方慢慢牵引。”
“到如今，两边药性已经互相认引。”
“王爷解寒毒，会牵动太子赤藤。”
“太子断赤藤，也会反冲王爷寒脉。”
萧承璟脸色难看。
“所以第二道解方，是解这个药锁？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先断互牵。”
“断了互牵，王爷后续解毒，殿下减药，才不会彼此拖累。”
萧承砚忽然道：“若断不开呢？”
姜云窈抬眼看他。
“能断开。”
萧承砚看着她。
“我问若断不开。”
姜云窈语气很硬。
“没有若。”
萧承砚安静了。
萧承璟看了他一眼，低声道：“瑞王妃，你直说。”
“若第二道解方失败，会怎样？”
孟知行沉默片刻，道：“轻则两人药性反冲，一个寒毒回心，一个赤藤耗心。”
“重则……”
他没有往下说。
可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青梨脸色白了。
素荷也红了眼。
姜云窈却很平静。
“不会失败。”
她拿出笔，在两份脉案中间写下几味药。
温脉汤。
冷茶引。
月见草。
乌参减半。
赤藤散三分之一。
寒鸦反解第二方。
孟知行看着她写完，眉心紧皱。
“赤藤散要减三分之二？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太子殿下服赤藤太久，不能猛断。”
“只能先松。”
“王爷寒毒刚出第一层，也不能猛拔。”
“所以第二方不求解毒，只求断锁。”
孟知行低声重复：“不求解毒，只求断锁。”
他眼神渐渐亮起来。
“对。”
“先断药锁。”
“只要互牵断开，后面两条路就能分开走。”
萧承璟道：“怎么试？”
姜云窈抬头看他。
“王爷服寒鸦反解第二方。”
“殿下服赤藤缓断方。”
“同一时辰下药。”
萧承璟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萧承砚也道：“可以。”
姜云窈冷冷看着两人。
“我还没说完。”
两人同时闭嘴。
姜云窈继续道：“下药之后，二人都不能离开这间屋。”
“每隔半炷香验一次脉。”
“若王爷寒脉回冲，我会先压王爷。”
“若太子殿下赤藤反耗，舅舅压太子。”
孟知行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萧承璟忽然看向萧承砚。
“若只能救一个……”
姜云窈一把拍下药案。
“殿下。”
萧承璟一顿。
姜云窈看着他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我说过，你们现在谁都没资格安排自己怎么死。”
萧承璟被她说得哑口无言。
萧承砚唇边却有一点笑意。
姜云窈转头看他。
“王爷觉得好笑？”
萧承砚立刻收了笑。
“不敢。”
姜云窈这才收回目光。
药炉很快点起。
两份药同时煎。
一份药气偏冷，带着微微苦涩。
一份药气偏热，却被冷茶压住了躁意。
姜云窈亲自看火。
孟知行坐在一旁，手里翻着《冬至雪宴》和药引册。
忽然，他动作一顿。
“窈窈。”
姜云窈回头。
孟知行指着《冬至雪宴》残页上一处被火燎黑的边角。
“这里还有字。”
姜云窈走过去。
那处边角被烟熏得发黑，乍一看像墨污。
她取月见草汁轻轻擦过。
黑灰退开，露出两个残字。
同服。
姜云窈眼神一凝。
孟知行继续擦。
后面又显出半行极淡的小字。
同服三次，药锁成。
萧承璟脸色沉下去。
“三次？”
姜云窈立刻翻东宫药案。
凝神护心丸最初记载里，建昭十九年之后，太子每年冬至都要饮雪参茶。
而萧承砚每年冬至前后，寒症都会加重。
她迅速翻到瑞王府护心旧方。
果然。
建昭十八年冬至，瑞王寒症复发。
建昭十九年冬至，寒毒加深。
建昭二十年冬至，护心方加重。
姜云窈的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“不止当年那一次雪宴。”
孟知行脸色也变了。
“他们连着三年，在冬至给两人续药。”
萧承砚眼神沉下。
萧承璟的脸色更白。
姜云窈看向金线盏和朱点盏。
“所以药锁比我们想的更深。”
青梨小声问：“那第二道解方还能下吗？”
屋里无人说话。
药炉上的药正好沸起。
姜云窈盯着翻滚的药汤，沉默片刻，忽然道：“能。”
孟知行看她。
姜云窈道：“但方子要改。”
她提笔，将原本的三分之一赤藤散改成五分之一，又把寒鸦反解第二方的剂量减了一半。
孟知行看了半晌，点头。
“稳。”
“但效果会慢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慢不要紧。”
“人活着，才有下一步。”
萧承砚看着她。
“听王妃的。”
萧承璟也点头。
“孤听医嘱。”
姜云窈把两碗药端过来。
一碗递给萧承砚。
一碗递给萧承璟。
“喝完之后，不许逞强，不许隐瞒。”
她先看萧承砚。
“尤其是你。”
萧承砚接过药碗，低声道：“嗯。”
萧承璟也接过药。
两人同时饮下。
药入喉的一瞬，屋里的气息像绷紧了。
萧承砚先皱眉。
紧接着，萧承璟的手指猛地一颤。
姜云窈立刻扣住萧承砚的脉。
孟知行扣住萧承璟的脉。
半炷香后，萧承砚胸口寒纹浮起。
萧承璟额头冷汗滚落。
姜云窈落针。
孟知行同时落针。
两人的脉像两根被缠在一起的线。
一动，另一边也跟着乱。
姜云窈屏住呼吸，照着改过的方路慢慢压。
“王爷，看着我。”
萧承砚疼得眼前发黑，却仍睁眼看她。
另一边，萧承璟闷哼一声，指尖泛白。
孟知行低声道：“太子殿下，吐息。”
萧承璟咬牙照做。
又过了一炷香。
萧承砚忽然吐出一口黑血。
萧承璟也同时咳出一口暗红药血。
两只铜盆里，一黑一红。
姜云窈立刻用银针探血。
黑血中寒砂减少。
红血中赤藤浮粉析出。
孟知行眼底一亮。
“有效。”
姜云窈没有放松。
“继续看脉。”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屋内灯火烧得只剩短短一截。
终于，两人的脉不再一起乱了。
萧承砚寒脉仍虚，却没有再牵出赤藤躁意。
萧承璟心脉仍弱，却没有再被寒意拖下去。
姜云窈慢慢松开手。
“药锁松了。”
孟知行也吐出一口气。
“第二道解方，成了一半。”
青梨忍了许久，终于哭出声。
素荷也跪在地上，抹着眼泪。
萧承璟靠在椅背上，脸色惨白，却低声笑了一下。
“成了一半，也算好消息。”
萧承砚看向姜云窈。
“另一半呢？”
姜云窈还没回答，外头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。
卫凌川进门，脸色极沉。
“王妃，西陵药庄抓回来的阮青衡招了。”
姜云窈抬头。
“他说什么？”
卫凌川道：“他说三年冬至续药后，真正封药锁的东西，不在茶盏里。”
“在钦天监当年的镇命盘里。”
孟知行脸色骤变。
萧承璟猛地坐直。
“镇命盘在哪里？”
卫凌川看向姜云窈。
“阮青衡说。”
“镇命盘被皇后藏进冷宫前，已经让人送去了一个地方。”
姜云窈握紧银针。
“哪里？”
卫凌川一字一句道：“顾家祖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