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顾家祖祠。”
这四个字落下，屋里刚松下来的气息，又一次绷紧。
姜云窈握着银针，眼神冷了下来。
顾怀章已经被押入天牢。
皇后被废，迁入冷宫。
阮家药账也拿到了。
可这条药线，竟还没断。
萧承砚靠在榻上，脸色苍白，却还是睁开了眼。
“我去。”
姜云窈转头看他。
“你敢下榻，我就让玄九把你绑起来。”
萧承砚沉默了。
萧承璟低声道：“我派东宫侍卫随你去。”
姜云窈看向他。
“殿下也别动。”
“第二道解方刚下，你们两个现在最要紧的事，是在这里把脉稳住。”
萧承璟皱眉。
“顾家祖祠若有埋伏……”
“所以我带卫凌川去。”
姜云窈将银针收入针囊。
“再请长公主调御前侍卫。”
“顾家已经被查封，祖祠也该封。”
孟知行点头。
“你去可以，但要快。”
他看向榻上的萧承砚，又看了萧承璟一眼。
“药锁松了一半，另一半若拖太久，会重新缠回去。”
姜云窈明白。
她拿起《冬至雪宴》和刚洗过的金线盏。
想了想，又把两只旧盏都交给孟知行。
“真盏留在府里。”
“我带账册去。”
萧承砚看着她。
“别冒险。”
姜云窈系好披风。
“这句话，你先说给自己听。”
萧承砚被她堵得没话。
姜云窈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坐在榻上，眉眼间还有病色，却没有了从前那种死气。
第一道解方，把他从二十年的寒毒里往外拉了一步。
她不能让这一步断在顾家祖祠。
顾家祖祠在京城东南角。
自顾怀章被押后，顾府上下已经被御前侍卫封住，府门前贴着封条。
可祖祠不在顾府正宅，而在隔了两条街的一处旧巷里。
姜云窈赶到时，长公主已经带人守在门外。
她一身素色骑装，脸色冷肃。
“来晚一步。”
姜云窈心口一沉。
“出事了？”
长公主指向祠门。
“里面有人动过火。”
卫凌川一脚踹开祠门。
门内烟气未散。
顾家祖宗牌位前的香案被掀翻，地上散着烧了一半的黄纸和黑灰。
祠堂后方，有几名顾家仆役被御前侍卫按跪在地。
其中一个老仆满脸烟灰，手还在发抖。
长公主冷声道：“本宫到时，他们正要烧后堂。”
姜云窈走近香案。
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引寒香。
还有赤藤子烧焦后的甜腻气。
她蹲下，用银针挑起一撮灰。
针尖先白，后红。
“这里烧过药纸。”
长公主皱眉。
“镇命盘还在吗？”
姜云窈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起身，看向那排祖宗牌位。
顾家祖祠很大。
正中供着顾氏先祖。
两侧供顾家历代入仕者。
顾怀章的名字还没资格入祖位，却在右侧最末放着一块空白生祠牌。
牌上没有写名。
可底座很新。
姜云窈走过去，指尖按上那块生祠牌。
刚碰到，她便闻到一丝极淡的药气。
“这块牌，搬开。”
卫凌川上前，一把掀起生祠牌。
底座下方露出一只圆形暗槽。
暗槽空了。
长公主脸色一变。
“镇命盘被取走了？”
姜云窈摸了摸暗槽边缘。
边上还有灰。
灰里混着细细铜粉。
她眼神微冷。
“没取走。”
“有人想烧毁，但没烧完。”
她看向后堂。
“真正的暗格在后面。”
后堂比前堂更暗。
墙上挂着一幅顾氏先祖画像。
画像下方有一张供桌，桌脚被火燎黑。
姜云窈走到画像前，抬头看了片刻。
画像上的人手持朝笏，眉眼清瘦。
可那朝笏的位置，明显比寻常画像多了一截阴影。
像是画中藏了什么东西。
“取下来。”
卫凌川刚伸手，姜云窈忽然道：“别碰画面。”
他立刻停住。
姜云窈取出湿帕，裹住画像两侧木轴，慢慢取下。
画像刚离墙，一道细小的铜铃声便响了起来。
下一瞬，墙缝里喷出一股白烟。
姜云窈早有防备，反手将湿帕压上去。
“退！”
众人迅速后撤。
白烟落在地上，地砖边缘瞬间泛黑。
长公主脸色沉下。
“顾怀章倒真怕人找到这里。”
姜云窈看着那道烟。
“这不是杀人的量。”
“是毁物的。”
烟一散，暗格里露出一只铜匣。
铜匣盖上刻着钦天监星纹。
姜云窈心口一紧。
“找到了。”
卫凌川用刀尖挑开铜匣。
里面放着一只巴掌大的铜盘。
铜盘分内外三层。
外层刻着天干地支。
中层刻着冬至、雪宴、寒星、东宫。
最里面，有两个极小的名字。
承砚。
承璟。
两个名字之间，有三道细细的凹槽。
凹槽里原本应该嵌着什么。
如今空了。
姜云窈的脸色沉下来。
长公主也看见了。
“缺东西？”
姜云窈取出银针，刮过凹槽。
针尖一半泛白，一半泛红。
“这里原本嵌过药针。”
“三道凹槽，对应三年冬至续药。”
卫凌川看向被押着的顾家老仆。
“药针在哪里？”
老仆抖着嘴唇。
“小的不知……”
卫凌川刀锋直接贴上他的脖子。
老仆吓得瘫软。
“真的不知！”
“老爷只吩咐烧画像后面的铜匣，说若铜匣烧不掉，就把里面的针取出来丢进香炉。”
姜云窈猛地看向香炉。
香炉就在前堂。
方才那炉灰里，有铜粉。
她转身快步回到前堂，直接将香炉掀翻。
灰烬散了一地。
里面果然有几截被烧弯的细铜针。
姜云窈蹲下，慢慢拨开灰。
一截。
两截。
第三截只剩半截。
她将铜针放在帕子上。
针身已经被烧黑，可上面的细字还在。
第一截：建昭十七年冬至。
第二截：建昭十八年冬至。
第三截只剩下前半截。
建昭十九年。
后半截断了。
姜云窈眼神一沉。
“少了半截。”
长公主脸色难看。
“最后半截最要紧？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三年续药，前两年是成锁。”
“第三年是封锁。”
“缺了封锁剂量，第二道解方只能松，不能断。”
卫凌川立刻揪起老仆。
“那半截呢？”
老仆哭着摇头。
“烧的时候断了，有一半不见了。”
“谁拿了？”
“我不知道！”
老仆哭得发抖。
“那时祠里乱，有人从后门进来过。”
“他说奉老爷的令，要把断针带走。”
姜云窈眼神骤冷。
“什么人？”
老仆想了想，颤声道：“穿灰衣。”
“右手戴着一枚青玉扳指。”
卫凌川脸色一变。
又是青玉扳指。
东宫詹事府旧物。
顾怀章押在天牢里，可他的人还在外面动。
姜云窈收起铜盘和两截半铜针。
“立刻封顾家所有出入口。”
“找戴青玉扳指的人。”
长公主道：“我让御前侍卫去。”
话音刚落，祠堂外有侍卫疾步进来。
“殿下，王妃。”
“顾家后巷发现一具尸体。”
姜云窈立刻起身。
后巷很窄。
墙根下倒着一个灰衣人。
右手食指上戴着青玉扳指。
人已经死了。
喉间一道细细血痕，袖口翻开，里面空空如也。
卫凌川蹲下搜身。
“没有断针。”
姜云窈看向那枚扳指。
“取下来。”
卫凌川用帕子裹着扳指取下。
姜云窈接过，细看内侧。
果然刻着“詹事”二字。
可这枚扳指和之前取寒血那枚不同。
这一枚内侧，还有一道极细的小槽。
姜云窈用银针挑开。
小槽里藏着半片纸。
纸上只有一句话。
封锁针已回旧处。
长公主皱眉。
“旧处？”
姜云窈看着那几个字，脑中迅速掠过这一路查到的东西。
东宫雪宴。
太子金线盏。
瑞王朱点盏。
顾怀章。
詹事府。
钦天监批命。
镇命盘。
旧处。
她猛地抬头。
“东宫詹事府旧署。”
卫凌川一怔。
“那里不是早废了吗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顾怀章当年是东宫詹事。”
“所有转令、换盏、药锁，都是从詹事府出去的。”
“封锁针若说回旧处，只会回那里。”
长公主当即道：“走。”
姜云窈却停了一下。
她看向手中的镇命盘。
铜盘已经找回，两截半药针也在。
只差最后半截。
但萧承砚和萧承璟还在瑞王府等着。
她不能在外拖太久。
“分两路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长公主带御前侍卫去詹事府旧署。”
“卫凌川跟我回瑞王府，把镇命盘先交给舅舅。”
长公主皱眉。
“你不去？”
姜云窈握紧铜盘。
“王爷和太子的脉等不起。”
“先用镇命盘稳住药锁。”
“最后半截针，必须尽快拿到。”
长公主看着她，点头。
“好。”
姜云窈带着镇命盘赶回瑞王府。
刚进主院，就听见屋内传来青梨压低的哭声。
她心口一紧，快步推门。
萧承砚靠在榻上，唇角有血。
萧承璟也坐在椅中，脸色苍白，手指按着心口。
孟知行见她回来，立刻起身。
“镇命盘呢？”
姜云窈把铜盘放到案上。
“找到了。”
“但缺第三年封锁针的后半截。”
孟知行只看了一眼，脸色便变了。
“难怪。”
姜云窈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孟知行指向两人的脉案。
“药锁刚才又回缠了一次。”
“不是解方不对。”
“是封锁还在。”
姜云窈心口沉下去。
萧承砚看着她，声音很哑。
“差什么？”
姜云窈没有瞒他。
“差半截封锁针。”
萧承璟缓缓抬头。
“在哪里？”
姜云窈刚要回答，外头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。
卫凌川快步进来。
“王妃，长公主那边传信。”
姜云窈转身。
卫凌川脸色沉得厉害。
“东宫詹事府旧署是空的。”
“但墙上留了一句话。”
姜云窈眼神冷下去。
“什么话？”
卫凌川道：“想要封锁针，带镇命盘来天牢。”
“顾怀章要见瑞王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