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家银锁中，藏我心头血一滴。
可解三人之锁。
姜云窈盯着最后一行字，眼前有一瞬发热。
那枚银锁。
她一直贴身收着。
从永宁侯府祠堂牌位后取出来时，银锁背面刻着“窈窈”两个字。
她以为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念想。
原来不是。
那也是母亲留给她的路。
萧承砚看着她的脸色，声音发哑。
“姜云窈。”
她回过神，指尖按住袖中暗袋。
那枚银锁安安静静躺在那里。
小小一枚。
却像压着母亲死前所有未说出口的话。
孟知行也怔住了。
他看着那张薄纸，眼眶一点点红起来。
“清杳……”
他声音发颤。
“她竟连这个都算到了。”
姜云窈取出银锁，放在掌心。
银锁已经旧了，边角被磨得温润。
背面的“窈窈”二字，刻得很浅。
她的指腹慢慢抚过那两个字，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。
萧承砚脸色苍白地看着那枚锁。
“孟夫人是为了我……”
“不是。”
姜云窈抬头，眼神很稳。
“我说过，害她的人不是你。”
“她留下这滴血，也不是为了让你背债。”
她握紧银锁。
“她是为了让活着的人活下去。”
萧承砚喉咙发紧，再说不出话。
萧承璟坐在一旁，眼底也满是沉重。
他低声道：“孟夫人救的，不止承砚。”
“还有孤。”
姜云窈没有接这句话。
她怕自己一开口，声音会发抖。
孟知行很快冷静下来。
“银锁有夹层。”
“清杳当年擅做药锁，她若藏血，不会让血直接暴露。”
姜云窈点头。
她将银锁放在灯下细看。
银锁表面看不出缝隙，只有锁扣处有一枚极细的花纹。
那是一枝杏花。
和孟家药匣上的杏花一模一样。
姜云窈用细针压住杏花花心。
咔哒一声。
银锁底部弹出一层极薄的暗片。
青梨忍不住捂住嘴。
暗片里，藏着一粒米粒大小的血蜡。
外层封着透明药蜡。
里面一滴暗红色血迹，已经干成深褐。
可药蜡封得极好。
二十年过去，血色仍旧沉在里面，像一颗小小的红砂。
姜云窈的眼眶骤然一酸。
母亲当年病成那样，还取心头血，封进银锁里。
她不是不知道疼。
只是她怕后来的人没路走。
孟知行伸出手，想碰，又生生停住。
“不能全用。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只取半厘。”
她取出最细的银刀，将血蜡外层药蜡慢慢刮开。
一股极淡的药气散出。
那气味很奇怪。
有寒鸦引残毒的冷，也有赤藤子被压过后的涩，还有一味极清的药香。
孟知行闻到那一缕气息，眼神微变。
“她用自己的血，养过解锁药。”
姜云窈低声道：“所以这滴血不是用来入药。”
“是用来辨药。”
孟知行看着她。
姜云窈眼神渐渐清明。
“顾怀章说我母亲是第三个人，是引毒之人。”
“他以为人死了，药锁就无解。”
“可我母亲把她身上那一环，留在了银锁里。”
她抬头看向案上的朱点盏、金线盏和镇命盘。
“有了这一滴血，就能知道当年三道药性怎么合成锁。”
“也就能知道怎么拆。”
孟知行眼底终于亮起来。
“对。”
“不是拿她的血救人。”
“是拿她留下的药性，反推解法。”
萧承砚垂下眼，半晌才低声道：“她已经救过我很多次。”
姜云窈动作一顿。
随后，她继续刮取血蜡。
“所以你好好活着。”
“才不算辜负她。”
萧承砚抬眼看她。
“好。”
这一个字，他说得很轻，却很认真。
姜云窈将极少一点血蜡放入白瓷碟。
又分别从朱点盏、金线盏上取出残性。
最后，她把封锁针三截摆在镇命盘上。
前两截已被烧弯。
第三截终于完整合上。
当半截封锁针嵌回凹槽时，铜盘发出极轻的响声。
三道凹槽同时泛起暗色。
姜云窈将血蜡化入冷茶。
暗红色一点点散开。
她先滴入朱点盏的寒性。
水色变白。
再滴入金线盏的赤藤残性。
水色泛红。
最后，她将封锁针上刮下的一点药粉放进去。
红白相撞，瞬间凝出灰黑。
和之前一样。
可这一次，姜云窈没有停。
她把孟清杳那滴血化出的药液，滴了一滴进去。
灰黑色慢慢散开。
先散成三缕。
一缕冷白。
一缕暗红。
一缕淡青。
孟知行猛地站起身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第三环是寒根藤！”
姜云窈也看见了。
母亲所谓的引毒之身，承的不是单纯寒毒。
是寒根藤。
寒根藤专门把寒鸦引和赤藤子绑在一起。
难怪药锁能缠这么多年。
难怪萧承砚寒毒越压越深，太子的赤藤药越服越重。
这一切中间，有一味寒根藤在牵。
姜云窈立刻翻《寒鸦药引册》。
很快，她在夹层后面的细页里找到一行小字。
若寒鸦、赤藤、寒根三性成锁，不可强拆。
先散寒根，后分寒赤。
散寒根者，需月见草、冷茶、乌参灰、清心血引。
清心血引，便是孟清杳留下的这一滴血。
姜云窈闭了闭眼。
母亲不是只留下了血。
她留下了完整的拆法。
孟知行声音微哑。
“窈窈，可以断锁了。”
屋内所有人都看向姜云窈。
萧承砚和萧承璟两人，一寒一热，都已经撑到极限。
若再拖，方才松开的药锁会重新回缠。
姜云窈看了一眼手中的银锁。
随后，她把血蜡重新封好，只取下已经化开的那一点药液。
“这一滴，只用三分之一。”
孟知行点头。
“剩下的封好。”
“后续或许还要用。”
姜云窈把银锁交给青梨。
“贴身收着，不许离开你的眼。”
青梨郑重点头。
“奴婢一定守好。”
两份药很快重新调整。
萧承砚服寒鸦反解第二方。
萧承璟服赤藤缓断方。
而清心血引化开的那一点药液，被分成两份。
一份入萧承砚药中。
一份入萧承璟药中。
剩下一点，滴在镇命盘上，压封锁针。
姜云窈端起药碗时，手指终于微微颤了一下。
萧承砚看见了。
他没有说疼，也没有说怕。
他只是看着她。
“姜云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信你。”
姜云窈鼻尖一酸。
她别开眼，把药递给他。
“喝。”
萧承砚接过，一口饮尽。
另一边，萧承璟也端起药。
他看着那碗药，低声道：“孟夫人之恩，孤记下了。”
姜云窈没有回头。
“活下来再记。”
萧承璟苦笑了一下，也将药饮尽。
药入喉的那一刻，两人的脸色同时变了。
萧承砚胸口寒纹骤然浮起。
萧承璟手背青筋也一点点鼓出。
这一次，比前一次更凶。
像原本缠在一起的两根线，被人硬生生从死结里挑开。
萧承砚闷哼一声，指尖猛地扣住床沿。
萧承璟也低咳起来，唇边很快溢出一线暗红。
青梨急得眼泪掉下来，却不敢出声。
姜云窈和孟知行同时落针。
“压心脉。”
“护气海。”
“吐息。”
“别闭眼。”
姜云窈的声音一句比一句稳。
萧承砚疼得眼前发黑，却始终看着她。
萧承璟那边几乎握不住扶手，孟知行一针刺下，他才勉强稳住。
镇命盘上的三截封锁针开始变色。
第一截由黑转白。
第二截由红转灰。
第三截最慢，乌黑色紧紧附着在针身上，像不肯散。
姜云窈看了一眼，立刻将最后一点清心血引滴上去。
针身发出极轻一声裂响。
那截封锁针，竟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缝。
孟知行眼神一亮。
“寒根散了！”
几乎同一瞬，萧承砚吐出一口黑血。
这一次，黑血里没有之前那种细密寒砂。
反倒夹着一缕淡青色药沫。
萧承璟也咳出一口暗红药血，血里同样浮着淡青色。
姜云窈立刻用银针验血。
两边的淡青色一碰到月见草汁，便化成灰白。
寒根藤。
散出来了。
姜云窈压住心口翻涌的情绪。
“继续。”
孟知行点头。
两人又连下数针。
屋内药气越来越重。
灯火烧到最后，只剩一截短芯。
可两人的脉，终于开始分开。
萧承砚脉底的寒意还在，却不再牵动萧承璟。
萧承璟心脉仍弱，却不再反压萧承砚的寒毒。
那根缠了二十年的线，终于松开。
姜云窈扣着萧承砚的腕脉，久久没有放手。
孟知行也闭了闭眼，声音低哑。
“断了。”
青梨捂住嘴，眼泪一下子掉得更凶。
素荷跪在太子身边，哽咽道：“殿下……”
萧承璟靠在椅背上，脸色惨白，却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“孤好像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，像在确认自己的身体。
“心口没那么闷了。”
萧承砚那边，呼吸也慢慢平下来。
他半闭着眼，低声道：“不冷了些。”
姜云窈一直绷着的那口气，终于松了一点。
可她很快又压了回去。
“只是药锁断开。”
“王爷的寒毒还没解完。”
“殿下的赤藤子也没完全断。”
萧承璟点头。
“孤明白。”
萧承砚看着她，声音很轻。
“我也明白。”
姜云窈替萧承砚擦去唇边血迹。
“接下来，王爷走寒毒解方。”
“太子殿下走缓断赤藤方。”
“两条线分开。”
“谁也不许再把自己的命让给另一个人。”
萧承璟看向萧承砚。
萧承砚也看向他。
片刻后，萧承璟低声道：“好。”
萧承砚也道：“好。”
孟知行收起封锁针，正要把镇命盘重新封存，忽然发现盘底还有一层暗格。
他动作一顿。
“窈窈。”
姜云窈回头。
孟知行把镇命盘翻过来。
盘底原本该是实心。
可封锁针裂开后，盘底竟松开了一圈细缝。
姜云窈立刻上前。
卫凌川用刀尖小心挑开。
暗格里，藏着一卷极薄的黄绢。
黄绢已经发脆，上面写着钦天监旧批后的另一个记录。
不是批命。
是名单。
第一行写着：
寒星镇命所涉药童，计十九人。
姜云窈的脸色一点点冷下去。
往下，是一个又一个小名。
有皇室宗亲子弟。
有太医院药童。
有宫女之子。
还有永宁侯府下人家幼儿。
其中一行，被朱砂重重圈起。
孟氏女，姜云窈。
姜云窈的指尖瞬间一僵。
萧承砚猛地睁开眼。
“姜云窈？”
萧承璟也看了过来。
黄绢最后一行写着：
孟清杳之女，血脉承药，可作备用引。
若病龙转命败，以其血续局。
屋内瞬间冷了下来。
姜云窈盯着自己的名字，许久没有说话。
她终于明白，为什么顾怀章一直要她入局。
为什么白鹿观等的人，是孟清杳的女儿。
他们从来不只是怕她查案。
他们还想要她的血。
萧承砚撑着坐起，眼底寒意翻涌。
“谁写的？”
姜云窈垂眸看向黄绢末尾。
那里盖着一枚小小的朱印。
钦天监少监。
严述。
孟知行脸色变了。
“严述？”
姜云窈看向他。
“舅舅认识？”
孟知行声音沉下去。
“钦天监当年负责推算寒星批命的人。”
“早在建昭二十年，就说病死了。”
姜云窈慢慢收起黄绢。
“看来，又是一个该死却没死的人。”
话音刚落，外头传来卫凌川的声音。
“王妃。”
“天牢急报。”
姜云窈抬头。
卫凌川进门，脸色难看。
“顾怀章死了。”
屋内众人脸色一变。
姜云窈眼神却冷得吓人。
“怎么死的？”
卫凌川道：“中毒。”
“死前在墙上用血写了一句话。”
姜云窈握紧黄绢。
“什么？”
卫凌川一字一句道：“严述还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