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顾怀章要见瑞王妃。”
这句话落下，屋内几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萧承砚撑着榻沿坐直，唇色白得厉害。
“不准去。”
姜云窈看他。
“封锁针在他手里。”
“他要见你，就是等着你去。”
萧承砚声音发哑，眼神却冷。
“他已经输到这一步，还敢开口，必然留了杀招。”
姜云窈走到榻边，按住他的肩。
“我知道。”
萧承璟坐在一旁，手还按在心口。
“孤让御前侍卫围天牢。”
姜云窈摇头。
“围得太紧，他不会开口。”
孟知行看着镇命盘，沉声道：“可封锁针必须拿回来。”
“药锁刚松开一半，封锁针若一直在外，阮家和顾怀章残线随时能再牵两人的脉。”
“今晚能压住，明晚未必。”
姜云窈低头看向铜盘。
铜盘上三道凹槽空着。
前两截药针已经烧弯，第三截只剩前半段。
后半截，才是封锁最后一步。
也许也是断锁最后一步。
顾怀章拿它见她，的确不会只是交易。
姜云窈抬头。
“我去。”
萧承砚握住她的手腕。
“姜云窈。”
姜云窈没有挣开。
她俯身看他，语气很稳。
“王爷，我不是去求他。”
“我是去审他。”
萧承砚眼底情绪翻涌。
姜云窈轻声道：“你现在留在这里，把脉稳住。”
“我把针拿回来。”
萧承砚看了她许久，终于慢慢松手。
“带玄九。”
“带。”
“镇命盘不能给他。”
“不给。”
“若他敢伤你……”
姜云窈接过他的话。
“我就先扎哑他。”
萧承砚原本紧绷的眼神，被她这句话压松了一瞬。
可那点松动很快又沉下去。
“早些回来。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等我。”
她没有带真正的镇命盘。
孟知行用药蜡拓了一个盘形，又将真盘上的药粉痕迹封存下来。
真盘留在瑞王府。
假盘放入铜匣。
外形、重量、纹路都能乱真。
可里面没有药性。
顾怀章若要毁盘，毁的也只是空壳。
天牢在宫城北侧。
夜色沉得很，长道尽头点着几盏昏黄油灯。
姜云窈到时，长公主已经等在门口。
“人还在。”
长公主冷声道：“顾怀章没有自尽，也没疯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他这样的人，舍不得死。”
天牢大门打开。
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顾怀章被关在最深一间牢房。
他身上官服已经换下，只穿着囚衣，头发散乱，脸上带着伤。
可听见脚步声时，他仍慢慢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阴冷又清醒。
“瑞王妃来了。”
姜云窈停在牢门外。
“针呢？”
顾怀章笑了一声。
“王妃连寒暄都省了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我跟你无话可叙。”
顾怀章的目光落到她手里的铜匣上。
“镇命盘带来了？”
姜云窈把铜匣放在一旁木案上。
“你要见的东西在这里。”
顾怀章盯着铜匣看了片刻。
“打开。”
姜云窈没有动。
“先交针。”
顾怀章低低笑起来。
“瑞王妃果然谨慎。”
“可你既然来了，就该知道，封锁针不在我身上。”
姜云窈神色不变。
“我知道。”
顾怀章眼神微眯。
姜云窈道：“你在天牢里，见不到外人，也碰不到东西。”
“能传话出去，靠的是早就埋好的人。”
“封锁针若真在你身上，你不会费这么大力气引我来。”
顾怀章靠在墙上，笑意慢慢淡了。
“那王妃为何还来？”
姜云窈看着他。
“因为你怕。”
顾怀章眼神冷了几分。
姜云窈继续道：“你怕我找到封锁针。”
“也怕我不用封锁针，就拆开药锁。”
“所以你必须见我。”
“你要确认镇命盘在我手里，也要确认我到底查到了哪一步。”
顾怀章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“孟清杳若有你这份胆识，当年或许真能赢。”
姜云窈眼神骤冷。
“再提我母亲一句，我现在就让人拔了你的舌头。”
顾怀章唇角抽了一下。
姜云窈道：“说吧。”
“封锁针在哪里？”
顾怀章盯着她。
“我可以告诉你。”
“但王妃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长公主冷笑。
“顾怀章，你还以为自己有资格谈条件？”
顾怀章看也没看她，只盯着姜云窈。
“我要见皇后。”
姜云窈没有意外。
“废后已经入冷宫。”
顾怀章道：“那就带我去冷宫。”
长公主脸色一沉。
“做梦。”
顾怀章笑了笑。
“那封锁针，王妃便慢慢找。”
姜云窈看着他，忽然道：“你想见她，是想问她一件事。”
顾怀章眼神微变。
姜云窈道：“问她有没有把你供干净。”
顾怀章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痕。
姜云窈继续道：“你当庭咬出皇后，是想拉她共沉。”
“可你心里清楚，皇后手里还有你没见过的东西。”
“你想见她，不是因为旧情。”
“是因为你怕她把最后一份顾氏罪证交出来。”
顾怀章死死盯着她。
天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油灯燃烧声。
片刻后，顾怀章低笑出声。
“瑞王妃有时候聪明得让人厌恶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彼此。”
她往前一步。
“顾怀章，你现在拖延，没有用。”
“封锁针若能毁，你早让人毁了。”
“可你没毁。”
“说明那半截针，对你还有用。”
顾怀章不说话。
姜云窈道：“我猜，它不止能封药锁。”
“还能证明你当年亲自参与三年冬至续药。”
“针上有你的转令印，对吗？”
顾怀章脸上的笑彻底消失。
姜云窈知道自己猜对了。
她声音更冷。
“所以你的人不敢毁。”
“毁了，药锁还有别的法子拆。”
“留着，你还能拿来跟我谈。”
“但只要针在，我就一定能找到。”
顾怀章缓缓坐直。
“你找不到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那就试试。”
她转身欲走。
顾怀章终于开口。
“瑞王妃。”
姜云窈停步。
顾怀章眼底阴冷。
“封锁针在天牢。”
长公主脸色一变。
姜云窈回头。
顾怀章慢慢道：“你来时，已经经过它了。”
姜云窈目光一沉。
她来时经过了什么？
天牢大门。
长道。
油灯。
刑架。
值守狱卒。
还有……
她忽然看向身侧那盏油灯。
天牢的油灯很旧，灯座是铜制，灯芯燃得极稳。
可其中一盏灯座，纹路和镇命盘外层的天干地支极像。
姜云窈快步走过去。
“别碰。”
顾怀章的声音从牢里传出来。
“灯座里有毒油。”
“直接打开，半截针会化。”
姜云窈停住手。
顾怀章笑了。
“王妃不是会验毒吗？”
“验啊。”
长公主气得脸色发冷。
“他故意的。”
姜云窈盯着灯座。
“取湿布，冷茶，月见草汁。”
玄九立刻去取。
姜云窈没有再理顾怀章。
她先用银针探灯油。
针尖很快泛出一层暗红。
赤藤油。
再探灯座缝隙，针尖又浮出冷白。
寒根藤。
这灯座被做成了一个小药局。
强开，针毁。
久烧，针也会被药油侵蚀。
顾怀章留它在天牢长道，既是藏，也是催。
他在逼她快。
玄九很快取来东西。
姜云窈用冷茶压灯火余温，再用月见草汁抹过铜缝。
药油一点点浮出来。
她动作很慢。
长公主屏息看着。
牢里的顾怀章也在看。
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。
因为姜云窈真的没有触发药油。
一刻钟后，灯座发出极轻一声响。
铜缝开了。
里面露出半截细针。
针身乌黑，只有尾端一点金红。
姜云窈用银镊夹出。
封锁针后半截。
找到了。
长公主松了一口气。
顾怀章的脸色却彻底沉了下去。
姜云窈将半截针放入药盒。
她看清针身上有一枚极细的印。
顾。
姜云窈冷笑。
“难怪你不敢毁。”
顾怀章没有说话。
姜云窈转身走回牢门前。
“顾怀章，你最后一张牌，也没了。”
顾怀章抬头看她。
片刻后，他忽然笑了。
“王妃以为拿到针，就能救他们？”
姜云窈看着他，没有接话。
顾怀章道：“封锁针确实能拆药锁。”
“可你知道为什么第三年冬至后，瑞王寒毒加重，太子却反而更稳吗？”
姜云窈眼神一冷。
顾怀章压低声音。
“因为封锁针不是锁在盘里。”
“是锁在人身上。”
长公主眉心一跳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顾怀章盯着姜云窈。
“第三年冬至之后，太子喝了金线盏。”
“瑞王喝了朱点盏。”
“可还有第三个人，替他们承了封针余毒。”
姜云窈心口猛地一沉。
第三个人。
顾怀章慢慢吐出一个名字。
“孟清杳。”
姜云窈的指尖骤然收紧。
顾怀章笑得很轻。
“她发现得太早。”
“所以我们让她也入了局。”
“若没有她那一口余毒，药锁成不了这么稳。”
天牢里，油灯摇了一下。
姜云窈站在牢门外，眼底一点点冷下去。
她终于明白，为什么母亲会寒毒入体。
不是误中。
是他们故意把她也锁进了这场药局里。
顾怀章看着她的脸色，像终于找回一点快意。
“瑞王妃，想拆药锁？”
“那你就要先解开你母亲身上那一环。”
“可惜，她已经死了。”
姜云窈忽然抬手。
一枚银针穿过牢门木缝，直直刺入顾怀章喉侧。
顾怀章声音戛然而止。
他惊恐地张了张嘴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姜云窈收回手，声音冷得没有起伏。
“我说过。”
“再提我母亲，我拔你的舌头。”
顾怀章捂着喉咙，脸色涨红。
姜云窈转身便走。
长公主快步跟上。
“他说的话，可信吗？”
姜云窈握紧药盒。
“可信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？”
姜云窈脚步没停。
“我母亲确实中过寒毒。”
“也确实留下了药引册。”
“她既然知道自己入局，就一定会给我留解法。”
长公主看着她的侧脸，心口莫名发酸。
“回瑞王府？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回府。”
她要把封锁针带回去。
也要翻开母亲留下的药引册。
她不信这世上只有顾怀章懂这个局。
她母亲孟清杳，也懂。
而且比他们更早就懂。
瑞王府灯火仍亮。
姜云窈赶回主院时，萧承砚和萧承璟都还醒着。
孟知行看见她手里的药盒，立刻站起。
“拿到了？”
姜云窈将药盒放到案上。
“拿到了。”
她没有说顾怀章最后那句话。
可孟知行看了她一眼，忽然低声问：“他是不是提到你母亲了？”
姜云窈沉默。
孟知行脸色变了。
“他说清杳也在药锁里？”
姜云窈猛地看向他。
“舅舅知道？”
孟知行闭了闭眼。
“我只猜过。”
“清杳临死前的脉案，寒毒走向很怪。”
“她不像误中寒鸦引。”
“更像替什么东西承过药。”
姜云窈指尖微凉。
萧承砚听到这里，脸色已经变了。
“孟夫人是因为我……”
“不是。”
姜云窈立刻打断他。
她看着萧承砚，一字一句道：“害她的是顾怀章、皇后、阮家。”
“不是你。”
萧承砚喉咙发紧。
萧承璟也沉默下去。
姜云窈深吸一口气，翻开《寒鸦药引册》。
她一页一页往后找。
终于，在最末尾夹层里，摸到一片薄薄的纸。
那纸藏得极深。
若不是顾怀章说出“第三个人”，她也许不会这么快想到去找。
纸上，是孟清杳的字。
若见封锁针，切记。
药锁三人，寒星、东宫、引毒之人。
引毒之人若死，药锁不死。
其毒入册，以血为记。
窈窈，若你走到此处，莫怕。
娘已替你留了最后一味解锁引。
姜云窈眼眶骤然一热。
她继续往下看。
最后一行字，写得很轻。
孟家银锁中，藏我心头血一滴。
可解三人之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