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家师等你很久了。”
严青站在严述墓前，青灰道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。
他左手拢在袖中。
可姜云窈还是看见了。
袖口下，露出的那只手有六根手指。
孟知行没有认错。
这个人，就是三年前去青州打听过孟清杳旧事的青先生。
姜云窈站在旧碑后，没有往前一步。
“严述在哪里？”
严青笑了笑。
“王妃既然来了，何不亲自进去见他？”
他身后的坟冢半开着。
墓碑前点着一盏青灯。
灯芯很短，火色却泛着淡淡蓝光。
卫凌川压低声音道：“灯有问题。”
姜云窈当然看出来了。
星砂。
寒根藤。
还有一点赤藤子烧过的甜腻气。
这盏灯不是照路的。
是验人的。
若她靠近，衣袖、皮肤、甚至呼吸里沾到一点药气，都可能被他们拿去验孟氏血脉。
严述想找备用引。
严青今晚来，就是要确认她这味“备用引”到底还能不能用。
姜云窈冷声道：“严述若真想见我，就让他自己出来。”
严青轻叹。
“家师年迈，早已不便见风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二十年前能假死的人，今日还怕风？”
严青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“瑞王妃嘴上不饶人，倒和孟清杳很像。”
卫凌川的刀猛地出鞘半寸。
姜云窈抬手，拦住他。
她看着严青。
“你见过我母亲？”
严青道：“三年前，我去过青州，也去过永宁侯府。”
“孟清杳死了二十年，可她留下的东西，一件比一件难找。”
“家师说，孟氏女不该生得这么聪明。”
姜云窈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所以你们盯上了我。”
严青微微一笑。
“王妃何必说得这么难听？”
“你是孟清杳的女儿。”
“她的血能承药，你的血自然也能。”
“病龙转命方若败，备用引便该入局。”
玄九冷声道：“放肆！”
严青却没有看他。
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姜云窈身上。
“瑞王妃，你救瑞王殿下救到现在，难道不想知道寒鸦引最后一道解法？”
姜云窈没有说话。
严青继续道：“瑞王寒毒虽松，可还没净。”
“太子赤藤虽断一层，也没尽。”
“你拿到了朱点盏、金线盏、封锁针，又如何？”
“没有家师手中的原命盘，后面的方子，你下得准吗？”
姜云窈看着他。
“原命盘？”
严青道：“你手里的镇命盘，只是转盘。”
“真正落药定命的原盘，在家师手里。”
卫凌川脸色微变。
姜云窈却没有动。
严青等着她追问。
可她偏偏不问。
严青眼底终于闪过一丝不耐。
姜云窈淡淡道：“你说完了吗？”
严青一顿。
姜云窈道：“说完了，就该我问。”
她抬眼，声音很冷。
“顾怀章死前中的星砂毒，是谁下的？”
严青笑了一下。
“顾大人知道太多，留着不好。”
“严述让你杀的？”
“家师只是替他了结因果。”
“严述在哪？”
“我说过，王妃进去，自会见到。”
姜云窈看向那座半开的坟。
“坟里没有人。”
严青的笑终于僵了一瞬。
姜云窈继续道：“你从出现开始，就一直站在墓碑前，不肯离开三步。”
“不是因为严述在坟里。”
“是因为那盏灯下有机关。”
严青眼神沉了。
姜云窈看着那盏青灯。
“只要我踏入墓前三尺，灯下的药雾就会起。”
“星砂入鼻，寒根藤缠脉，再用赤藤子引血。”
“到时候，你们不用伤我，也能取到我身上的血气。”
她看向严青。
“严述等的不是我。”
“他等的是我入局。”
严青盯着她，许久后笑了。
“家师说得不错。”
“孟清杳的女儿，比孟清杳更难骗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你也比阮青衡更沉不住气。”
严青脸色冷了几分。
姜云窈抬手。
玄九立刻把一只铜匣放到地上。
匣盖打开。
里面躺着一只镇命盘。
严青的目光立刻落了过去。
姜云窈道：“你要的盘，我带来了。”
严青盯着那盘，眼底终于有了一丝亮色。
“王妃果然识时务。”
“可惜。”
姜云窈平静地看着他。
“这盘是假的。”
严青脸色骤变。
姜云窈道：“你若一直躲着，我还真不一定能确定你是不是严青。”
“可你看到盘的时候，眼神太急了。”
严青冷笑。
“你诈我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你也在诈我。”
她扫了一眼他拢在袖中的左手。
“你方才碰过墓前那只石案。”
“石案上，我让人提前撒了月见草粉。”
严青脸色猛地一变，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袖口。
卫凌川瞬间明白，厉声道：“拿下！”
严青转身就退。
与此同时，墓前青灯猛地一亮。
蓝色药火从灯盏中窜起，地面石缝里喷出薄薄白烟。
姜云窈早有防备。
“湿毡！”
玄九一把将湿毡甩出，压住灯盏。
白烟被压回去大半。
卫凌川带人从侧面包抄。
严青身形极快，左手袖中甩出三枚细针。
玄九挥刀格开两枚。
最后一枚擦着卫凌川肩侧飞过，钉入身后枯树。
树皮瞬间泛黑。
卫凌川怒道：“毒针！”
姜云窈冷声道：“别让他咬毒。”
话音刚落，严青果然抬手往口中塞去。
玄九飞身上前，一刀柄砸在他腕骨上。
咔的一声。
严青手腕软垂。
卫凌川紧接着卸了他的下巴，将人按跪在地。
严青痛得额上冷汗直冒，眼睛却还死死盯着姜云窈。
姜云窈走近，却没有靠太近。
“严述在哪里？”
严青说不出话，只从喉间发出模糊笑声。
姜云窈看向玄九。
“搜。”
玄九立刻从严青身上搜出几样东西。
一包星砂粉。
一枚六角铜钥。
一张折得极细的旧图。
还有半枚玉牌。
玉牌上刻着钦天监旧印。
姜云窈展开旧图。
图上画着星官冢、钦天监旧署、东宫旧道，还有一处被朱砂圈出的地方。
观星台。
卫凌川皱眉。
“观星台不是早就废了吗？”
姜云窈盯着那处朱砂圈。
“严述没在星官冢。”
“他在观星台。”
严青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笑。
他下巴被卸，说不清话，可眼底却没有慌乱。
姜云窈看出来了。
“观星台也只是下一层饵。”
严青眼底笑意更深。
姜云窈的心口微微一沉。
严述藏了二十年。
这样的人，不会轻易把自己暴露在一张图上。
观星台或许有东西。
但严述本人，未必在那里。
她低头看向那枚六角铜钥。
钥身上刻着三个小字。
启星阁。
卫凌川道：“启星阁又是什么地方？”
姜云窈还没开口，身后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一名御前侍卫快步赶来。
“王妃，长公主那边传信。”
“钦天监旧署已经封了。”
“但里面没有严述。”
姜云窈问：“发现什么？”
御前侍卫呈上一张纸。
纸上只有一句话。
备用引已现，镇命盘可续。
姜云窈眼神冷了下来。
严述确实已经知道她看见了名单。
也知道她今晚会来星官冢。
严青只是第一层。
星官冢、观星台，或许都是用来拖住她的。
姜云窈猛地看向严青。
“严述今晚真正要动的，不是星官冢。”
严青眼里的笑意终于有一瞬停滞。
姜云窈心头骤然一沉。
她立刻问御前侍卫：“瑞王府可有消息？”
御前侍卫摇头。
“暂时没有。”
没有消息，有时才最可怕。
严述想要备用引。
可她不在府里。
府里还有一件东西，能代替她。
孟清杳留下的银锁心血。
姜云窈脸色骤变。
“回府！”
卫凌川立刻押起严青。
姜云窈却道：“带上他。”
“严述要备用引，他就是严述伸出来的手。”
“这只手，得活着带回去。”
一行人迅速撤出星官冢。
回城路上，夜风很冷。
姜云窈坐在马车里，掌心一直压着袖中的药盒。
里面装着那卷名单和严青身上的铜钥。
她越想，心越沉。
严述杀顾怀章，是为了断顾氏口供。
用严青引她来星官冢，是为了确认备用引。
钦天监旧署留下纸条，是为了告诉她，他已经盯上了镇命盘。
那他的真正目标，很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她本人。
是银锁。
银锁中有孟清杳的心头血。
那滴血刚帮萧承砚和萧承璟断开药锁。
严述若拿到它，也许能重新推回药局。
马车刚到瑞王府门前，姜云窈便听见府里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青梨冲出来，脸色惨白。
“王妃！”
姜云窈心口一沉。
“王爷出事了？”
青梨摇头，眼泪却已经落下来。
“王爷和太子殿下都还稳。”
“可银锁……”
姜云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“银锁怎么了？”
青梨哭得发抖。
“奴婢一直贴身守着。”
“可方才药炉忽然炸了。”
“屋里全是白烟。”
“等烟散开，银锁还在，可里面的血蜡……”
她哽得几乎说不下去。
姜云窈快步进屋。
萧承砚撑着坐在榻上，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萧承璟也站在一旁。
孟知行手里托着那枚银锁。
银锁完好无损。
可暗格已经被打开。
里面的血蜡，少了一半。
姜云窈眼底瞬间冷到极点。
萧承砚看着她，声音发哑。
“严述的人来过。”
姜云窈接过银锁。
暗格边缘沾着一点灰蓝色粉末。
星砂。
她慢慢抬头。
“他不是要我的血。”
“他要我母亲留下的血。”
话音刚落，外头卫凌川押着严青进来。
严青看见银锁暗格开了，竟低低笑了起来。
姜云窈一步走到他面前。
“严述在哪里？”
严青下巴被重新接上，嘴角还带着血。
他看着姜云窈，笑得阴冷。
“王妃现在才问，晚了。”
“家师拿到孟清杳的心头血，镇命盘就能重启。”
萧承砚眼神骤寒。
严青一字一句道：“备用引归位。”
“病龙转命方，才算真正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