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其中一个，已经进京了。”
严述这句话落下，主院里安静得可怕。
姜云窈看着他，眼神没有动。
萧承砚的脸色却沉了下去。
“谁？”
严述笑了笑。
“瑞王殿下想知道？”
萧承砚撑着门框，指节泛白。
“说。”
严述抬眼看他，眼底带着那种近乎疯狂的笃定。
“寒星镇命局里，十九名药童皆为试药之人。”
“有人试寒，有人试赤藤，有人试寒根。”
“他们活着，便是药局活着。”
“他们死了，药性也会留在骨血里。”
萧承璟冷声道：“所以你们连孩子也不放过。”
严述看向他。
“太子殿下，成大事者，不问这些。”
姜云窈忽然抬手。
一枚银针擦着严述耳侧钉入柱中。
严述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姜云窈冷冷道：“你再说一句疯话，我就让你以后只能写供词。”
严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姜云窈走到案前，重新展开那卷黄绢名单。
寒星镇命所涉药童，计十九人。
名字一个个往下排。
有些旁边写着“药败”。
有些写着“病亡”。
还有几人后面空着，没有死期。
姜云窈的目光落在那几个空白名字上。
“活着的，不止一个。”
严述眼神微变。
萧承璟立刻走近。
“还有几个？”
姜云窈数了一遍。
“没有标死期的，一共四个。”
她指尖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。
陆闻舟。
名字后面写着一行小字。
试寒根，骨血可承锁。
建昭二十年失踪。
萧承砚看向严述。
“进京的是他？”
严述没有说话。
姜云窈看着他的反应，冷笑一声。
“不是他。”
她又往下看。
第二个名字。
严小五。
试星砂，目疾，遣出。
第三个。
阿满。
试赤藤，心脉躁，转入民籍。
第四个。
无名。
旁边没有具体名字，只有一行字。
孟氏血外备，女，约三岁。
姜云窈的指尖停住。
萧承砚也看见了，眼神骤冷。
“三岁？”
姜云窈没有抬头。
她盯着那行字，脸色一点点冷了。
孟氏血外备。
女。
约三岁。
这不是她。
她当年是孟清杳亲女，名单上已经写了“孟氏女，姜云窈”。
这一个“孟氏血外备”，说明还有另一个带孟氏血脉的女孩，也被他们列入备用引。
孟知行脸色猛地变了。
“难道……”
姜云窈抬眼。
“舅舅想到了谁？”
孟知行声音发涩。
“当年孟家旁支，有个小姑娘。”
“你娘出嫁前，常抱她。”
“孟家出事后，那孩子也不见了。”
姜云窈问：“叫什么？”
孟知行闭了闭眼。
“孟阿满。”
姜云窈立刻看向名单上第三个名字。
阿满。
试赤藤，心脉躁，转入民籍。
两条线对上了。
所谓药童“阿满”，极可能就是孟家旁支那个失踪的小姑娘。
严述说已经进京的人，不是普通试药药童。
是另一个孟氏血脉。
姜云窈慢慢看向严述。
“进京的是孟阿满。”
严述终于笑了。
“瑞王妃果然聪明。”
萧承砚眼底杀意骤起。
“她在哪里？”
严述道：“你们找不到她。”
“她若知道自己是谁，早该来找孟家。”
“她若不知道自己是谁，你们就算见了，也认不出。”
姜云窈声音很冷。
“她知道。”
严述笑意一顿。
姜云窈指向名单。
“你说她已进京。”
“若她只是被你们带来的棋子，你不会这样说。”
“你会说，人在你手里。”
“所以她不是被你们押进京的。”
“她是自己来的。”
严述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姜云窈继续道：“她活了这么多年，不可能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世。”
“她进京，也不是为了帮你续局。”
“她是来找真相的。”
严述冷冷看着她。
“瑞王妃猜得太多，迟早会猜错。”
姜云窈合上黄绢。
“我只要猜对一次就够了。”
她转头看向卫凌川。
“传信给回春堂、杏阁济姝、城中各药铺。”
“找一个二十余岁的女子。”
“心悸、易躁、怕热，指尖或腕脉处可能有赤藤旧症。”
“她可能会买清心、安神、压躁之药。”
卫凌川立刻应声。
孟知行补充道：“再查手腕。”
“孟家旁支女子，出生时会系青线银铃。”
“若她真是阿满，当年失踪时年纪小，腕上可能留过勒痕。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
她看向青梨。
“让女客药阁今晚不要关门。”
“只说瑞王妃新开义诊，凡心悸、夜躁、旧疾不明者，都可来问诊，不收银子。”
青梨立刻抹了眼泪。
“奴婢马上去。”
严述听到这里，脸色终于彻底沉了。
“姜云窈，你以为她会信你？”
姜云窈转头。
“她会不会信我，不由你说。”
严述冷笑。
“她若知道孟清杳当年也入局，你猜她恨不恨孟家？”
孟知行脸色一变。
严述继续道：“孟氏血脉，一个做正引，一个做备用引。”
“你们孟家救不了她。”
“她这些年受的药苦，皆因孟氏血。”
姜云窈走到他面前。
“严述。”
严述看她。
姜云窈一字一句道：“害她的是你。”
“不是孟家。”
“不是我母亲。”
“不是她自己身上的血。”
严述眼神阴沉。
姜云窈道：“你们这些人最会做一件事。”
“害了人，再告诉受害者，是她命不好。”
“我不会让你再说第二遍。”
严述嘴唇动了动，最终没有再开口。
卫凌川将严述和严青押下去。
这一次，姜云窈没有再让他们留在瑞王府。
“押入宫中。”
“交长公主亲自看管。”
“天牢不安全，就换御前内牢。”
卫凌川领命。
严述被押出去前，忽然回头看了姜云窈一眼。
“你找得到她。”
“未必留得住她。”
姜云窈没有理会。
她转身回到萧承砚身边。
萧承砚的脸色比方才更白。
不是毒发。
是气的。
姜云窈伸手探他的脉。
“又乱。”
萧承砚低声道：“姜云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把你写进名单。”
“又把另一个孟家女孩也写进去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，却压着怒火。
“这件事，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姜云窈看着他。
“当然不能。”
萧承砚握住她的手腕。
“你别一个人扛。”
姜云窈顿了一下。
她忽然想起母亲留在药引册里的字。
窈窈，莫怕。
她从前总觉得，母亲是在告诉她，不要怕那些旧案。
现在才明白。
母亲也许更想告诉她。
不要一个人怕。
姜云窈轻轻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我不一个人扛。”
萧承砚眼底紧绷的情绪松了一点。
萧承璟在旁看着那卷名单，脸色也沉得厉害。
“孤会让东宫一起查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殿下暂时不要出面。”
萧承璟看向她。
姜云窈道：“阿满若真是孟氏血脉，又被赤藤药折磨多年，她未必信东宫。”
萧承璟沉默下来。
她说得对。
对阿满来说，东宫和瑞王府都可能是药局的一部分。
最稳的办法，是让她自己走进女客药阁。
那里是姜云窈的地方。
也是最不像宫门、王府、刑狱的地方。
天亮后，女客药阁挂出了义诊牌。
京城刚经历顾怀章、废后、钦天监旧案，一夜之间风声鹤唳。
可越是这样，来看病的人反倒越多。
许多百姓不敢去大药铺，怕被官差盘问。
女客药阁只看女客，门口又挂着“不问来处，只问病症”的牌子，很快便坐满了人。
姜云窈没有立刻去。
她先在瑞王府守了萧承砚和萧承璟整整两个时辰。
两人脉象彻底稳住后，她才换了常服，去了药阁后堂。
前堂由几个医女坐诊。
姜云窈坐在屏风后，听外头报来的病案。
心悸的。
夜里难眠的。
产后气虚的。
经期腹痛的。
一张张脉案送进来，又一张张送出去。
直到午后，青梨忽然快步进来。
“王妃。”
姜云窈抬头。
青梨压低声音：“来了一个女子。”
“二十出头，戴帷帽，手腕上有旧痕。”
姜云窈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什么病症？”
“她说心口躁，夜里睡不着。”
青梨咽了咽嗓子。
“她还说，她不看普通医女。”
“她要见能解赤藤子的人。”
姜云窈站起身。
来了。
她绕过屏风，走进内诊室。
那女子坐在竹帘后。
一身灰蓝布裙，身形清瘦，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她听见脚步声，缓缓抬头。
“你就是姜云窈？”
姜云窈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是。”
女子伸出手腕。
腕骨很细。
上面有一道很浅的旧勒痕。
姜云窈垂眸看了一眼，问：“姑娘叫什么？”
女子沉默片刻。
“阿满。”
青梨站在一旁，呼吸都紧了一瞬。
姜云窈却没有立刻追问身世。
她只是搭上阿满的腕脉。
脉象躁。
心火浮。
脉底有赤藤子旧性。
和萧承璟很像。
却更乱。
阿满盯着她。
“听说你能断赤藤药。”
姜云窈收回手。
“能。”
阿满笑了一声，笑意里带着讽刺。
“那你能不能告诉我。”
“为什么我从小到大，一发病就像有人在心口点火？”
“为什么有人告诉我，这病是孟家人害的？”
姜云窈没有避开她的目光。
“因为有人骗你。”
阿满的眼神一下子冷了。
“你凭什么说他骗我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凭我手里有当年的名单。”
阿满的手指骤然攥紧。
“什么名单？”
姜云窈看着她。
“寒星镇命所涉药童名单。”
“上面有一个名字。”
“阿满。”
阿满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。
可很快，她又冷笑。
“所以呢？”
“你想说你也是受害者？”
姜云窈平静道：“我本来就是。”
阿满盯着她。
姜云窈继续道：“名单上也有我的名字。”
阿满眼神终于变了。
姜云窈道：“他们把你写成药童。”
“把我写成备用引。”
“把瑞王写成寒星。”
“把太子写成活者。”
“我们都在同一张局里。”
阿满的唇抿紧了。
“我凭什么信你？”
姜云窈没有解释。
她取出一只小瓷瓶，倒出一滴药液。
那是从金线盏上洗出的赤藤残性。
阿满一闻，脸色瞬间变了。
她的手按住心口，额头冷汗一下子冒出来。
姜云窈立刻将冷茶递给她。
“含住。”
阿满迟疑一瞬，还是接过冷茶。
片刻后，她急促的呼吸才慢慢平下来。
姜云窈收起瓷瓶。
“这味药，叫赤藤子。”
“不是孟家药。”
“是阮家、钦天监、顾怀章那些人，用来控制太子，也用来试你的药。”
阿满的指尖发抖。
她终于掀开帷帽。
露出一张苍白清瘦的脸。
眉眼间，竟真的和孟清杳旧画像有几分相似。
她看着姜云窈，声音发哑。
“那他为什么告诉我。”
“只要杀了你。”
“我身上的药，就能解？”
姜云窈眼神骤冷。
青梨脸色大变。
“谁？”
阿满低下头，从袖中取出一只纸包，放在桌上。
纸包里，是一截灰蓝色的药香。
“他说，把这东西点在你的诊室里。”
“等你昏过去，取你一盏血。”
“我就能活。”
姜云窈看着那截药香。
星砂、寒根藤、赤藤子。
严述没只派人抢银锁。
他还把阿满送到她面前。
让另一个受害者来杀她。
姜云窈抬头。
“那你为什么没点？”
阿满眼眶忽然红了，却倔强地咬着牙。
“因为我想先看看。”
“他口中那个该死的孟家女。”
“到底是不是也像我一样。”
“活得像个药罐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