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把你养成了下一把钥匙。”
小五子跪坐在地上，蒙白的眼睛怔怔望着前方。
他看不见姜云窈。
可那句话像刀一样，扎进了他耳中。
阿满握着他的手，指尖都在发抖。
“小五……”
小五子喉咙动了动。
“所以，我不是被他们丢掉的。”
“他们一直留着我。”
姜云窈合上生死簿，声音很冷。
“对。”
“你不是守漏人。”
“你是严述留给自己的后手。”
小五子低低笑了一声。
笑着笑着，眼泪从蒙白的眼里滚下来。
“我还以为，我总算有个能活下去的差事。”
“每天听铜漏，报更，守着这间破屋子。”
“原来我连活着，都是他们算好的。”
阿满红着眼，咬牙道：“不是。”
小五子偏头。
阿满握紧他的手。
“我们活着，是我们自己撑下来的。”
“不是他们赏的。”
小五子沉默很久。
姜云窈没有催他。
她把生死簿交给长公主。
“殿下，先封守漏房。”
“铜漏、星砂水、药线、药童生死簿，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长公主接过，脸色冷得厉害。
“我亲自送御前。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再传太医去冷宫。”
长公主看她一眼。
“你要救废后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她不能现在死。”
“她知道十九药童里藏着严氏血脉，说明她还知道更多。”
“严述想灭口的人，都要先留着。”
长公主冷笑。
“她害了那么多人，如今倒成了证人。”
姜云窈声音平静。
“证人也能定罪。”
长公主没再多说，立刻吩咐人去冷宫。
姜云窈转向小五子。
“你还能走吗？”
小五子想撑着站起来，刚一动，便猛地咳出一口血。
阿满急忙扶住他。
姜云窈立刻蹲下诊脉。
星砂入肺，寒根牵脉。
他的身体比阿满和陆闻舟更糟。
星砂伤目多年，又被严述用铜漏药气养在身边，体内药性已经很深。
她收回手。
“不能走。”
卫凌川立刻道：“我让人抬软榻来。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送瑞王府。”
小五子忽然抬头。
“我不去。”
阿满急道：“小五！”
小五子摇头，声音很哑。
“严述要用我做钥匙。”
“我去了瑞王府，会害他们。”
姜云窈看着他。
“严述已经被押了。”
小五子苦笑。
“可我身上的药还在。”
“只要我活着，就能被他们用。”
姜云窈声音冷下来。
“谁告诉你，活着就是错？”
小五子一怔。
姜云窈道：“严述把你当钥匙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你去瑞王府，是病人。”
“不是药，也不是钥匙。”
小五子的嘴唇颤了颤。
阿满低声道：“她刚才也这么跟我说。”
“她说我不是药。”
小五子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，他轻轻点头。
“好。”
瑞王府主院里，萧承砚已经知道守漏房的事。
姜云窈回来时，他靠在榻上，脸色极差。
萧承璟也没睡，坐在一旁，手里拿着药童名单誊本。
小五子被抬进偏房。
阿满和陆闻舟都跟了过去。
姜云窈先去了主屋。
萧承砚一看见她，便问：“你没事？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没事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片刻，确认她确实没有受伤，才松开紧绷的指节。
“严小五呢？”
“带回来了。”
姜云窈把生死簿誊录递给他。
“他是严氏旁血。”
“严述一旦死，或镇命盘旧局断裂，严小五就能被用来启盘。”
萧承璟翻到严小五那页，脸色沉得厉害。
“难怪严述被抓后还敢继续布局。”
“他连自己的后继钥匙都备好了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可严小五不知道。”
萧承砚冷声道：“严述不会让他知道。”
姜云窈看向两人。
“冷宫也出事了。”
萧承璟抬头。
“废后？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中了星砂烟，昏迷前喊出十九药童藏着钦天监血脉。”
萧承璟眼底情绪复杂。
他对皇后早已失望，可听见她中毒，脸色还是微微白了。
姜云窈没有多说。
“她暂时不能死。”
萧承璟闭了闭眼。
“孤明白。”
萧承砚忽然问：“你要进宫救她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长公主已经传太医过去。”
“若太医压不住，我再去。”
萧承砚抬眼看她。
“你已经很久没合眼了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你也一样。”
萧承砚一顿。
姜云窈走到他榻边，扣住他的脉。
“你现在比刚断药锁时稳一些。”
“但不能再动怒。”
“今晚若再乱一次，我就把你扎睡过去。”
萧承砚低声道：“王妃现在威胁人越来越顺手了。”
姜云窈看他。
萧承砚立刻闭嘴。
萧承璟在旁轻咳一声，像想笑，又生生忍住。
这时，孟知行从偏房过来，脸色沉重。
“小五子的星砂毒，比我想的深。”
姜云窈立刻问：“眼睛还能治吗？”
孟知行摇头。
“难。”
“星砂伤目多年，双目白翳已成。”
“先保命，再谈眼睛。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他体内星砂是否会牵镇命盘？”
孟知行道：“会。”
“但不完整。”
“严述真正要用他，必须有三样东西。”
“严氏血脉，星砂药性，铜漏引声。”
姜云窈眼神一动。
“铜漏已经封了。”
“所以他暂时安全。”
孟知行点头。
“但铜漏只是明面上那只。”
姜云窈皱眉。
“还有别的？”
孟知行拿出生死簿誊页。
“这里写着，严小五，听漏守局。”
“这个‘漏’，未必只有守漏房那一只。”
“严述布药局，习惯一主一副。”
姜云窈立刻想到启星阁。
主盘。
逆盘。
她脸色沉下来。
“还有副铜漏。”
萧承璟立刻道：“宫中所有铜漏，孤让人全查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不止宫中。”
“严述既然已经被押，宫里会被严查。”
“副铜漏很可能在宫外。”
萧承砚忽然开口。
“启星香铺。”
姜云窈看向他。
萧承砚道：“严青让阿满取血后，把信送去启星香铺。”
“那里不可能只是收信的地方。”
姜云窈眼神冷下来。
对。
启星阁在旧观星台。
启星香铺在城北。
名字相连，必然是严述外线。
姜云窈立刻起身。
萧承砚直接握住她的手腕。
“我让卫凌川去。”
姜云窈看着他。
萧承砚没有退让。
“你刚回来。”
“严述现在想要的是你和银锁剩下的血。”
“你再出去，就是顺着他设局。”
姜云窈顿了顿。
她知道他说得对。
主院里萧承砚、萧承璟、小五子、阿满、陆闻舟都在。
这些人全是严述药局里的关键。
她不能轻易离开。
姜云窈深吸一口气。
“让卫凌川带人去。”
“不要进屋翻香，先封铺，查地窖和铜器。”
萧承砚这才松开手。
卫凌川领命离开。
不到一个时辰，消息传回。
启星香铺空了。
铺子里没有人。
柜台上香灰还温着，后堂地窖里找到一只铜漏。
但铜漏已经被人砸毁。
姜云窈听完，脸色沉了下去。
“毁了？”
卫凌川道：“毁了一半。”
“铜漏里没有水，只有香灰。”
“灰里有星砂和寒根藤。”
“另外，地窖墙上留了一句话。”
姜云窈抬头。
“什么？”
卫凌川道：“旧漏已毁，新漏已响。”
屋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小五子被阿满扶着，正站在偏房门口。
他听见这句话，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“新漏……”
姜云窈看向他。
“小五，你知道什么？”
小五子捂住耳朵，像被什么声音刺痛。
“我听见过。”
“严青说，旧漏守宫，新漏入民。”
姜云窈心口一沉。
入民。
新漏不在宫里。
也不在启星香铺。
严述把药局投进民间了。
萧承璟脸色也变了。
“他想在京城里动药？”
小五子呼吸急促。
“铜漏若响，星砂香会散。”
“耳力敏的人先听见。”
“药性重的人先发作。”
阿满和陆闻舟的脸色同时变了。
他们都是药童。
若新漏响起，最先被牵动的，就是他们这些活着的药童。
姜云窈立刻问：“你能听出方向吗？”
小五子闭上眼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他侧耳听了很久。
忽然，他抬手指向西边。
“那里。”
姜云窈走到京城图前。
西边有很多地方。
永宁侯府。
西市。
城西药铺。
还有……
回春堂。
阿满脸色骤变。
“回春堂在西边。”
陆闻舟挣扎着起身。
“他们还要害回春堂？”
姜云窈盯着地图。
不。
严述已经在回春堂动过一次手。
同一处再来，太明显。
她的目光继续往西移。
西市。
那里人最多。
若新漏响在西市，人群混乱，药童发作，百姓中毒，事情就会彻底失控。
姜云窈眼神一冷。
“西市。”
“严述要让京城百姓亲眼看见药童发病。”
“再把脏水泼到回春堂和瑞王府头上。”
萧承砚沉声道：“封西市。”
萧承璟立刻起身。
“孤传东宫令。”
姜云窈没有拦。
这次必须快。
她转头看小五子。
“小五，你能带路吗？”
小五子脸色白得厉害，却点头。
“能。”
阿满立刻道：“我陪他。”
陆闻舟也撑着要起。
姜云窈按住他。
“你留下。”
陆闻舟急道：“我能听出寒根味。”
“你现在命刚捡回来。”
姜云窈不容置疑。
“阿满和小五去，已经够冒险。”
陆闻舟还要说话，阿满先开口。
“听她的。”
陆闻舟看着她，最终咬牙点头。
姜云窈这一次没有亲自离府。
她留在瑞王府主院统筹。
卫凌川带小五子和阿满去西市。
东宫侍卫封几条主街。
长公主从宫中调御前侍卫支援。
姜云窈坐在案前，面前铺着京城图。
每传回一条消息，她便在图上划一道线。
半个时辰后，卫凌川派人来报。
“西市三处香铺已经封了，都不是。”
又过一刻钟。
“铜器铺查了，没有铜漏。”
再过片刻。
“小五子听见声音，在西市南巷。”
姜云窈的手指落在南巷。
那里有一家旧钟表铺。
专修铜壶滴漏。
她猛地抬头。
“传令卫凌川。”
“查南巷铜壶铺。”
侍卫还没走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远的钟漏声。
滴答。
滴答。
声音很轻。
轻得寻常人几乎听不见。
可主院偏房里，陆闻舟猛地捂住胸口，摔下榻来。
姜云窈脸色骤变。
“新漏响了。”
阿满和小五子，还在西市。
她一把抓起银针，冷声道：“备马。”
萧承砚在身后叫她。
“姜云窈！”
姜云窈回头。
萧承砚撑着床沿，脸色苍白，却看着她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姜云窈握紧针囊。
“你也是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冲出主院。
西市南巷。
铜壶铺门前已经乱成一团。
不少百姓捂着头，说听见怪声。
阿满跪在地上，脸色苍白，死死按住小五子的耳朵。
小五子浑身发抖，蒙白的眼睛淌出血泪。
“里面……”
“铜漏在里面……”
卫凌川带人正要撞门。
姜云窈赶到时，厉声道：“别撞！”
她翻身下马，快步走到门前。
铜壶铺里，滴答声还在响。
每一声，都像敲在人的脉上。
姜云窈取出月见草粉，洒在门缝。
粉末迅速泛蓝。
里面有大量星砂。
卫凌川急道：“王妃，再拖下去，小五撑不住！”
姜云窈看向小五子。
小五子痛得浑身打颤，却咬牙道：“别撞。”
“撞了……会响更快。”
姜云窈深吸一口气。
“玄九，屋顶。”
“卫凌川，后窗。”
“阿满，把小五带远。”
阿满咬牙扶起小五子。
小五子却忽然抓住姜云窈袖口。
“铜漏声……不对。”
姜云窈低头。
小五子喘着气，艰难道：“真正的铜漏……不在屋里。”
“屋里是空响。”
姜云窈心口一沉。
空响。
又是诱饵。
她猛地抬头，看向西市中央。
那里人群最密。
也最乱。
滴答声从四面八方传来，像都从铜壶铺里响起。
可若铜壶铺只是扩声，那真正的新漏，应该在人群中央。
姜云窈转身看向西市中央的高台。
今日西市正有杂耍班子演铜钟戏。
高台上，挂着一只巨大的铜钟。
不是钟。
那是改过的铜漏。
姜云窈脸色骤冷。
“在戏台上！”
话音刚落，高台上的铜钟忽然发出一声重响。
当——
阿满猛地吐出一口血。
小五子也惨叫一声。
西市人群彻底乱了。
姜云窈拔出银针，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砸了它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