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砸了它！”
姜云窈话音刚落，卫凌川已经拔刀冲向戏台。
高台上，铜钟还在晃。
当——
第二声响起。
阿满猛地弯下腰，又吐出一口血。
小五子双手死死捂住耳朵，血泪从蒙白的眼里渗出来。
西市彻底乱了。
有人尖叫。
有人摔倒。
有人捂着胸口往外冲。
“妖钟！”
“这钟有毒！”
“快跑啊！”
姜云窈一把扶住阿满，银针迅速刺入她腕侧。
“含住。”
她将一粒冷茶丸塞进阿满口中。
阿满疼得浑身发抖，却硬生生咽了下去。
“小五……”
“他死不了。”
姜云窈转身扣住小五子的脉。
他的脉乱得厉害，星砂药性被钟声牵动，像一把细刀在肺腑里刮。
姜云窈连下三针，压住他胸口乱窜的药气。
小五子抖着声音道：“不能……不能砸正中。”
姜云窈看向他。
“哪里？”
小五子脸色惨白，耳边全是铜漏声。
他艰难侧头，像在听那声响从哪里出来。
“钟腹……左下。”
“那里有漏心。”
“砸正中，星砂会散。”
姜云窈立刻抬头。
“卫凌川，别砸钟面！”
卫凌川的刀已经扬起，闻言硬生生偏开，砍向铜钟旁边的支架。
铮的一声。
支架断裂。
铜钟斜斜坠下半寸。
台上扮花脸的艺人脸色骤变，猛地扑向钟槌，想再敲第三声。
玄九从屋顶跃下，一脚踹在他肩上。
花脸艺人撞翻木箱，手中却还死死抓着钟槌。
“第三声必须响！”
他嘶声大喊，眼底全是疯意。
“第三声一响，药童归位！”
卫凌川一刀拍掉他的钟槌，将人按在台上。
“归你娘！”
钟声停了。
可滴答声还在。
很轻。
从铜钟腹中传出，一下一下，像水滴落在铜盘里。
小五子脸色仍然发白。
“还没停。”
“漏还在走。”
姜云窈抬头看向高台。
“玄九，开钟腹左下。”
玄九立刻用短刀撬开铜钟左下方一处暗片。
暗片刚开，一股灰蓝色烟气便涌出来。
姜云窈早有准备，将月见草粉洒过去。
烟气遇粉，猛地往下沉。
铜钟腹中露出一只小小的滴漏铜壶。
壶口悬着一枚细针。
每落一滴药水，细针便敲一下内壁。
滴答。
滴答。
声音不大，却通过铜钟放大，传遍整个西市。
姜云窈眼神冷得吓人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严述把铜漏藏进戏台铜钟里。
百姓听见的是钟声。
药童听见的是药声。
钟声乱民。
漏声牵药。
一举两得。
小五子痛得几乎跪不住，却还是抬起手，指向铜壶底部。
“那里……药眼。”
姜云窈立刻道：“湿毡。”
卫凌川扯下台上幕布，浸了冷茶和月见草汁，团成一团。
姜云窈亲自上台。
萧承砚不在这里，她不能失手。
她用银针压住铜壶药眼，再将湿毡塞入壶底。
滴答声终于断了。
阿满胸口那股灼痛一下子松开，人也软倒在地。
青梨赶紧扶住她。
小五子捂着耳朵，喘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“停了……”
“真的停了。”
姜云窈没有松口气。
她继续检查铜壶。
壶腹内壁贴着一圈极薄的药纸。
药纸已经被药水浸透，上面隐约有字。
她小心撕下，用冷茶压住药性后，才展开。
纸上写着：
新漏入民。
一声乱市。
二声引童。
三声归局。
落款处，是一枚星纹小印。
钦天监。
姜云窈的指尖一点点收紧。
卫凌川押着花脸艺人过来。
“王妃，他嘴里藏毒，已经卸了下巴。”
花脸艺人被按跪在地，脸上的油彩被汗水冲花，看起来狼狈又狰狞。
姜云窈看着他。
“严述的人？”
花脸艺人喉咙里发出含糊的笑。
卫凌川将他的下巴接回去。
他吐出一口血沫，嘶哑道：“严大人早就算到，你会救药童。”
姜云窈冷声道：“所以呢？”
花脸艺人盯着阿满和小五子，笑得恶毒。
“救得越多，药局越全。”
“十九药童本就该归位。”
阿满脸色一白。
姜云窈抬手，银针直接刺入花脸艺人的哑穴。
他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她蹲下身，从他袖中搜出一张折起的纸。
纸上画着西市戏台、回春堂、瑞王府主院，还有几处药童标记。
阿满。
陆闻舟。
严小五。
三个名字，都被朱砂圈住。
最下方，还有一行字。
三童归府，备用引自守。
姜云窈看着那句话，眼神骤冷。
严述这一局，不止是要害西市。
他还想逼她把三个活着的药童都带回瑞王府。
阿满、陆闻舟、小五子，三人的药性若被引动，会在瑞王府主院形成另一道小药局。
再加上她和银锁。
所谓“备用引自守”，便是让她亲手把药局所需的人全部聚在一起。
阿满也看见了，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所以我不能去瑞王府了。”
小五子低着头，声音发哑。
“我也不能。”
姜云窈将纸收起。
“不是不能去。”
两人抬头看她。
姜云窈道：“是不能带着这身药性回去。”
她转头看向卫凌川。
“封西市。”
“所有靠近戏台的人，先用月见草水洗手洗脸。”
“今日听过钟声后心口不适、头晕、耳鸣的，都带去回春堂外院。”
卫凌川立刻应声。
姜云窈又看向阿满。
“你和小五先去回春堂后院。”
阿满一怔。
“不回瑞王府？”
“暂时不回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严述想让你们带着药性归府。”
“我偏不让他如愿。”
小五子摸索着站起来。
“那陆闻舟呢？”
姜云窈眼神一沉。
陆闻舟还在瑞王府。
他身上的寒根药性，若和阿满、小五子的药性分开，就不成局。
可严述既然算到了这一层，也可能已经在瑞王府动陆闻舟。
姜云窈转身吩咐玄九。
“回府。”
“告诉舅舅，陆闻舟不能靠近王爷和太子。”
“用冷茶、月见草、乌参灰三层压住他的寒根。”
“另外，主院所有香、炭、药炉，再查一遍。”
玄九领命，飞快离去。
西市的人群还没有完全安静。
不少百姓被刚才的钟声吓破了胆，看见姜云窈站在戏台上，才渐渐止住慌乱。
有人颤声问：“王妃，这钟是不是要害我们？”
姜云窈看向台下。
那些人脸上有惊恐，有疑惑，也有本能的不安。
严述要的就是这个。
要百姓亲眼看见有人吐血、有人发疯。
要他们害怕回春堂，害怕瑞王府，害怕她救回来的药童。
姜云窈走到戏台边，声音清晰。
“这不是妖钟。”
“是有人在铜钟里藏了毒漏。”
她抬手，卫凌川立刻将铜壶举起来，让众人看清。
“此物以星砂、寒根藤制烟，专门引发旧药。”
“方才不适者，不是被妖邪所害，是中了毒烟。”
“回春堂会设外棚，一一诊治。”
有人立刻问：“要银子吗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不要。”
人群里安静了一瞬。
很快，有个老人跪了下去。
“多谢王妃。”
随后，又有人跟着跪。
姜云窈没有让他们久跪。
“都起来。”
“捂住口鼻，从东街口走。”
“别挤，别踩人。”
卫凌川和东宫侍卫开始疏散人群。
阿满扶着小五子站在台下，看着这一幕，眼神复杂。
“她救人，一直这样吗？”
青梨红着眼，却有些骄傲。
“我们王妃一直这样。”
小五子低声道：“难怪严述怕她。”
阿满看向姜云窈，握紧了小五子的手。
“我们也不能再怕。”
回春堂外院很快支起临时药棚。
姜云窈亲自给阿满和小五子洗药。
月见草水一遍。
冷茶一遍。
乌参灰再压一次。
阿满吐出两口暗红药血后，脸色终于好些。
小五子耳中的滴答声也慢慢远去。
“我听不见了。”
姜云窈问：“一点都听不见？”
小五子闭着眼，侧耳片刻。
“还有一点。”
“很远。”
姜云窈心口一紧。
“哪个方向？”
小五子抬手，指向东南。
东南。
瑞王府。
姜云窈脸色骤变。
就在这时，玄九派回来的侍卫冲进外院。
“王妃！”
“瑞王府主院查出第三根铜管！”
姜云窈猛地站起。
侍卫喘着气道：“铜管不通王爷房中，也不通太子殿下房中。”
“它通的是……”
姜云窈眼神一沉。
“哪里？”
侍卫脸色难看。
“陆闻舟住的偏房。”
“孟先生说，陆闻舟体内寒根被牵动。”
“他不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