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日，儿臣要让父皇亲眼看看，这二十年，儿臣究竟喝的是什么药。”
萧承砚站在御书房中央，脸色苍白，声音却异常平静。
姜云窈站在他身侧，手中捧着三只药匣。
一只装着第三道解方的原方。
一只装着今日小顺子送来的毒药。
最后一只，则是常禄保存了十余年的瑞王护心药账。
皇帝坐在御案后，脸色沉得厉害。
太医院院使与几名太医跪在一旁。
周典簿和小顺子已经被押到殿外候审。
“承砚。”
皇帝看着萧承砚。
“你的身子才刚好转，何必亲自进宫？”
萧承砚抬眼。
“父皇。”
“若儿臣今日没有来，明日朝中是不是就会传出，瑞王妃擅改解方，险些害死瑞王？”
皇帝眉心一皱。
“朕只是传她入宫问话。”
“可有人已经替她写好了认罪供状。”
萧承砚看向姜云窈。
“窈窈。”
姜云窈点头，将那份伪造的供状呈上。
“请陛下过目。”
御前内侍接过供状，送到御案。
皇帝翻开。
越看，脸色越冷。
“瑞王妃擅添寒根藤，致瑞王寒毒反冲？”
“瑞王府内侍小顺子亲眼见证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陛下，这份供状送来时，王爷连那碗药都没有碰过。”
皇帝猛地抬头。
“什么？”
“王爷今日服的是第三道解方第一剂。”
“臣妇按母亲遗留的反解残方、药引册和当年初毒药样，重新核定药性。”
“服药之后，王爷已经导出第一层沉雪藤药根。”
“可有人趁臣妇不在府中，伪造手令，将添了寒根藤的药送进王爷寝殿。”
皇帝盯着供状。
“所以这份供状，是提前写好的？”
“正是。”
姜云窈抬手。
青梨将第二只药匣打开。
里面放着一只封存的瓷碗。
“这是当时送到王爷面前的药。”
“药汁、药渣都还在。”
皇帝看向太医院院使。
“验。”
院使立刻上前。
他先看药色，再取少量药汁，以银针和药液试验。
片刻后，他脸色变了。
“陛下……”
皇帝沉声道：“说！”
院使跪倒在地。
“此药确有寒根藤。”
“另有沉雪藤残粉。”
皇帝一掌拍在御案上。
“瑞王今日才导过沉雪藤，你们还敢给他下这两味药？”
院使吓得磕头。
“臣等不知此药从何而来！”
姜云窈平静开口。
“院使大人不必急着撇清。”
“今日这药确实没有经过太医院正式核验。”
院使松了一口气。
可姜云窈下一句话，又让他僵住。
“不过王爷过去二十年的护心药，大多有太医院批印。”
皇帝缓缓抬眼。
“姜云窈，你想说什么？”
姜云窈打开第三只药匣。
“臣妇想请陛下看一本账。”
她将常禄的私账呈上。
皇帝翻开第一页。
建昭二十三年，沉雪藤入方。
建昭二十四年，护心药加重。
建昭二十五年，添雪乌末。
后面十余年，逐年记着药材、送药时间和萧承砚服药后的反应。
皇帝看着那些字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初八，夜寒不止。”
“十二，咳血。”
“十五，胸痛……”
他猛地合上账册。
“这是谁记的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瑞王府内侍总管常禄。”
皇帝看向殿外。
“传常禄！”
片刻后，常禄被押进御书房。
他跪在地上，连头都不敢抬。
皇帝将账册扔到他面前。
“这是你写的？”
常禄颤声道：“是。”
“你早知道瑞王的药有问题？”
常禄额头贴地。
“奴才有罪。”
皇帝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朕问你，是不是早就知道！”
常禄浑身一颤。
“是！”
“建昭二十三年，奴才便怀疑护心方被人动过！”
皇帝猛地站起。
“那你为何不报？”
常禄哭着磕头。
“奴才不敢！”
“顾怀章派人威胁奴才，说王爷多年服药，若突然停药，寒毒便会反冲！”
“奴才怕王爷出事！”
皇帝冷笑。
“怕王爷出事？”
“那你就看着他一碗一碗喝了十几年？”
常禄哭得浑身发抖。
“奴才知罪！”
萧承砚忽然开口。
“父皇。”
皇帝转头。
萧承砚看着那本旧账，声音平静。
“儿臣小时候，最怕冬至。”
皇帝怔住。
萧承砚继续道：“旁人盼着过节，儿臣只盼着那一夜能早点过去。”
“因为每年冬至前后，儿臣都会疼得睡不着。”
“太医说是寒症。”
“宫人说是命薄。”
“后来儿臣也信了。”
皇帝嘴唇微动。
“承砚……”
萧承砚看着他。
“直到窈窈进府，告诉儿臣，病是有人下药害的。”
“儿臣才知道，原来这么多年，我一直有机会不疼。”
御书房里无人敢出声。
皇帝看着自己的儿子。
萧承砚没有哭，也没有控诉。
可越是这样，皇帝心里越难受。
“这些年，朕……”
“父皇。”
萧承砚打断他。
“儿臣今日不求您心疼。”
“儿臣只求您一件事。”
皇帝看着他。
“你说。”
萧承砚握住姜云窈的手。
“谁害了儿臣，就查谁。”
“谁改了药，就审谁。”
“别再让救儿臣的人，替下毒的人担罪。”
皇帝久久没有说话。
最终，他缓缓坐回御座。
“好。”
“朕答应你。”
?
“传周典簿、小顺子！”
皇帝一声令下，两人被押进御书房。
小顺子一进门就跪倒在地。
“陛下饶命！”
周典簿却仍然强撑着。
“臣冤枉！”
皇帝盯着他。
“周典簿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今日送进瑞王府的药，是你安排的？”
周典簿立刻摇头。
“臣只是奉命传药！”
皇帝冷声问：“奉谁的命？”
周典簿迟疑。
“是……是瑞王府的手令。”
姜云窈笑了一声。
周典簿猛地看向她。
“瑞王妃笑什么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周典簿，前些日子你伪造太子手令，让吴良去瑞王府取寒血。”
“今日又伪造我的手令送药。”
“你倒真是喜欢替别人下命令。”
周典簿脸色一变。
“王妃莫要血口喷人！”
姜云窈取出那张假手令。
“陛下，这张手令盖的确实是瑞王府旧印。”
“但印章用的是常禄从前负责收药的那枚私印。”
“常禄如今已不再经手王爷用药。”
“周典簿却拿它冒充王妃手令。”
她看向周典簿。
“你从哪里拿到的印？”
周典簿低着头。
“臣不知道……”
姜云窈转头看向小顺子。
“小顺子，你说。”
小顺子吓得连忙磕头。
“是周大人给奴才的！”
“手令、腰牌、药碗，都是他交给奴才的！”
周典簿猛地转头。
“你胡说！”
小顺子急得哭起来。
“周大人，明明是您说王爷喝了药，只会睡上一夜！”
“您还给了奴才五十两银子！”
“如今怎么全不认了？”
皇帝脸色铁青。
“好。”
“好得很！”
他看向周典簿。
“你还有什么话说？”
周典簿额上冷汗直冒。
“臣……臣只是听令行事！”
姜云窈立即问：“听谁的令？”
周典簿咬牙。
“阮家旧人。”
“名字。”
“臣不知道。”
姜云窈看着他。
“周典簿。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，阮家那些人如今被押的被押，死的死，随便推一个名字出来，就能把罪摘干净？”
周典簿猛地抬头。
姜云窈将另一份供状递到他面前。
“那你告诉我。”
“这份供状为什么提前写好了？”
“又是谁让你连孟知行的罪名一起伪造？”
周典簿彻底说不出话。
姜云窈继续道：“你知道今日王爷要试第三道解方。”
“也知道沉雪藤刚导出第一层。”
“所以提前准备寒根藤，让王爷服药后毒发。”
“然后再把罪名栽到臣妇和孟知行身上。”
“如此一来，王爷无人解毒，太子赤藤旧症也无人能治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周典簿，你背后的人，究竟想让谁活？”
周典簿脸色煞白。
皇帝冷声道：“说！”
周典簿猛地磕头。
“臣说！”
“是严述！”
姜云窈目光一沉。
周典簿颤声道：“严述入牢之前，便给臣留过话。”
“他说，若瑞王第三道解方有成，便按原计划送药。”
“若王爷毒发，便把罪名推给瑞王妃！”
皇帝怒极。
“严述已经被押入御前内牢，还敢遥控药局！”
周典簿哭道：“臣只是照办！”
姜云窈冷冷开口。
“照办？”
“你明知药会害人，还是送了。”
“你明知供状是假的，还是写了。”
“今日若王爷喝下那碗药，你是不是也要说自己只是照办？”
周典簿彻底瘫软。
皇帝猛地拍案。
“够了！”
“周典簿、小顺子，押入刑部。”
“伪造手令、谋害亲王、构陷瑞王妃与孟知行，交三司一并审定！”
“常禄明知药方有异，隐瞒多年，暂押候审，所记私账封存为证！”
三人被拖出去。
皇帝又看向太医院院使。
“从今日起，瑞王府所有药材，由太医院登记来源，孟知行和瑞王妃亲自验收。”
“任何人不得私自送药。”
“违者按谋害亲王论处！”
院使伏地。
“臣遵旨！”
姜云窈行礼。
“臣妇谢陛下。”
皇帝看向她。
“姜云窈。”
“臣妇在。”
“这二十年，承砚身上的寒毒，你当真有把握解完？”
姜云窈抬头。
“臣妇不敢说十成。”
皇帝微怔。
姜云窈继续道：“王爷今日已成功导出第一层沉雪藤药根。”
“接下来七日，需要按方缓缓导药。”
“寒根藤余性也要继续清。”
“待沉雪藤彻底散去，才能进行寒鸦引最后一道解毒。”
皇帝点头。
“你倒没有夸海口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治病不能靠夸。”
“臣妇答应过王爷，要让他好好活着。”
“便会一步一步治。”
皇帝看着她，许久才道：
“好。”
“朕等你的好消息。”
萧承砚握住姜云窈的手。
“父皇放心。”
“儿臣也会好好活着。”
皇帝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湿意。
“承砚……”
萧承砚没有再说什么。
?
出了御书房，夜色已经深了。
姜云窈扶着萧承砚上了马车。
他刚坐稳，便轻轻咳了一声。
姜云窈立即扣住他的腕脉。
“让你别来，你偏来。”
萧承砚看她。
“生气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怎么板着脸？”
姜云窈瞪他。
“王爷今日站了那么久，若寒毒反冲，我还得重新下针。”
萧承砚握住她的手。
“本王只是想亲眼看着你赢这一回。”
姜云窈一怔。
萧承砚低声道：“从前本王躺在病榻上，很多事情只能听别人说。”
“今日亲自站在父皇面前，告诉他本王想活。”
“这种感觉，挺好。”
姜云窈鼻尖微酸。
她轻声道：“以后会更好。”
萧承砚笑了。
“好。”
“那本王等着。”
马车行到瑞王府门口时，卫凌川已经等在那里。
姜云窈刚下车，便看见他神色不对。
“怎么了？”
卫凌川沉声道：“王妃，刚才刑部传来消息。”
“周典簿又招了一件事。”
姜云窈皱眉。
“什么？”
卫凌川取出一张供纸。
“严述入牢前，除了让他准备陷害王妃的毒药，还让他转移了一批寒根藤原药。”
姜云窈眼神一冷。
“药送去了哪里？”
卫凌川道：“城西旧药库。”
“属下已经派人去封。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先封，不许烧，不许搬。”
卫凌川却没有立刻退下。
姜云窈看向他。
“还有事？”
卫凌川压低声音。
“周典簿说，那批寒根藤里，有一箱药的封签很特殊。”
“上面没有阮家印，也没有顾府印。”
“只盖着一枚旧宫印。”
姜云窈心口一沉。
“什么印？”
卫凌川将供纸翻到背面。
那里画着一枚残缺的印纹。
姜云窈看了一眼，猛地怔住。
那枚印，她在宸妃旧宫的药铃铜片上见过。
是宸妃宫中的旧印。
萧承砚也看见了。
他的脸色渐渐沉下去。
“母妃的宫印？”
卫凌川点头。
“是。”
姜云窈盯着那枚印。
宸妃早已去世多年。
她的旧宫被封。
可如今一批新运来的寒根藤，竟然盖着她当年的宫印。
这意味着，有人还在借宸妃旧宫的名义运药。
姜云窈缓缓抬头。
“卫凌川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把那箱药单独封存。”
“尤其是封签，任何人都不许动。”
卫凌川立刻应声。
萧承砚忽然开口。
“窈窈。”
姜云窈转头。
萧承砚盯着那枚残缺宫印，声音低沉。
“母妃旧宫当年有两枚印。”
姜云窈一怔。
“两枚？”
萧承砚点头。
“一枚是宫中正式印信。”
“另一枚，是母妃私下给药房用的。”
“这张纸上的印，像后者。”
姜云窈眼神一变。
“那枚私印，现在在哪里？”
萧承砚沉默片刻。
“本王不知道。”
“但常禄应该知道。”
姜云窈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常禄。
这个跟了萧承砚二十年的旧人。
刚刚才交出护心药账。
可他身上，显然还有没说完的事。
姜云窈抬头看向卫凌川。
“去刑部传话。”
“常禄暂时别送入大牢。”
“我要再问他一件事。”
卫凌川领命。
姜云窈看着那枚旧宫印，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这次我要问清楚。”
“宸妃娘娘留下的药房私印，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严述的寒根藤药箱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