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宸妃娘娘的药房私印，怎么会出现在严述的药箱上？”
姜云窈将那张印纹拓纸拍在常禄面前。
常禄跪在地上，看见那枚残缺的宫印，脸色骤然变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娘娘的旧印！”
萧承砚坐在一旁，冷冷看着他。
“本王知道。”
“本王如今想知道，这枚印为何还在外头流转？”
常禄张了张嘴，半晌没有回答。
姜云窈指着印纹。
“这批寒根藤是新药，封签却盖着二十年前的旧印。”
“常总管，你在王府掌药这么多年，总不会连这点蹊跷都看不出来吧？”
常禄低下头。
“王妃，老奴确实知道这枚印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枚私印是宸妃娘娘专门用来封药的。”
姜云窈皱眉。
“封什么药？”
常禄抬头。
“禁药。”
屋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孟知行猛地看向他。
“禁药？”
常禄点头。
“当年娘娘发现七皇子服药后寒症越来越重，便吩咐白芷，将所有来历不明的药材单独封存。”
“凡是娘娘不许再给七皇子用的药，都要盖这枚私印。”
姜云窈的眼神一变。
“所以这印代表禁用？”
“正是。”
常禄声音发颤。
“娘娘当年说过，宫里药来药往，谁也说不准哪味药被人动了手脚。”
“只要盖过她的私印，就必须停用，等孟夫人验过才能重新入药。”
萧承砚盯着那张拓纸。
“本王记得母妃有一只小木匣。”
常禄猛地抬头。
“王爷还记得？”
“记得。”
萧承砚缓缓道：“匣子里有枚铜印，母妃不许本王拿去玩。”
“她说，那是用来拦坏药的。”
常禄眼圈瞬间红了。
“正是那一枚。”
姜云窈沉声问：“印后来去了哪里？”
常禄低下头。
“娘娘去世后，老奴带着那枚私印出了宫。”
萧承砚脸色一沉。
“在你手里？”
“原本在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常禄嘴唇颤了颤。
“丢了。”
姜云窈看着他。
“什么时候丢的？”
“建昭二十三年。”
又是建昭二十三年。
正是萧承砚的护心方第一次加入沉雪藤的那一年。
姜云窈立刻问：“怎么丢的？”
常禄道：“那年太医院重新核瑞王护心方，坤宁宫派了人来清点宸妃旧物。”
“老奴怕他们拿走娘娘留下的东西，便将私印藏进旧药箱。”
“后来药箱被人换了。”
“谁换的？”
“一个姓周的内侍。”
姜云窈猛地抬头。
“周？”
常禄连忙解释：“不是如今的周典簿，是当年坤宁宫派来的旧内侍。”
孟知行脸色沉了。
“阮皇后的人。”
常禄点头。
“后来老奴才知道，他和顾怀章有来往。”
姜云窈拿起拓纸。
“所以严述手里的那枚印，可能就是当年从你这里拿走的？”
“是。”
常禄说完，重重磕下头。
“老奴有罪。”
萧承砚看了他许久。
“常禄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你既知道这枚印代表禁药，为何当年不告诉本王？”
常禄哽咽着道：“老奴不敢。”
萧承砚的目光冷了下去。
“本王听够这三个字了。”
常禄浑身一颤，再也不敢辩解。
姜云窈将拓纸收好。
“卫凌川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去城西药库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，严述这批盖着禁药印的寒根藤，究竟准备送给谁。”
城西旧药库已经被王府亲卫围住。
姜云窈赶到时，负责守库的侍卫快步迎上。
“王妃，药箱还在。”
“可有人刚才想放火！”
卫凌川脸色骤变。
“人呢？”
“抓住了。”
“押过来。”
不多时，一个穿灰衣的中年男人被拖到姜云窈面前。
男人满脸血污，双手被反绑。
姜云窈扫了他一眼。
“谁让你烧药库？”
男人咬紧牙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来这里做什么？”
“我只是路过。”
卫凌川冷笑。
“路过还能带着火油和火折子？”
男人脸色一白。
姜云窈没有继续问。
她径直走向药箱。
箱子用铁箍封着，外面贴着旧封条。
封条上，果然盖着宸妃药房私印。
印纹残缺，右上角少了一小块。
姜云窈仔细看了看。
“这封条被人裁过。”
卫凌川凑近。
“哪里？”
“原本应该还有两个字。”
姜云窈指着纸边的残痕。
“封签上方被整齐裁去了一截。”
“有人只留下宫印，故意抹掉了别的字。”
孟知行也跟了过来。
他看了片刻，脸色骤沉。
“窈窈，你看这里。”
封条边角还残留着半个墨字。
禁。
姜云窈立刻明白。
“原本写的是禁用！”
卫凌川眼神冷下来。
“他们把禁药封条裁掉一半，当成正常药材的供药凭证？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再盖上旧宫私印，便能让不知内情的人以为，这是宸妃旧宫留下的正经药材。”
她转头看向灰衣男人。
“谁教你们这么做的？”
男人低着头。
姜云窈道：“严述已经被押，周典簿也招了。”
“你们拿二十年前的禁药印做文章，还真以为没人认得？”
男人额上冷汗直冒。
“我只是管库的……”
“那便说你知道的。”
男人迟疑片刻，终于开口。
“这批药是半个月前送来的。”
“送药的人说，旧宫封条不能动。”
“等瑞王第三道解方试成，自会有人持令来取。”
姜云窈问：“取去哪里？”
男人小声道：“瑞王府。”
卫凌川怒道：“果然还想给王爷下药！”
姜云窈却继续问：“一共多少箱？”
“六箱。”
“这里几箱？”
“四箱。”
姜云窈猛地抬头。
“剩下两箱呢？”
男人脸色骤白。
“已经……已经送走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昨日。”
“送去哪里？”
男人咬着牙，终于吐出三个字。
“太医院。”
姜云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。
太医院。
那里还存着萧承砚多年用药的旧案。
也有冯慎曾经留下的药方底册。
严述将一批新制寒根藤送进太医院，必然还有别的打算。
她转头吩咐卫凌川。
“立刻传话长公主，封太医院药库。”
“把昨日所有入库药材重新核一遍。”
“凡盖宸妃旧宫印的，全部单独封存。”
卫凌川立即应声。
姜云窈又道：“剩下四箱不许烧，也不许搬。”
“我要逐箱验。”
第一箱，寒根藤。
第二箱，沉雪藤。
第三箱，雪乌末。
第四箱打开时，姜云窈却愣住了。
箱中没有药材。
里面摆着一摞旧药册。
每本药册封面都贴着一个小小的红签。
宸妃旧宫，禁药存录。
孟知行脸色骤变。
“这是当年的禁药册！”
姜云窈立刻拿起第一本。
册中详细记录了建昭十七年至十八年，宸妃旧宫查出的可疑药材。
寒鸦引残粉。
寒根藤。
雪乌。
还有一味——
沉雪藤。
她的目光停住。
孟知行凑近。
“又是沉雪藤。”
姜云窈翻到对应那一页。
上面有孟清杳亲笔留下的批注。
此药久服，寒毒沉骨。七皇子原有寒症，绝不可再用。
落款是建昭十八年四月。
姜云窈的心骤然收紧。
母亲早在那时候，就已经发现沉雪藤会使萧承砚的寒毒沉入骨血。
可五年后，冯慎却仍然把这味药加进护心方。
她继续往下翻。
下一页，是宸妃亲笔批下的几个字。
承砚用药，严禁此物。
字迹端正，落笔很重。
萧承砚的名字，写得格外清楚。
姜云窈盯着那行字，许久没有出声。
母亲当年查出来了。
宸妃也知道了。
她们明明已经将禁令写进药册。
却依然没能挡住后来那些人继续害萧承砚。
孟知行叹了一口气。
“这才是当年真正的原始药册。”
“有它在，冯慎和严述便再也不能说自己不知沉雪藤有害。”
姜云窈合上药册。
“舅舅，这本册子比我们想的还要重要。”
孟知行点头。
“不错。”
“它还能帮助我们核对第三道解方。”
姜云窈看着他。
“你也想到了？”
“嗯。”
孟知行道：“你母亲当年既然验过沉雪藤，或许留下了不同药性变化的记录。”
“我们可以拿来和王爷这次导出的药根比对。”
姜云窈眼底终于露出一点亮色。
先前她只能从宸妃末药与萧承砚旧血里反推毒性。
如今有了禁药原册，便能更加清楚地知道，沉雪藤最初是如何被改制的。
第三道解方，终于有了更可靠的依据。
她立刻吩咐卫凌川。
“这箱药册，由王府亲卫亲自押送回府。”
“任何人不得翻动。”
“另外，把灰衣管事押去三司，让他交代封条是谁裁的。”
卫凌川点头。
“是！”
姜云窈刚准备上车，孟知行却忽然叫住她。
“窈窈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
孟知行手里拿着最后一本药册。
那本册子很薄，封面没有写药名。
只有一行小字。
禁药移库交接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姜云窈接过。
最后一页是一张交接记录。
建昭十八年五月，宸妃旧宫封存禁药六箱。
奉令移交太医院。
收药人，冯慎。
监交人，顾怀章。
姜云窈皱眉。
“这两个人我知道。”
孟知行却指着最下方。
“后面还有一个名字。”
姜云窈低头。
那一行墨迹已经有些淡了。
她将纸页拿近，借着灯光辨认。
旧宫封药见证人——常禄。
姜云窈的手指停住。
常禄。
又是常禄。
刚才在瑞王府，他说自己只知道私印被人拿走。
说当年药箱被换。
可这张交接记录却清清楚楚写着，他亲自参与了禁药移库。
姜云窈眼神冷了下来。
孟知行看着她。
“窈窈，常禄还有话没说。”
姜云窈合上药册。
“我知道。”
回到瑞王府时，萧承砚已经服过药，正坐在榻上等她。
看见她进来，他先问：“药库查得如何？”
姜云窈将禁药册放到他面前。
“找到一件好东西。”
萧承砚翻开。
看见宸妃亲笔写下的那行字时，他的手忽然停住。
承砚用药，严禁此物。
他盯着那几个字，许久没有说话。
姜云窈坐到他身边。
“王爷。”
萧承砚低声道：“母妃当年已经知道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明明已经下令禁药。”
“嗯。”
萧承砚慢慢合上药册。
“可本王后来还是喝了十几年。”
姜云窈握住他的手。
“现在不会了。”
萧承砚抬眼看她。
姜云窈轻声道：“往后每一味药，我都会替你验清楚。”
“你母妃当年没能做完的事，我们一起做完。”
萧承砚望着她，终于点头。
“好。”
姜云窈又将那张交接记录递给他。
“不过，还有一个人需要再问。”
萧承砚看过，脸色渐渐沉下去。
“常禄？”
“是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他今日告诉我，旧宫私印是在建昭二十三年丢的。”
“可这份建昭十八年的禁药移库记录，证明他曾亲自经手那批药。”
萧承砚盯着常禄的名字。
“他为何瞒着？”
姜云窈摇头。
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但有一点可以确定。”
“他远比我们想的更了解当年的旧宫药案。”
萧承砚沉默片刻。
“把他带来。”
姜云窈抬头。
“王爷？”
萧承砚合上药册。
“这一次，本王亲自问。”
不多时，常禄被卫凌川带进主屋。
他跪下后，刚要开口，萧承砚便将那份交接记录扔到他面前。
“认得吗？”
常禄拾起纸张。
只看了一眼，脸色便变了。
“王爷……”
萧承砚平静地看着他。
“本王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“宸妃旧宫的六箱禁药，究竟是谁命你送去太医院的？”
常禄浑身发抖。
“是……是顾怀章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在交接记录上签字？”
常禄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。
“因为老奴当年以为，那是把娘娘封存的毒药送去毁掉。”
姜云窈立刻追问：“谁告诉你的？”
常禄低着头，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是白芷。”
姜云窈一怔。
“白芷？”
常禄点头。
“娘娘去世后，白芷曾托人给老奴带过一句话。”
“说那六箱药绝不能留在旧宫。”
“她让我亲自押送，并记下所有经手的人。”
姜云窈的眼神微微一变。
这倒与白芷拼命留证的做法相符。
“那你为何从未提过？”
常禄哭着摇头。
“因为老奴后来才发现……”
“那六箱药，根本没被销毁。”
“顾怀章把它们藏进了太医院。”
“老奴曾去找过，可当时冯慎说，药早已烧了。”
萧承砚冷声道：“所以你便不查了？”
常禄低着头。
“老奴无能。”
姜云窈看着他。
“常总管，白芷让你记下经手人，你应该还留着一份名单吧？”
常禄猛地抬头。
他的眼神里，终于出现了真正的慌乱。
姜云窈缓缓道：“在哪里？”
常禄张了张嘴。
许久，他才颤声道：
“在老奴手里。”
萧承砚眼神骤冷。
“拿出来。”
常禄却没有立刻动。
他跪伏在地，声音哽咽。
“王爷，那份名单一旦拿出来，恐怕会牵连宫中更多旧人。”
萧承砚冷冷看着他。
“常禄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母妃死了二十年。”
“本王也病了二十年。”
“你如今还想替那些人瞒到什么时候？”
常禄浑身一颤。
许久，他终于从贴身衣襟里摸出一张叠得极小的旧纸。
“王爷。”
“这是白芷当年让老奴记下的。”
姜云窈接过，慢慢展开。
纸上共有七个名字。
顾怀章。
冯慎。
卢德海。
常禄。
另外三人，都是当年经手宸妃旧宫禁药的内侍。
其中两人已经在此前的旧案里身亡。
唯独最后一个名字，姜云窈从未见过。
她盯着那行字。
御前药房掌事，陈安。
姜云窈抬头。
“这个陈安，如今在哪里？”
常禄脸色惨白。
“王妃，他……”
萧承砚声音一沉。
“说！”
常禄重重磕头。
“陈安如今已经是御前内侍副总管。”
“这些年，陛下日常服用的养身药，一直由他亲自经手。”
姜云窈的手猛地停住。
萧承砚也变了脸色。
姜云窈看着那份名单，立即转头。
“卫凌川！”
卫凌川快步进门。
“属下在！”
“马上入宫！”
“请长公主封住御前药房，所有药材原样留存！”
卫凌川一怔。
“王妃怀疑……”
姜云窈声音骤冷。
“一个曾帮顾怀章转移禁药的人，如今却在替陛下掌药。”
“这件事，必须立刻查清！”
卫凌川领命，转身疾步离去。
可他刚走到院门口，便与一名匆匆赶来的御前侍卫撞了个正着。
那侍卫脸色发白，连礼都顾不上行。
“瑞王殿下！”
“瑞王妃！”
“宫中急报！”
姜云窈猛地抬头。
“什么事？”
侍卫喘着气，声音发颤。
“陛下今日服过养身汤后，忽然心悸昏厥！”
“太医院几位太医已经赶去御书房。”
“可陈安说，那碗药是按照二十年前宸妃娘娘留下的旧方熬的！”
姜云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。
萧承砚猛地站起身。
“父皇怎么会服母妃的旧方？”
侍卫低着头。
“奴才不知道！”
姜云窈一把抓起针囊。
“备车。”
她转头看向孟知行。
“舅舅，带上寒根藤和沉雪藤的原药样。”
孟知行立即应声。
萧承砚伸手扶住桌沿，脸色难看。
“窈窈，我跟你去。”
姜云窈看了他一眼。
这一次，她没有立刻拒绝。
她只说：
“王爷，先让人护住陛下。”
“至于陈安——”
她握紧手中的七人名单。
“今日这碗药，若真是他动的手，我要让他当着陛下的面，把二十年前那六箱禁药的去向交代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