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诸位，既然都到齐了，那便一起听听，十六年前，宸妃娘娘究竟是怎么死的吧。”
赵全安拍了拍袖口的灰尘，仿佛方才那场足以牵动整个朝局的厮杀，与他毫无关系。
殿内一片死寂。
周敬最先反应过来，猛地拔刀。
“赵全安！你不是已经死在天牢了吗？”
赵全安瞥了他一眼，笑意更深。
“周统领都还活得好好的，咱家怎么舍得死？”
“拿下他！”
周敬厉声喝道。
四周禁军却没有立刻上前。
他们奉命守住奉先殿，原本只需等瑞王和太子伏罪，便算大功告成。谁知半路竟冒出一个早该死了的人，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提起十六年前的旧案。
这时候，谁先动手，谁便可能成为灭口的嫌疑人。
赵全安显然也看透了他们的心思。
他慢悠悠地走到祭台前，俯身拾起一张被血浸湿的纸。
“瑞王殿下，您是不是一直想知道，宸妃娘娘临终前，究竟留下了什么？”
萧承砚眸光骤冷。
“你知道什么？”
“奴才知道的，可比您想象的多。”
赵全安抬起头，目光扫过萧承砚，又落在地上刚刚恢复一丝意识的皇帝身上。
“包括当年是谁下令封锁宸妃宫殿，谁命人销毁太医院的脉案，又是谁在宸妃娘娘死后，连夜将她身边的宫人全部处置了。”
萧承砚的手指缓缓收紧。
“说下去。”
赵全安却摇了摇头。
“殿下，您想听真相，奴才自然愿意说。可有些话，若只让您一个人听见，未免太便宜了某些人。”
他忽然转身，朝殿外高声道：
“既然来了，何必躲着？”
众人还没反应过来，奉先殿侧门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侍卫跌跌撞撞地跑进来。
“报！皇后娘娘到了！”
萧承砚眼底寒意更重。
姜云窈却猛地抬头。
皇后苏婉容此时出现，绝不是巧合。
皇帝昏迷，太子被指弑君，瑞王奉旨入殿认罪，偏偏在赵全安现身后，皇后赶到了。
这场局，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。
苏婉容很快走进殿内。
她身穿凤袍，发髻一丝不乱，身后跟着一众宫人。看见地上的皇帝时，她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惊惶。
“陛下！”
她快步上前，却在看见赵全安的瞬间，脚步骤然停住。
那一瞬间的失态极短。
短到旁人或许根本不会察觉。
姜云窈却看得清清楚楚。
苏婉容认得赵全安。
而且，她知道这个人本不该出现在这里。
“赵全安？”
苏婉容缓缓直起身，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你竟然还活着。”
赵全安笑了。
“皇后娘娘都没死，奴才怎么敢先走一步？”
“放肆！”
苏婉容身后的嬷嬷厉声呵斥。
赵全安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，只从怀中取出一只被火烧去半边的木匣。
木匣落在祭台上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“十六年前，宸妃娘娘被指私藏禁药，意图谋害皇嗣。太医院呈上脉案，宫人供认不讳，最后连陛下都下了旨，将此事定了罪。”
他抬眼看向苏婉容。
“可皇后娘娘，您还记得吗？那份脉案是谁送到陛下面前的？”
苏婉容脸色未变。
“陈年旧事，早有定论。你一个罪奴，也敢在奉先殿妖言惑众？”
“定论？”
赵全安忽然笑出了声。
“娘娘说得真轻巧。”
他打开木匣。
里面没有金银珠宝，只有几张发黄的药方、一册残缺的太医院记录，以及一块碎裂的玉佩。
萧承砚看见那块玉佩时，瞳孔骤然一缩。
那是宸妃生前从不离身的东西。
他曾在母妃遗物中见过一模一样的纹样。
“这东西为何在你手里？”
赵全安没有回答，而是从木匣中抽出一张药方，递给姜云窈。
“这位姑娘，你方才救陛下时，应该也发现了吧？”
姜云窈接过药方，迅速扫过上面的药名。
越看，她的神情越凝重。
其中几味药确实能用于治疗急症，可若与另一味药材同时服下，便会造成脉息紊乱、呼吸微弱的假象。
与皇帝方才的症状，竟有几分相似。
“这是当年宸妃娘娘的药方？”
赵全安点头。
“不错。”
姜云窈抬起头。
“可这上面有两处药名被人涂改过。若按照现在的药方配药，药性便会完全不同。”
“姑娘果然聪明。”
赵全安看向萧承砚。
“当年，宸妃娘娘并不是突然病重。她服下的药被人动过手脚，可太医院呈上去的脉案，却写着她早有旧疾，病势难愈。”
萧承砚的声音冷得可怕。
“是谁改的药方？”
赵全安沉默了片刻。
随后，他伸出一根手指，指向了皇后。
“是她。”
殿内顿时炸开了锅。
苏婉容脸色骤变，厉声道：“一派胡言！”
“你一个死牢里逃出来的罪奴，拿着几张不知真假的旧纸，便想污蔑本宫？”
赵全安也不恼。
“娘娘急什么？奴才还没说完呢。”
他将药方翻过来。
背面竟还有一行极小的字。
那是当年太医院记录药材出入时留下的暗记。
姜云窈仔细辨认后，发现这行字所指向的，竟是皇帝的御药房。
也就是说，药方被动手脚之前，药材便已经从御药房调出。
若赵全安所言属实，那么这件事便不只是后宫争斗，而是有人利用皇帝的名义，调动了御药房的人手。
萧承砚盯着那行字，忽然问道：
“母妃出事那日，父皇在哪里？”
赵全安抬起头。
“陛下就在宸妃宫中。”
此话一出，连萧承璟都变了脸色。
姜云窈心头一震。
皇帝当时就在现场？
那么，他究竟是亲眼看着宸妃死去，还是根本不知道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动了手脚？
地上的皇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。
萧承砚立即蹲下身。
“父皇！”
皇帝艰难地睁开眼，目光在赵全安与苏婉容之间来回移动。
他似乎想说什么，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。
苏婉容立刻上前。
“陛下，您莫要听这罪奴胡言。他早已被判死罪，今日突然现身，分明是有人蓄意安排！”
她说着，目光陡然转向萧承砚。
“瑞王殿下，赵全安是从死牢逃出来的，而您今日又恰好出现在奉先殿。臣妾倒想问问，这一切究竟是巧合，还是有人早有谋划？”
萧承砚缓缓站起身。
“皇后娘娘这话，倒是提醒了本王。”
他看向赵全安。
“你既然说自己掌握了宸妃旧案的证据，为何偏偏选在今日出现？又为何知道本王一定会来奉先殿？”
赵全安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。
他沉默许久，才缓缓开口。
“因为有人给奴才送了一封信。”
“谁？”
赵全安从怀中取出最后一张纸。
“写信的人说，只要今夜将木匣交给瑞王殿下，便能替奴才洗清冤屈。”
萧承砚接过纸张。
上面没有落款。
只有一句话。
宸妃之死，另有其人。真正想让她死的，从来不是皇后。
姜云窈心头猛地一沉。
如果这封信是真的，那么赵全安方才指认苏婉容，或许只是整个局的一部分。
有人故意让他们把矛头指向皇后，再借赵全安之口，将十六年前的旧案重新掀开。
而那个人，甚至可能早就预料到他们会在奉先殿相遇。
她忽然想起清河桥上逃走的宁王萧承晏。
倘若宁王早已知道赵全安还活着，那么他此次入京，恐怕就不只是为了争夺储位。
他同样在找这份证据。
“王爷。”
姜云窈压低声音。
“我们不能再让任何人接近这只木匣。”
萧承砚点头，正要命人封存证物，殿外却忽然传来一道急促的声音。
“报——！”
一名浑身是血的侍卫冲进来，跪倒在地。
“宁王殿下……宁王殿下已经率兵控制了宫门！”
“他命人传话，若陛下与太子想活命，就必须交出赵全安！”
殿内所有人脸色骤变。
苏婉容猛地转头看向赵全安。
而赵全安听完这句话，竟缓缓闭上了眼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
他低声道。
“宁王不是来抢证据的。”
姜云窈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赵全安重新睁开眼，目光直直落在萧承砚身上。
“瑞王殿下，十六年前，宸妃娘娘死后，宫里其实还有一个活下来的人。”
“而那个人……”
他的话突然被一声箭响打断。
利箭穿过殿门，直直射向木匣！
萧承砚挥剑挡开箭矢。
可等他回头时，赵全安已经倒在血泊中。
一支短箭贯穿了他的胸口。
姜云窈立即扑上前，按住他的伤口。
“别闭眼！你把话说完！”
赵全安却死死抓住她的手，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。
他用尽最后的力气，指向萧承砚。
“那个人……就是……”
他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姜云窈猛地抬头。
殿门之外，一名蒙面刺客已经翻过宫墙，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而赵全安的另一只手里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染血的玉佩。
玉佩背面，刻着一个字。
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