丧钟响了一整夜。
皇城内外，宫灯尽撤，红绸换白。
天亮时，细雪落了下来。
姜云窈站在寝殿门口，望着满宫素白，忽然觉得这座皇城比从前更加寂静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回头，看见萧承砚正扶着门框，缓缓走出来。
他换了一身素衣，腰间没有佩剑，手里却紧紧攥着那只褪色的布老虎。
“怎么不多睡一会儿？”
姜云窈迎上去。
萧承砚摇头。
“睡不着。”
“昨夜你守了父皇大半夜，身子还没恢复。”
“本王知道。”
他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只是忽然觉得，有些事情若不趁现在记住，以后怕是再也想不起来了。”
姜云窈怔了怔。
“什么事？”
萧承砚垂眸，看向掌心里的布老虎。
“小时候，母妃总喜欢把这个放在本王枕边。”
“本王那时候胆小，夜里听见雷声便哭。”
“她便抱着本王，说有布老虎守着，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靠近。”
姜云窈静静听着。
萧承砚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后来母妃走了，布老虎也不见了。”
“本王一直以为，是那些宫人随手扔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声音渐渐低下去。
“原来在父皇那里。”
姜云窈望着他，轻声道：
“或许父皇也一直舍不得。”
萧承砚沉默许久。
“从前本王总怨他。”
“怨他没有保护好母妃，怨他明知道本王身中寒毒，却还是让本王一次次卷进朝堂争斗。”
“可直到昨夜，本王才忽然想起，父皇也曾抱着小时候的我，在御花园放过纸鸢。”
姜云窈握紧他的手。
“王爷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可以怨他。”
“也可以想他。”
“这两件事，并不冲突。”
萧承砚微微一怔。
姜云窈望着他，声音很轻。
“他是皇帝，也是一位做错过许多事的父亲。”
“你不必因为他走了，便逼自己忘记那些委屈。”
“也不必因为曾经怨过他，就不敢再怀念他。”
萧承砚许久没有说话。
最后，他缓缓抬手，将姜云窈拥进怀中。
“窈窈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幸好有你。”
先帝停灵的第三日，朝中开始商议新君即位之事。
萧承璟作为太子，自然是众望所归。
可群臣最关心的，却不止皇位。
还有瑞王萧承砚。
御书房内，几名老臣跪在地上，神情恳切。
“太子殿下，先帝骤然驾崩，国不可一日无君，臣等恳请殿下尽快即位！”
萧承璟坐在御案后，神色疲惫。
“孤知道。”
一位老臣又道：
“此外，京营此前历经宁王叛乱，虽已平定，军中仍需有人坐镇。”
“瑞王殿下威望素着，若能留京主持军务，朝局定能迅速安稳。”
萧承璟抬起头。
“七弟已经卸去兵权。”
“可是殿下……”
“他如今身中寒毒，眼疾未愈。”
萧承璟的声音渐渐沉下去。
“孤的弟弟已经替朝廷守了那么多年江山。”
“难道如今连回家养病，都不被允许？”
那名大臣连忙低头。
“臣绝无此意！”
萧承璟缓缓站起身。
“先帝最后的心愿，是让七弟平平安安活着。”
“孤身为他的兄长，更该成全。”
他看向众臣。
“京营有韩肃，朝中也并非无人可用。”
“孤不会再让七弟替所有人收拾残局。”
殿内顿时安静下来。
片刻后，群臣齐齐俯首。
“臣等遵命。”
当晚。
萧承璟亲自来到萧承砚暂住的宫院。
兄弟二人相对而坐。
桌上没有酒，只有一壶温茶。
“七弟。”
萧承璟忽然开口。
“父皇走前，其实还同孤说过一件事。”
萧承砚抬头。
“什么？”
“他说，自己这一生做过许多决定。”
“有些对，有些错。”
“唯独对你，他始终觉得亏欠。”
萧承砚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。
萧承璟继续道：
“父皇说，他当年总怕你没有权势便会受人欺负，所以不断给你军功、兵权、封地。”
“却忘了问你，这些究竟是不是你想要的。”
萧承砚缓缓垂眸。
萧承璟望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七弟，皇兄今日来，就是想问问你。”
“你当真想回江南？”
“想。”
萧承砚回答得毫不犹豫。
萧承璟一怔。
“连一点犹豫都没有？”
男人轻轻笑了。
“皇兄，臣弟如今最大的烦恼，是医馆每日的药钱够不够，还有长安堂旁边的铺子何时能买下来。”
萧承璟愣了片刻。
随即失笑。
“你堂堂瑞王，竟在为几间铺子操心？”
“皇兄有所不知。”
萧承砚神色认真。
“江南百姓看病，许多人付不起诊金。”
“窈窈心软，常常连药钱都不收。”
“本王再不替她算仔细些，怕是迟早要把家底赔进去。”
萧承璟听得忍俊不禁。
“你倒真成了账房先生。”
“是啊。”
萧承砚笑了。
“每月一两银子。”
萧承璟终于放声大笑。
笑着笑着，眼眶却渐渐红了。
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，几个皇子还年幼的时候。
那时五弟还没有野心，七弟也没有久病缠身。
兄弟几个在御花园里追逐打闹，连父皇都会偶尔笑着站在廊下看他们。
可后来，一切都变了。
如今父皇走了，五弟死了。
剩下的兄弟，竟也只剩眼前这一点安稳。
“七弟。”
萧承璟忽然收起笑意。
“皇兄答应你。”
“以后朝堂的事，皇兄自己担着。”
“你只管带着弟妹，好好过日子。”
萧承砚缓缓抬头。
良久，他站起身，朝萧承璟郑重一拜。
“臣弟，多谢皇兄。”
萧承璟连忙扶住他。
“你我兄弟，何须如此？”
萧承砚轻轻一笑。
“这一次，是臣弟真心谢你。”
先帝丧礼按制举行。
姜云窈陪着萧承砚守了数日。
他一直很安静。
没有再失声痛哭，也没有刻意提起父皇。
只是每日清晨，都会带着那只旧布老虎，去灵前坐一会儿。
姜云窈从不打扰。
她知道，有些遗憾不是几句安慰便能抚平的。
直到这日傍晚，萧承砚忽然主动牵住她的手。
“窈窈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们何时回江南？”
姜云窈微微一怔。
“等朝中大事安排妥当，皇兄准我们离京，便可以走了。”
“那便早些准备。”
她抬头望着他。
“王爷想家了？”
萧承砚轻轻点头。
“想了。”
“想院子里的团团圆圆。”
“想长安堂门口那棵石榴树。”
“还想听你每日在医馆里，对那些不肯听话的病人发脾气。”
姜云窈忍不住笑了。
“我哪里有发脾气？”
“有。”
男人一本正经。
“尤其是碰见不肯喝药的人。”
姜云窈瞪他。
“你还好意思说别人？”
萧承砚笑着握紧她的手。
“所以本王如今最听话。”
她望着他，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，终于轻了一些。
“好。”
姜云窈靠在他肩上。
“等我们回去，就把青溪村的学堂办起来。”
“还有医馆。”
“还有我们的孩子。”
萧承砚的手轻轻覆上她的小腹。
“嗯。”
“都办起来。”
又过数日，新君即位。
萧承璟登基后，依先帝遗愿，仍许瑞王离京静养。
姜云窈终于收拾好了行李。
出宫那日，天色晴朗。
她站在马车前，回头看向巍峨的宫墙。
“王爷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说，我们以后还会回来吗？”
萧承砚握住她的手。
“若皇兄想我们了，便回来看看。”
“若不想呢？”
他轻轻一笑。
“那我们便在江南，好好过自己的日子。”
姜云窈笑了。
她刚要上车，却忽然觉得小腹一阵轻微的不适。
她停下动作，下意识扶住车门。
萧承砚立即察觉。
“窈窈？”
“没事。”
姜云窈缓了片刻。
“可能是这些日子太累了。”
男人眉心微蹙。
“要不要让孟先生再看看？”
“舅舅就在后面的马车里，待会儿我去找他。”
萧承砚却没有松手。
“先看过再走。”
姜云窈无奈。
“王爷，你现在比从前还啰嗦。”
“那也得看过再走。”
最终，她还是拗不过他。
孟知行被请过来，重新替她诊脉。
片刻后，他忽然皱起眉头。
姜云窈心头一紧。
“舅舅，怎么了？”
孟知行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又仔细诊了一遍，才缓缓抬头。
“窈窈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这段日子，可曾有过腹痛？”
姜云窈想了想。
“偶尔有一点，但很轻。”
孟知行的神情渐渐严肃。
“你近日奔波太多，又连日守灵，身体确实有些虚弱。”
萧承砚脸色骤变。
“会不会伤到孩子？”
孟知行看着他。
“眼下还不能断言，但至少不宜再这样赶路。”
姜云窈立即问：
“那我们该怎么办？”
孟知行合上药箱。
“先留在京中休息几日。”
“待症状稳定，再考虑启程。”
萧承砚毫不犹豫地点头。
“好。”
姜云窈看着他。
“王爷，我们刚刚才收拾好……”
“行李可以重新放下。”
萧承砚握紧她的手。
“江南又不会跑。”
“本王想带你回家，但更想让你平平安安地回去。”
姜云窈望着他，终究没有反驳。
正准备让青梨将行李送回别院时，她忽然觉得腹中又是一阵坠痛。
比方才明显得多。
姜云窈脸色一白。
“萧承砚……”
男人立即扶住她。
“怎么了？”
姜云窈低下头。
只见浅色裙摆上，竟慢慢洇出了一小片刺眼的红。
她浑身骤然僵住。
“舅舅……”
孟知行猛地回头。
看见那片血迹时，他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快！”
“先别让她走动！”
萧承砚一把扶稳姜云窈，声音里满是慌乱。
“窈窈！”
“你别吓我！”
姜云窈紧紧抓住他的衣袖。
疼痛一阵阵袭来。
她抬起苍白的脸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萧承砚……”
“我们的孩子……”
“会不会保不住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