鸥酷栖的夜是安静的。
海风从北面吹来,带着初冬特有的干爽凉意,不冷,但吹久了脸皮会发紧。沈千帆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深灰色厚外套,站在别墅三楼的露台边缘,没有系扣子,里面是件浅蓝衬衫。他双手撑着栏杆,目光落在远处的灯火上。
金融大厦的灯带还亮着,轮廓在夜色中被暖黄色的光完整地勾勒出来,像一个安静地蹲在海边的庞然巨物。远处的军港,酷鸥号的舰桥灯亮着,甲板上隐约有人在走动,看不真切,但那个方向的光比其他地方都更聚拢一些。
整个鸥酷栖像一个正在安静运转的机器,各部件都亮着自己的灯。政务大楼、金融中心、国际大酒店、娱乐城、物流中心、救援司驻地、核心成员别墅区、平民社区、港口、机场、飞机厂、军港、库房、银行、积分交易所……每一处都在发着自己的光,明明灭灭,连成一片。
沈千帆看了一会儿,没有动。
他站了多久,自己也说不清。在军演后,迪立政府经过多轮会议后,鸥酷栖特区终于在总统力排众议后获批了,已经过去两周了,挂牌仪式前天在政务大楼前举办的,总理出席,刻着“鸥酷栖特别行政自治区”一行字的铜牌挂在政务大楼门前。
老王储在仪式上说了话,刘洋、张松林一军一警接受了采访,何老、林振邦、王嘉铭、爱丽丝、陈伟强,蒋生都在现场。
那天的海风比今夜暖和一些,金融中心广场上站了五百多人,有人喊“老王储万岁”,有人喊他的名字,但他没上台,站在人群一角看完了整场仪式。
接下来老王储有得忙了,因为要正式组建特区的政府班子了。
他回到办公室,坐下。桌上摊着一张白纸,用镇纸压住一角,旁边放着一支削好的铅笔和半杯早就凉了的大麦茶。他拿起铅笔,在纸上画了几根线,歪歪扭扭的,不像地图,更像某种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脉络。
他在纸的上方写了三个字:“下一步。”
然后停了很久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没有落下去。
下一步是什么?
KUo-3000已经签了三十架军用订单,在等第五批交付。KUo-5000的适航证拿到了,增程版和长续航版正在准备做补充审定。KUo-600首飞成功了,高市的飞机厂已经建好,厂房封了顶,跑道铺好了,塔台亮灯了。
三条产品线都有了,但“有产品”和“有市场”是两回事,中间隔着一条叫“怎么卖出去”的河。
三井在勿里洞的机场已经投入运营,大修资质正在申请,N.p. Logistics的机队增加到四架飞机,航线延伸到了巴布亚新几内亚。三井的棋下得很稳,先在因尼建了一个据点,然后用据点向周边辐射,再建立一个区域性的航空后勤体系。这不是莽撞的进攻,是步步为营的渗透。
沈千帆的铅笔在纸上点了两下,没有写字。
三井走的是“中心辐射”模式,一个机场加上配套的维修资质和物流网络,形成区域性的航空枢纽。这个模式在东南亚是成熟的,新航、泰航、马航都是这么做的。
三井复制这个模式,用的是三井的资本、三井的渠道、三井的行业关系。
他如果跟着走,在因尼也建一个枢纽,和三井拼资本、拼渠道、拼行业关系,一定会输。
但如果不走这条路呢?不建枢纽,建网络呢?三井建一个点,我铺一百个点。三井的中心辐射,我用网格覆盖。三井的服务对象是“有钱的客户”,我服务的是“所有需要飞的人”。三井的机场所在地叫“枢纽”,我那五十个营地的所在地叫“毛细血管”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十二岁,刚流落街头的那一年。
当时他还在高县的垃圾堆里翻东西,翻到一箱刚过期的饮料,他不舍得喝得太快,喝完就没了,放在破仓库的角落里留着慢慢喝。
过了几天,箱子不见了。
被一个流浪汉拿走的,那流浪汉就坐在箱子上,他没有冲上去抢,因为知道自己抢不过。
但沈千帆记住了一件事:东西不能空着放。空着放,不是被拿走,就是自己坏掉。东西要变成能用的、有用的东西,才不会被拿走。
飞机也是一样。KUo-600已经造出来了,但不能让它放着,要让每架飞机都飞起来,要让每一个有需要的人坐上它。只有飞起来,才是自己的。
他重新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:“莱拉岛扩产。”
莱拉岛飞机厂目前只生产KUo-3000标准公务版,每月产能大约一架。KUo-600结构更简单,生产周期更短,如果增加一条生产线,三个月内可以投产。如果莱拉岛和高市两边同时生产KUo-600,年产量就能翻倍,规模上去了,单机成本还能继续压。
他在旁边写了两个字:“产量。”
接着下面写:“空中公交。”
爱丽丝的五十个飞行营地已经批了,已经建好的有二十多个,分布在因尼各主要经济区域。每一块营地都是一条跑道,每一个营地都配有机库和维修保养与加油设施。如果把KUo-600与KUo-3000投入这些营地,固定航线、固定班次、低价票,类比地面公交车的逻辑,不追求单客利润,追求满座率和高频次呢?
因尼有一万多个岛屿,绝大多数岛屿没有机场。岛上的人要去另一个岛,先坐船到主岛,再转船到目的地,动辄几天。如果飞行营地普及,从一岛到另一岛可能只需要几十分钟。
矿工换班、海岛居民出行、渔民补给、学生上学、小商人跨岛采购,这些群体从来不坐飞机,因为坐不起。
但KUo-600的运营成本足够低,票价可以压到极致,能把“从来不坐飞机的人”变成“常坐飞机的人”。
他在旁边写了一个名字:“爱丽丝。”然后打了勾。
又写下第三行:“空中物流快速响应。”
减程版KUo-5000已经完成了技术验证,航程六千公里,载荷3.5吨,如果拆掉客舱所有座位后还能装更多。如果把这个机型开发成快反客货机,加装货运地板和快速装卸系统,再用爱丽丝的飞行营地网络铺开,整个因尼的矿场、种植园、渔业的急件运输、医疗物资配送、跨岛电商件中转,就能形成一张覆盖整个因尼东部的物流网。
三井建了勿里洞机场,但机场是“点”。点可以被人堵住。飞行营地是“面”,面堵不住。
他在第三行字旁边写了三个字:“次日达。”
第四行字:“东南亚通航联动。”
前几个月在多国注册的通用航空公司不能放着。
新加坡、马来、文莱、泰国、越南、老挝、柬埔寨、几内亚,每一家都已经有了现成的运营资质。
如果把这些公司激活起来,以KUo-3000和KUo-5000为主力机型,开展中高端公务包机业务,就能和“空中公交”形成差异化。空中公交低空走量,公务包机走价。一个打底,一个拔高。
他在第四行字旁边写了一个字:“网。”
写完之后,他放下铅笔,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大麦茶喝了一口。茶是苦的,他皱了皱眉,但没放下,又喝了一口。
他重新看了一遍纸上的四行字,然后在最下方加了一行小字:“饼画好了,明天找人来吃。”
他站起来,把纸叠好,放进外套内袋。夜风从海面上吹来,他走到窗边又站了片刻。金融大厦的灯带还在亮着,飞机厂的机库灯也亮着,娱乐城、大酒店、度假村依旧灯火辉煌,鸥酷栖的一切都在照常运转,像不知疲倦的潮汐。
他转身走下楼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