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九点,政务大楼七楼会议室。
窗户半开着,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干爽的咸味。会议桌上没有摆茶水,只有几瓶矿泉水。沈千帆来得最早,把那叠好的纸摊开在桌面上,用矿泉水瓶压住一角。
爱丽丝推门进来的时候,穿着黑色外套,头发随意扎着,手里夹着一杯咖啡。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,没说话,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王嘉铭随后进来,一身浅灰色西装,领带松着,像是刚下飞机。他坐下后也看了一眼那张纸,问了一句:“写的是什么?”
沈千帆说:“等伟强到了再一起说。”
爱丽丝与王嘉铭来参加特区挂牌成立仪式还未离去。
陈伟强九点十五分进入会议室,他是处理了一些银行事务后才过来的。
沈千帆站起来,把那张纸转到正面,对着四个人。纸上的线条和文字都露出来了。
他开口,没有寒暄,也没有铺垫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语调平直,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好、只是在等确认的事。
“特区的牌子已经挂上了,三款飞机也都有了,下一步核心要解决的是市场问题。目前三条产品线,分别面对三种需求,但市场不等人,如果不主动铺开,就会被三井堵在因尼这个口子上。”
他指了指纸上的第一行字:“莱拉岛要增加一条KUo-600生产线,不跟KUo-3000抢产能。独立的生产线,两边同时生产,KUo-3000的订单还要继续交,不能耽误。”
沈千帆说:“维特斯昨天跟我说,KUo-600的生产线和KUo-3000的设备虽然可以共用部分,但会做成相互影响,不如分开。新建一条生产线,厂房、设备安装调试加试产,大概三个月能投产。”
爱丽丝没有看纸,她看着沈千帆:“新增生产线的钱从哪里出?”
沈千帆说:“从回笼的资金中出,KUo-600的生产线并不贵,四百万美元左右。”
爱丽丝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问。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目光垂下来,落在“爱丽丝”旁边的勾上。
沈千帆的手指点到第二行字:“空中公交。这条线是你的。五十个飞行营地的批文全部拿到了,已经建好的有二十八个。这些营地不能只用做经停加油。要把它们真正用起来。KUo-600的运营成本低,用他将我们的飞行营地串起来,开固定班次、固定航线的低价通航服务,走量。目标客户不是坐公务机的人,是那些原本坐不起飞机的人。”
爱丽丝没有立刻回应。她放下咖啡杯,沉默了几秒,然后伸手把那张纸转过来,对着自己看了一会儿。片刻后她松开手,把纸转了回去。
她靠回椅背,双手抱在胸前,语气不急不躁:“我以前就想到过这点,但能用的飞机成本太高,不现实。KUo-600用95号汽油,百公里油耗也就20升左右,确实可以做,如果改装成六座,飞短途航线,我算过,如果上座率能到六成,票价五十美元,一天飞四趟,每个月能覆盖运营成本还有盈余。”
王嘉铭一直没说话,只是在听。这时他伸手拿起那张纸,看了一会儿,然后用指尖依次点过“莱拉扩产”、“空中公交”、“空中物流快速响应”、“东南亚通航联动”四行字,最后抬头看向沈千帆:“你这不是在画饼。你是在画航线图。”
他把纸放回桌面,靠回椅背,声音不紧不慢:“如果这四条线全跑通,KUo系列就再也不用靠‘比别人便宜’来抢市场了,因为市场本身会变大。以前买不起飞机的人坐上了飞机,以前运不起急件的矿区用上了航空物流,以前注册的通航公司全都跑起来了。这不是抢三井的客户,是创造新客户。他封不住你,因为他不知道市场会长成什么样。”
陈伟强说:“这四条线走通……应该说能占据因尼通航产业的半壁江山,那时就变成他们来求你了。”
沈千帆没有立刻回应。他安静了片刻,目光扫过在座的人,然后开口:“既然大家同意,那就分四路走。爱丽丝,空中公交和物流快反这两条线,你来统筹。飞行营地是你打造的,你熟悉,而且因尼的本地关系也是你的,KUo-600和减程版KUo-5000的飞机供应我来保证,你要做的就是让它们飞起来。”
爱丽丝看着他,没有立刻答应。她沉默了几秒,然后微微点头,语气比之前低了一点:“好,我接下了,回去就规划航线,配合明年的KUo-600适航补充认证一起报批。”
沈千帆转向陈伟强:“资金调度你负责。军方订单款进来之后怎么走、怎么分配到各条线上,你来做方案。”
陈伟强点了点头。
沈千帆转向王嘉铭,说:“嘉铭,我们的飞机还有两具硬骨头要啃,不过放后一点,等维特斯手头的工作完成后,我想你与他一起去跑通欧美的适航认证。”
王嘉铭想了想,点头说:“好,到时我尽力协助与配合。”
沈千帆重新坐回椅子上。他停顿了片刻,然后补充了一句:“现在是十一月下旬,五个月后,我要看到四线同时跑起来。不论是哪条线先动,其余几条不能断在后面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海风从窗缝里钻进,吹动了桌面那张纸的边缘,纸角微微翘起又落回去。
爱丽丝站了起来。她把喝空了的矿泉水瓶放下,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沈千帆一眼,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:“莱拉岛的扩建图纸,明天让人送过来。”
沈千帆说:“好。”
爱丽丝又问:“你不怕这饼最后真只是个饼?”
沈千帆坐在椅子上,没有转头,看向窗外:“怕。所以我才要把它烙出来。”
会议室的门在爱丽丝身后关上。王嘉铭也在收拾桌上的东西,走到门口时拍了拍沈千帆的肩膀,没说话,走了出去。
陈伟强还在。他看了沈千帆一眼,说:“资金方面……放心,还有!”
沈千帆说:“好。”
陈伟强开门走了出去。
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。沈千帆独自坐在桌边,海风从窗缝里吹进来,把桌面那张纸的一角吹得微微扬起又落回原处。他伸手把它拿起来,叠好,放回外套内袋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鸥酷栖的街道和远处的海面,街道上有工人骑着摩托车经过,码头边的货轮正在卸货,更远处的飞机厂方向隐约传来引擎试车的轰鸣声,有人在给下一批KUo-3000做起飞前测试。
他站了一会儿,没有想什么具体的事。海风迎面吹来,脸上有一点凉意。
他转身走出会议室,门在身后轻轻合拢,只留下桌上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,和窗外正在升高的太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