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停车场里黑得跟墨水似的。
我打开从商城兑换的手电筒——这玩意儿花了我五十积分,亮度跟探照灯似的,往哪儿一照哪儿就一片惨白。光束扫过去,水泥柱上的霉斑、地上干涸的血迹、角落里堆着的购物车,全给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手电筒哪来的?”李欣然在我身后半米的位置,手里的金属管横在身前,走路的步子又轻又稳,几乎听不到脚步声。
“积分商城换的。五十积分,超值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换的?”
“进副本前一分钟。”
她没再问了,但我能感觉到她翻了个白眼。上辈子我就这德行——不到最后一秒不准备,准备了也懒得跟人说。她为这事跟我吵过不下十回,每回都以我认错她消气然后下次继续犯为循环。这辈子估计还是这循环。
「当前存活人数:43/50。已有七人在抵达安全点之前被丧尸淘汰。」
「前方右侧五十米处,停车场出口坡道,有三只丧尸徘徊。建议绕行,走左侧消防通道。」
“左边。”我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右边有丧尸。”
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闻到的。”我打断她,“丧尸身上有股甜腻腻的腐臭味,跟过期的水果罐头似的。你仔细闻,能闻见。”
这是实话。上辈子我在这个副本里死了八回,每一回都对丧尸的气味更敏感一点。第一回死是被堵在死胡同里啃了,第二回死是从天桥上摔下去被底下等着的一群丧尸分了,第三回死是子弹打光了拿钢管硬刚结果钢管断了——总之八回下来,我闭着眼都能画出这座城里每一条丧尸的巡逻路线。
李欣然吸了吸鼻子,然后皱了下眉:“确实有股怪味。”
“是吧。”我推开消防通道的铁门,手电筒的光照进去,楼梯间里堆满了破纸箱和废弃的办公椅,台阶上有一串干掉的血脚印,往上延伸,消失在三楼的拐角。
「消防通道安全。丧尸不会爬楼梯——准确地说,它们会爬,但爬得很慢。这种建筑物的内部楼梯间是天然的丧尸屏障。」
“往上还是往下?”李欣然问。
“往上。出口在三楼,三楼连着一座天桥,天桥对面就是警察局。”
我们开始爬楼梯。铁梯子踩上去哐哐响,每响一声我都怕把外面的丧尸招来。但死亡回放显示外面的丧尸还在停车场出口转悠,没有靠近消防通道的迹象。
爬到二楼拐角的时候,我听见楼下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。
是个女的。叫声从一楼某个房间里传出来,只响了半秒就被掐断了,然后是丧尸那种特有的嘶吼——沙哑的、喉咙里像塞了砂纸似的嘶吼。再然后就没声了。
「存活人数更新:42/50。」
李欣然脚步顿了一下。我没回头,继续往上走。不是冷血,是在这个副本里,救不了的人就是救不了。你冲下去跟三只丧尸打,大概率自己也得交代在那儿。上辈子我试过——救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,结果被咬了一口肩膀,拖了三天才在核弹爆炸之前咽了气。
“走吧。”李欣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平静,“救不了。”
她适应得很快。太快了。上辈子她花了大概三个副本才学会不在这种时候停下来。这辈子——第一个E级副本,她就已经会了。
三楼消防通道的门锁着。不是普通的锁,是一把电子密码锁,键盘上的数字键掉了一半,屏幕裂了道缝,但还亮着。
“密码多少?”李欣然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?”
“我是死过很多回,不是考过所有试卷。”我蹲下来看密码锁,“上辈子这门没锁。蝴蝶效应——大概是哪个玩家路过的时候顺手锁上了。”
死亡回放弹了一行字:
「电子密码锁,型号b-7,警用标准款。密码是四位数字,输错三次自动锁死。宿主上辈子没见过这把锁,本系统也没有相关数据。」
「但——锁的键盘上,数字2、4、7三个键磨损最严重。四位密码含这三个数字的概率:87%。」
我盯着键盘看了看。果然,2、4、7三个键上的数字都快磨没了,其他键倒是完好无损。
“2470。”我按了四个数字。
滴滴——红灯闪了一下。密码错误。还剩两次机会。
“2471。”
滴滴——红灯又闪。还剩一次。
李欣然在我身后蹲下来,拿手电筒照了照锁的侧面:“别瞎猜。你看这儿——锁的铭牌上有个日期。”
我顺着她的光看过去。铭牌上刻着出厂日期:2023-07-14。
“0714?”我说。
“试试。”
我按了0714。
咔嗒。绿灯亮了。锁开了。
我回头看了李欣然一眼。她嘴角翘了一丁点,把金属管往肩上一扛:“学霸的逻辑——锁的出厂日期和初始密码往往是同一天。工厂默认设置,大部分人懒得改。”
“……牛逼。”
她没说话,但耳朵尖红了一丁点。
推开门,天桥就在眼前。一座横跨四车道马路的玻璃天桥,桥面碎了一半,玻璃碴子铺了一地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天桥下面堵着十几辆报废的车,车门大开,车窗碎了一地,有几辆车还在冒烟。远处有爆炸声,有一栋楼整个在烧,火光把灰黄色的天烧出一片橘红色的缺口。
「当前所在位置:枫叶街天桥。距城西警察局约0.4公里。天桥末端右转,穿过一条小巷,正门即是。」
「警告:天桥下方丧尸密度极高。不建议走地面。天桥虽破损,但仍可通行。」
「额外警告:三分钟后,西侧街口将有一波丧尸潮涌来,数量约120只,由枪声触发——远处有人正在开枪,火力很猛但方向错误,会把丧尸潮往这边赶。」
我转头看向西边。果然,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枪声,噼里啪啦的,一听就是没经过训练的人在乱扫。子弹这东西对付丧尸用处不大——除非你枪枪爆头,否则子弹打在丧尸身上跟戳个窟窿没区别,它照样冲过来啃你。
“三分半。”我说,“西边有一大波丧尸要来,一百二十只左右。三分半内得到达警察局。”
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看到的。”我指着太阳穴,“死亡回放,能预判丧尸潮的路径。”
李欣然没再问。她把金属管换到左手,右手从地上捡了块尖玻璃碴子塞进口袋里。动作很快,很自然,像做过无数次。
我们踩着碎玻璃穿过天桥。桥面在脚下嘎吱嘎吱地晃,有几块玻璃完全碎了,得从钢梁上踩着走。我的手电筒绑在手腕上,两只手空出来扶着栏杆。李欣然跟在后面,步子又快又稳,半句废话没有。
下天桥的时候,巷子口突然冲出来一个人。
男的,二十来岁,穿着一件破了好几个洞的格子衬衫,脸上全是血和灰。他手里攥着根断掉的桌腿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看见我们,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,像溺水的人看见浮木。
“救——救救我!后面有丧尸!好几只!”
他朝我们冲过来,跑得踉踉跄跄。桌腿拖在地上,刮出一串火星。
死亡回放弹了一行字:
「该玩家名为孙浩,前世在本副本存活时长为——零。他是被丧尸咬伤后躲进小巷的,伤口在左小臂,已被感染。三分钟后将彻底丧尸化。建议:别让他靠近。」
我看了眼他的左臂。衬衫袖子破了一条口子,露出底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咬痕,边缘的肉已经发黑了,往外渗着黑色的脓血。
“站住。”我说。
他没停。
“我说站住。”我的声音不大,但冷了下去。他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,猛地在三米外刹住脚。巷子口的风灌进来,吹得地上的塑料袋打着旋飘起来。
“你被咬了。”
“不——不是,这不是——”
“左小臂。齿痕深度大概半厘米,边缘已经开始坏死了。”我看着他,“你还有大概两分半钟的清醒时间。两分半之后,你会变成丧尸。”
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,嘴唇开始抖。“你——你怎么知道——我他妈就是被抓了一下——”
“你摸一下伤口。是不是已经不疼了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伸手去摸。指头碰到伤口的时候,他的表情变了——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不疼。那么深一道口子,按上去一点感觉都没有,像在摸别人的肉。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我把手电筒往他身后照了照,巷子深处有几个摇摇晃晃的影子正朝这边来,“两分钟。你可以用它来祈祷,可以用它来骂天,也可以用它来找个你觉得不那么难看的角落蹲着等死。但我建议你——”我从兜里掏出那把多功能军刀,放在地上推过去,“用它在彻底变丧尸之前自己做个了断。变了以后再死,系统不会给你结算积分。”
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把军刀。刀身很短,刀刃上还沾着一点之前开罐头时留下的番茄酱。
然后他笑了。笑得很惨,眼泪和脸上的灰混在一起,流成两道泥印。
“操。”他说,“我他妈就是想活着。”
“谁都他妈想活着。”我说,“但活着不是每个人都有份。走吧。”
我绕过他往前走。李欣然跟上来,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,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尖玻璃碴子,放在军刀旁边。她什么都没说。
身后传来孙浩的哭声,闷闷的,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然后是军刀被捡起来的声音。
再然后是一声短促的闷哼。
「存活人数更新:41/50。」
我没回头。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近了,西边街口的方向已经能听见丧尸潮涌来的声音——不是单个丧尸的嘶吼,是一片丧尸同时嘶吼时发出的那种低沉嗡鸣,像一堵墙在往前推。
巷子尽头就是警察局。一栋五层楼的灰色建筑,大门敞开着,玻璃门碎了一地。门口的警车翻了一辆,车轮还在转。墙上喷着一行油漆字:内有武器,自己拿。
“密码锁在哪儿?”李欣然问。
“地下二层。军械库。”
我们冲进警察局大厅。地上躺着两具丧尸的尸体,脑袋被敲碎了,黑血溅了一墙。有人先来过了——但显然没找到军械库,否则不会只敲死两只丧尸就跑。
楼梯间里堆满了杂物,我三两步跳下去。地下二层是一条走廊,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,门上有个电子密码锁,款式比消防通道那个高级得多——全金属面板,数字键完整,屏幕完好。
「军械库密码:0764。今日尚未被任何人输入过。宿主是这辈子第一个站在这个密码锁前的人。」
我按了零七六四。
咔嗒。
金属门闷响一声,缓缓打开。一股枪油味扑面而来。
门里是一排排铁架子,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武器——手枪、霰弹枪、冲锋枪、还有一把狙击步枪挂在最里面的墙上。弹药箱堆在角落里,标签上写着口径和数量。防弹衣、对讲机、催泪弹、闪光弹,甚至还有几枚烟雾弹。
李欣然站在门口,眼睛亮了。
“随便拿。”我走进去,从架子上拿起一把霰弹枪,掂了掂手感,“上辈子我在这间屋子里武装了一个排。这辈子——就咱俩,使劲搬。”
她二话不说,从墙上摘下两把手枪,又从弹药箱里抓了几盒子弹往兜里塞。动作利索得像在超市抢打折商品。
我把霰弹枪的子弹一颗颗推进弹仓,咔嗒咔嗒的金属撞击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。上辈子我推这玩意儿推了上百次,每一声都意味着离活命又近了一步。
“外面丧尸潮快到了。”李欣然把手枪别在腰后,拿起一把冲锋枪,学着我的样子往弹夹里压子弹。
“到了正好。”我把霰弹枪扛在肩上,“来多少杀多少。”
西边街口的方向传来第一声丧尸嘶吼。
然后是第二声。
第三声。
然后是一片。
我走到警察局大厅门口,霰弹枪的枪管在夕阳余晖里泛着冷光。大街上,密密麻麻的影子正从街角涌过来,挤在翻倒的车辆之间,踩过碎玻璃和废纸,像一道灰色的潮水。
李欣然站在我身后半步,冲锋枪的枪口指着地面。
“三分半够用吗?”她问。
“够。”我抬起霰弹枪,瞄准最前面那只丧尸的脑袋,“上辈子我在这儿死了八回。这辈子——”
扳机扣下。
第一只丧尸的脑袋炸开,黑血溅了一地。
“这辈子它们得还利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