丧尸潮撞上警察局大门的时候,我正好换完第三梭子弹。
霰弹枪的枪管烫得能煎鸡蛋,我靠在翻倒的办公桌后面,从兜里摸出最后几颗子弹一颗颗往里压。门外堆了少说二十只丧尸的尸体,黑血淌了一地,顺着台阶往下流,跟下过一场黏糊糊的雨似的。空气里那股甜腻腻的腐臭味浓得呛鼻子,我呸了一口唾沫,继续压弹。
李欣然蹲在我旁边,冲锋枪横在膝盖上,正往空弹夹里压子弹。她动作比半小时前快了一倍,手指翻飞,咔嗒咔嗒的金属撞击声又快又脆。额角有汗,脸上沾了道黑灰,但手稳得跟外科医生似的。
“还剩多少?”她头也不抬。
“霰弹十一发,手枪弹两盒,冲锋枪弹——你那边呢?”
“三个满弹夹。”她把最后一个弹夹拍进冲锋枪,咔嗒一声,“够再撑一波。”
“一波够了。”我探头往门外瞄了一眼。街上丧尸的密度在下降,从刚才的密密麻麻变成了稀稀拉拉,远处还在游荡的几只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,正拖着腿往北边走。北边有枪声——断断续续的,手枪点射,有人在负隅顽抗。
「丧尸潮第一波已过。当前存活人数:31/50。北侧住宅区有幸存者正在交火,吸引了残余丧尸的注意力。建议宿主趁此窗口期移动。」
「下一条提示:李欣然在前世这个时间点,会因为单独行动被丧尸困在警察局隔壁的便利店里。具体位置——隔壁栋一楼,24小时便利店,招牌掉了一半的那个。被困时间——大约二十分钟后。」
我压子弹的手停了一下。
上辈子她也困在那儿。那时候我刚从军械库出来,扛着一堆武器去找她,结果便利店的卷帘门被丧尸撞变形了,她缩在收银台后面,拿拖把杆怼丧尸嘴。我赶到的时候她正好弹尽粮绝,拖把杆也断了,丧尸离她的脖子就差半米。
那回我没嘴欠。那回我吓得手都在抖。
这辈子——
“李欣然。”
“嗯?”
“等会儿你别单独行动。”
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表情有点微妙——像是觉得我在说废话。“我为什么要单独行动?”
“你没有。我只是提醒你。”我把最后一颗霰弹推进弹仓,咔嚓一声合上,“接下来二十四小时,你跟在我两米之内。不管发生什么都别跑出这个范围。”
“两米?”她挑了下眉毛,“你上厕所我也跟着?”
“我说的是战术距离。”
“战术距离包括厕所吗?”
“李欣然。”
“行行行,两米。”她嘴角翘了一下,站起来把冲锋枪甩到背后,又从腰间拔出那两把手枪检查了一遍保险,“但你自己说的——不管发生什么。等会儿别嫌我碍事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碍过事?”
“上辈子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,“你说我上辈子是为了救你才死的。那说明在某个时间点,我做了个判断——那个判断导致了我死。站在你的角度看,那就是碍事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低头在手枪的准星上哈了口气,用袖口擦了擦,动作专注得像在实验室里调显微镜。
“你没有。”我说。
“嗯?”
“你没有碍事。你救了我的命。碍事的是我——上辈子我让你挡在前面,那是我的问题。这辈子不会了。”
她擦枪的动作停了一下。然后她把枪插回腰后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没有接话。但她耳朵尖又红了。
「好感度+1。行了别看了,看多了她又要扇你。」
我在脑子里骂了句闭嘴。
「行。」
“走了。”我站起来,霰弹枪扛上肩,“去隔壁便利店补充点物资,然后往北边移动。北边有幸存者,能多救一个是一个——多救一个存活人数就多一分,存活率越高通关评价越高。”
“便利店?”李欣然跟上来,“你怎么知道隔壁有便利店?”
“闻到的。关东煮的味道。”
“丧尸的腐臭味都盖不住关东煮?”
“我鼻子灵。”
她没再问了。但我能感觉到她在我后脑勺上剜了一眼——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:装,接着装。
警察局侧门出去是一条窄巷子,两米来宽,一头通向大街一头通向隔壁便利店的后门。我推开侧门的时候,巷子里躺着两只丧尸的尸体,脑袋上各插了根钢筋,显然是有人用路边工地上的废料做的陷阱。手法粗糙但有效。死亡回放标注这两只是被一个名叫赵刚的玩家干掉的——这人在前世活到了副本第三天,死因是踩到碎玻璃滑倒撞了后脑勺。不是被丧尸咬死的,是滑倒撞死的。末日最操蛋的地方就在这儿——你躲得过丧尸,躲不过地心引力。
便利店后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惨白的应急灯光。我推开门的瞬间,卷帘门那边传来一声闷响——有人在外面撞门。不是丧尸撞的。丧尸撞门是不规律的、用身体往上砸,但这个撞法是三下,停两秒,再三下——标准的求救信号。
然后我听见了那声拖把杆砸在丧尸嘴上的闷响。
跟我上辈子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声响。
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货架,一脚踹开通往前面营业厅的防火门。门弹开的瞬间,画面跟我上辈子的记忆严丝合缝地重叠了——收银台翻倒在地,饮料柜的玻璃碎了一地,地上淌着可乐和雪碧混在一起的黏糊糊液体。李欣然背靠着墙角,手里攥着根拖把杆,拖把杆的另一端正怼在一只丧尸的嘴里。丧尸的牙咬在拖把杆上,咬得咯吱咯吱响,腥臭的唾沫顺着杆子往下淌。拖把杆已经弯了,眼看就要断。
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不是不害怕——是那种把所有害怕都压在心底、拿理性当盖子死死摁住的表情。上辈子我看见这个表情的时候心里抽了一下。这辈子还是抽了一下。
我端起霰弹枪。
“你这手法,”我说,“给丧尸刷牙呢?”
她猛地转过头。那双眼睛在应急灯的惨白光线里亮了一下——然后她的表情从冷静变成了愤怒,从愤怒变成了咬牙切齿,最后定格在一种“我等会儿再收拾你”的微妙弧度上。
“成天!”她吼道,“你他妈能不能先开枪再嘴欠!”
我扣了扳机。霰弹在近距离糊了丧尸一后脑勺,黑血喷了一墙。丧尸往前栽倒,拖把杆终于断了,咔嚓一声脆响。李欣然踉跄了一下,后背撞在墙上,大口喘气。拖把杆的断茬在她手里攥着,指节发白。
我把霰弹枪放下,朝她走了一步。
然后她反手一拖把糊我脸上。
疼。
木头杆子抽在颧骨上,又脆又响,火辣辣地烧起来。我捂着左脸,看着她。
“王八蛋。”她咬着牙,“刷牙?我在这儿跟丧尸搏斗了十分钟,你一进来先讲段子?”
“讲段子能缓解紧张气氛——”
“你闭嘴!”
我闭嘴了。她的眼眶有点红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刚才怕的。上辈子她也是这样——危险过后第一反应不是哭不是瘫,是发火。把情绪全转化成怒火发出去,发完了再蹲下来慢慢消化。这习惯说不上好,但至少比当场崩溃强。
“骂完了?”我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继续骂,我去看看前门还有没有丧尸。”
我转身往卷帘门那边走。走出两步,背后传来她的声音,闷闷的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谢谢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说谢谢。”她的声音硬邦邦的,“但是下次再嘴欠我还是扇你。”
“收到了。”我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靠在墙上,手里的断拖把杆还没扔,脸上那道黑灰被汗晕开了,花了一小片。但她眼睛在笑。跟嘴巴没关系的那种笑,在瞳孔最深处,一丁点,稍纵即逝。
我转过头,嘴角翘了一下。
卷帘门外面安静了。那只撞门的丧尸大概是被枪声吸引走了,也可能是被别的什么东西引开了。我从货架上扒拉了几瓶没摔碎的矿泉水、几包压缩饼干、一盒创可贴,全塞进背包里。李欣然从收银台后面翻出了个打火机和半包烟,看了一眼,扔了。
“不抽烟?”我问。
“不抽。你呢?”
“上辈子抽。后来戒了。”
“为什么戒?”
“因为有个副本里,我抽烟的火星被怪物看见了。队友死了俩。”我把背包拉链拉上,“从那以后就戒了。”
她没说话,从货架上拿了盒口香糖,拆开倒了两粒在手心,递给我一粒。我接过来嚼了。薄荷味,很冲,把嘴里那股腐臭味盖下去了不少。
“接下来去哪?”她问。
“往北。北边有幸存者,能把他们收编最好。这个副本的通关条件是存活七十二小时,但想拿SSS必须满足两个条件——幸存者存活率超过60%,以及用正确的方式引爆核弹。”
“多少幸存者才算超过60%?”
“五十个人进副本,60%就是三十个。现在还活着三十一个,至少得保住三十个。也就是说接下来两天半,最多只能再死一个。”
她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一下。“所以你刚才在巷子里救不了孙浩——”
“不是不想救,是救不了。被咬了的人两分半丧尸化,没有解药没有疫苗。拉他进队只会让更多人死。在副本里,有时候不救比救更需要勇气。”
她低下头,把嘴里的口香糖换了个边嚼。“这游戏真他妈操蛋。”
“对。”我把背包甩上肩,“所以我们得把它打通关,然后揪出做这破游戏的人,问他一句——好玩吗?”
便利店的玻璃门外,灰黄色的天裂了一道缝。不是副本降临那种蓝屏的缝,是夕阳从云层里漏出来,照在满目疮痍的街道上。很远的地方又有枪声响起来,短促的三声点射,然后是一声长点的,像在回话。
死亡回放弹了一行字:
「北侧住宅区,幸存者至少三人,正在用枪声互相确认位置。建议宿主尽快前往汇合。倒计时——七十二小时已经过去一小时十七分钟。剩余七十小时四十三分钟。」
我推开门,霰弹枪的枪管在夕阳余晖里泛着冷光。
李欣然跟在后面,嚼着口香糖,两把手枪别在腰后。她的影子和我并排投在碎玻璃铺满的人行道上。
“两米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你说的,两米之内。”她走快了一步,跟我肩膀平齐,“我也一样。你要是敢跑出两米,我也扇你。”
我笑了一声。“行。”
北边的枪声又响了一下。这一次更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