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边的枪声又响了三下。
这次更近了,近到能听见子弹打在什么东西上发出的闷响——不是打在肉上,是打在金属上,那种当的一声,跟敲钟似的。接着是一声骂娘,嗓门粗得跟砂纸磨铁皮一样,隔了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操他妈——没子弹了!”
我推开街角那辆翻倒的面包车车门,霰弹枪端在肩上,往声音来源扫了一眼。一栋六层的住宅楼,楼洞口堵着三只丧尸,正在撕扯一扇防盗门。门后面有动静,有人在用什么东西砸门板——大概是枪托,一下一下的,节奏乱得跟心跳似的。
「北侧住宅区,幸存者三人。已确认身份:赵刚,男,34岁,退伍武警,前世存活至副本第三天(死因:滑倒撞后脑勺);周晓燕,女,27岁,护士,前世存活至副本第二天(死因:药物过敏未及时处理);刘洋,男,19岁,大学生,前世存活至副本第一天(死因:单独行动被丧尸围堵)。」
「建议:三人中赵刚有战斗经验,值得收编。周晓燕有医疗技能,建议保留。刘洋——前世存活率最低,但蝴蝶效应已改变太多,本系统不做预判。」
我把霰弹枪换到左手,右手掏出从军械库带出来的手枪,朝李欣然使了个眼色。她点头,冲锋枪抵肩,从我左边绕过去,借着路边一辆报废公交车的掩护往住宅楼侧面摸。动作干净利落,脚步轻得跟猫似的,上辈子练出来的肌肉记忆这辈子还在。
我直接走正门。
三只丧尸听见脚步声,同时转过头——它们的脖子转得比人快,咔嗒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颈椎里滑了一下。最前面那只嘴张得老大,下巴都快掉到胸口了,牙齿缝里还挂着布片。我抬手一枪,霰弹在近距离糊了它一脸,黑血喷在防盗门上,那扇门后面的人吓了一跳,砸门的声音停了一瞬。
第二只扑过来。我侧身让开,霰弹枪托砸在它后脑勺上,趁它往前栽的工夫补了一枪。第三只被侧面扫过来的一梭子冲锋枪子弹打成了筛子——李欣然从公交车后面探出半个身子,冲锋枪的枪口冒着青烟。
“清场。”她说。
“清场。”
防盗门开了条缝。一支空枪管先伸出来,然后是半张脸——四十来岁,胡子拉碴,眼角有道旧疤,眼神是那种在死线边缘来回横跳过的人才有的凶狠和疲惫。
“你们是谁?”他嗓子还是哑的,但比刚才骂娘的时候稳了点。
“活人。”我把霰弹枪扛回肩上,“你是赵刚?退伍武警?”
他愣了一下,瞳孔缩了缩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什么都知道。”我指了指他身后的门,“里面还有两个人——一个护士一个大学生。子弹打光了,枪托也快砸断了。你们仨现在需要的不是盘问我,是子弹、水和一条活路。这三样我都有。”
赵刚盯着我看了三秒。那种打量人的方式——从眼睛看到手指,从站姿看到呼吸节奏——是当过兵的人才有的习惯。然后他把门拉开了。
“进来。”
住宅楼里一股霉味混着血腥气。一楼走廊的灯早灭了,应急指示灯发出惨绿色的微光,照得每个人的脸都跟鬼似的。护士周晓燕蹲在墙角,手里攥着个急救箱,白色的护士服上溅了一身黑血,眼圈发青但手没抖。大学生刘洋缩在楼梯拐角,抱着个空灭火器当武器,脸上的表情介于“我要死了”和“我还活着”之间,嘴唇在哆嗦。
我从背包里掏出两盒手枪弹、两瓶矿泉水、一包压缩饼干,放在地上。“子弹是九毫米的,你那把枪能用。水和吃的省着点,这个副本还剩大概六十八小时。”
周晓燕抬头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——大概是“谢谢”或者“你是谁”——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她在哭。眼泪顺着脸往下淌,冲得脸上的灰一道一道的,但她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。
我见过这种哭法。上辈子在午夜自习室,有个女生缩在上铺这样哭了一整夜——没声音,只有眼泪,像怕哭声会触发什么规则似的。她活到了天亮。通关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。
“会开枪吗?”我问周晓燕。
她愣了一下,摇头。
“赵刚,你教她。六十八小时够学基础了——保险、瞄准、扣扳机。不要求枪枪爆头,能打中躯干就行。丧尸的脑袋是弱点,但打躯干能拖延,拖延就够了。”
赵刚点了下头,捡起一盒子弹,开始往空弹夹里压。动作机械,但手指头稳得很——那种在部队里练过几千次、肌肉记忆比脑子快的感觉。
“你是怎么活下来的?”李欣然突然开口。她问的是刘洋。
刘洋缩在楼梯拐角,空灭火器抱在胸口,像抱着个抱枕。他抬头看李欣然,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“我——我躲在宿舍里。把门锁了,窗帘拉上,不敢出声。饿了就喝水。水喝完了就喝自来水。两天——喝了两天自来水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自来水也停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,平得不正常,“我以为我要死了。结果听见外面有枪声——赵哥的枪声。我就跑出来了。翻窗户,从二楼跳下去,崴了脚,但还能跑。”
李欣然看了我一眼。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:这孩子命硬。
命硬在副本里是个重要指标。不是所有人都有金手指,但运气有时候比金手指管用。上辈子我见过一个啥技能没有的老头儿,全凭运气好,一路活到了A级。后来他在一个副本里踩了块松动的地砖摔死了。运气这东西不持久,但至少能让你多活几轮。
“行。”我把背包拉链拉上,“接下来你们跟着我们走。不是保护你们——我没那么多弹药。是合作。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,多一双手。遇到丧尸群,一起打。遇到陷阱,一起踩——哦不对,我来踩。你们跟着我踩过的地方走就行。”
赵刚把压满子弹的手枪往腰后一别。“去哪?”
“城西。”
“城西不是丧尸最密的地方吗?”
“对。丧尸最密,丧尸的源头也在那儿。”我顿了一下,“这个副本的隐藏通关条件不是存活七十二小时,是引爆城西警察局地下的核弹发射井。核弹炸了,丧尸全清,SSS评价到手。”
赵刚的眉头拧成一团。“核弹?你认真的?”
“比高考还认真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警察局地下有核弹?”
“因为我上辈子炸过。”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,像在说“我上辈子吃过这家的外卖”,“炸的时机不对,评价只拿了A。这辈子要精准打击——必须在丧尸聚集密度最高的时候引爆,系统才会判定‘精准打击’,给SSS。”
赵刚看着我,沉默了三秒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枪别好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疯子。”
“疯不疯另说。你跟不跟?”
“跟。”他伸手去拉周晓燕,“反正没别的地方可去。”
周晓燕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,但站稳了。她把急救箱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,从赵刚手里接过手枪,学着把保险关了又开,开了又关。手指还在抖,但动作已经比刚才利索了不少。
刘洋从楼梯拐角站起来,空灭火器还抱着。我说灭火器放下,拿这个。从腰间拔出一根从便利店顺来的金属拖把杆——李欣然刚才用的那根断了,这根是新的,还没沾过血。
“朝丧尸的脑袋抡。别抡身体,身体没用。脑袋。”
他接过去,握在手里试了试重量。拖把杆大概一米二,空心的不锈钢管,一头带螺纹。不算什么好武器,但比空灭火器强。
「当前存活人数:29/50。已有二十一人被淘汰。幸存者中,能战斗的不超过十五人。宿主现在收编了三个人,加上你和李欣然,一共五个战力。还差二十五个幸存者才能达到60%的存活率线。」
「建议:沿途救人。但同时注意——每多救一个人,物资消耗速度加快一分,移动速度减慢一分,被丧尸发现的概率提高一分。这是动态平衡,你自己算。」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「你上辈子数学挂过科。」
“闭嘴。”
住宅楼外面,天彻底黑了。不是日落那种黑,是灰黄色的天空突然暗下来,像有人关了一盏灯。远处的火光反而更明显了——有几栋楼还在烧,火焰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格外扎眼,把整条街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。空气里的腐臭味在降温之后淡了些,但丧尸的嘶吼声更清楚了。远处近处都有,此起彼伏,像一群夜行动物在互相确认位置。
「夜间丧尸活跃度提升30%。建议宿主尽快找到安全据点过夜。安全据点的定义:有水源、有退路、有三层以上的高度可以了望。推荐位置——城西警察局五楼。那里有铁门、有物资、有天台,天台能看到整个城西的丧尸分布。」
“城西警察局五楼。”我说,“今晚在那儿过夜。明天一早去找核弹发射井。”
李欣然边走边换了个弹夹。“警察局五楼有什么?”
“铁门、物资、天台。天台能看丧尸分布,明天引爆之前得先搞清楚丧尸在哪儿聚得最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按钮一按,轰一声,全城丧尸清零,SSS评价到手。”
“你上辈子就这么干的?”
“差不多。就是时机没把握好。”
她没再问了,但嘴角翘了一下。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就是:装逼犯又要搞大事了。
去警察局的路比来时难走。天黑了,路灯全灭,唯一的光源是我那把快没电的手电筒和李欣然从便利店顺的应急灯。应急灯是那种手摇充电的,摇三十秒亮五分钟,光发黄,但照得远。赵刚走最前面,端着我的霰弹枪——我借给他的,因为他的手比我稳,准头比我好。当过兵的人,打靶训练的成绩挂在档案里,用不着谦虚。周晓燕和刘洋走中间,李欣然殿后,我走在李欣然旁边。
拐进枫叶街的时候,路边一家药店的卷帘门突然哗啦响了一声。
所有人都停下了。
卷帘门底下伸出来一只手。不是丧尸那种腐烂发黑的手——是活人的手,五根手指,指甲缝里全是泥,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,编得很粗糙,颜色都洗褪了。那只手在地上扒拉了两下,然后缩回去。卷帘门后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,气若游丝:
“有人吗……求求你们……”
周晓燕第一个反应过来。她蹲下去,敲了敲卷帘门:“几个人?受伤了吗?”
“两——两个人。我女儿——她发烧了,烧了一天了——求求你们,有没有退烧药——”
周晓燕抬头看我。我点头。她从急救箱里翻出一板退烧药,顺着卷帘门的缝塞进去。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然后是女人压抑的哭声——那种怕被丧尸听见、捂着嘴哭出来的声音,闷闷的,但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。
“别出声。”我蹲下来对着门缝说,“药给她吃上,多喝水。天亮了去城西警察局五楼找我们。记住——走小巷,别走大路。遇到丧尸别跑,慢慢退。”
“谢谢——谢谢——”
我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李欣然跟上来,和我并排走。走了大概二十米,她突然开口:“你变了。”
“嗯?”
“上辈子的你,不会停下来给药店里的路人送退烧药。”
我沉默了一下。上辈子的我确实不会。上辈子的我,在新手期为了活命什么都可以不管。队友死了,我连名字都记不住。不是冷血,是那时候的我知道自己没能力——没能力救所有人,干脆一个都不救,至少不会因为救一半把自己搭进去。
“上辈子我菜。”我说,“这辈子我带着答案来的。有答案的人应该多做点事。”
她没接话。但过了几秒,她的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。很轻,像被风吹了一下。
警察局的灰色大楼在黑夜里沉默地矗立着,轮廓硬朗得像一块被遗忘的墓碑。门外的丧尸尸体还在,黑血已经干了,粘在地上跟沥青似的。五楼的铁门完好无损——上辈子这扇门救过我一命,这辈子它还得再救一回。天台上夜风很大,远处火光把整个城西的丧尸分布照得清清楚楚——丧尸最多的地方不是大街,不是住宅区,是城西中学的操场。密密麻麻一片,全是缓慢移动的黑影,目测少说两千只。
“明天在那儿引爆。”我指着操场,“两千只丧尸扎堆,一锅端。系统判定精准打击,SSS评价百分之百。”
李欣然靠在栏杆上,手摇应急灯放在脚边,昏黄的光照着她的侧脸。“密码呢?核弹不会没密码吧?”
“密码是——”我张了张嘴,突然愣住了。
死亡回放弹了一行字,淡得几乎看不见:
「核弹发射密码:■■■■。宿主前世共输入过四次,每次都是靠本系统提示完成。本系统没有记录密码本身——因为密码在宿主记忆中属于“已知信息”,不在死亡回放数据库内。」
「简单说——你自己记得吗?」
我张着嘴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上辈子我炸了四回。四回都是死亡回放弹出来六位数密码,我照着按的。这辈子死亡回放说密码属于“已知信息”不归它管——可我的已知信息里根本没有这六位数。
李欣然看着我的表情,挑了下眉毛:“不会吧。”
“……操。”
“你记不住?”
“我记得住我用得着骂操?”
她沉默了两秒,然后笑了。不是微笑,是那种没忍住的笑——嘴角往上翘,眼睛弯了一下,手捂着嘴,肩膀在抖。
“成天,重生者,全球排名第一,带着答案来的——”她边笑边说,“然后忘了核弹密码。”
“……你笑够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等会儿再笑。先把密码找回来。”
赵刚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脑袋,大概是被笑声引过来的。“怎么了?”
“密码。”李欣然替我回答,“核弹密码忘了。”
赵刚愣了一秒,然后哦了一声,把头缩回去了。但在缩回去之前,我听见他也笑了一声。
「蝴蝶效应指数:0.007%。宿主当前状态:社死。」
“你他妈也闭嘴。”
夜风吹过天台,把远处的火光吹得忽明忽暗。我靠在栏杆上,闭着眼拼命回想上辈子那些零碎的记忆——手指按在密码键盘上的触感、按键的顺序、每一个数字的位置——但它们像被橡皮擦擦过一样,只留下模糊的影子。
然后李欣然的手放在了我肩膀上。
“别想了。”她说,“硬想想不起来的。明天到了发射井,看见键盘,肌肉记忆比脑子靠谱。”
我睁开眼看着她。她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那种学霸式的镇定,嘴角还挂着一丁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。
“行。”我说,“明天再说。”
天台上夜风很大,但她的手指在我肩膀上放了一会儿才移开。远处操场上的丧尸群还在缓慢移动,像一片灰色的海。
两千只丧尸。
一个忘了的密码。
六十八小时。
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