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疤脸的吼声如同惊雷,在刚刚升起一丝生机的窝棚里炸响。
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,脸上血色褪尽,刚刚因为清理窝棚而带来的一点活力瞬间被冻结。巡查!上面的人!这对于他们这些底层溃兵和屯田兵来说,几乎与灾祸画等号。轻则鞭打斥责,重则可能有人头落地之忧。
李狗儿手里的陶罐差点脱手,他惊慌地看向陈功,声音带着哭腔:“陈……陈哥,怎么办?”
另外几个兵卒也六神无主,下意识地就想往角落里缩,仿佛这样就能躲过一劫。
躺在草堆上的裴元绍肌肉绷紧,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——却摸了个空,他的武器早被收缴了。他看向陈功,眼神复杂,既有听天由命的漠然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。自己这个黄巾贼头目的身份,若是暴露,顷刻间就是灭顶之灾。
陈功的心脏也是猛地一沉,但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。越是危急,越不能乱!他深吸一口气,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。
“都别慌!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,压下了窝棚内的骚动,“按我说的做!”
他语速极快地下达命令:
“李狗儿,把火再拨旺点!让窝棚里看起来暖和光亮!”
“你们几个,把刚清理出去的垃圾痕迹用雪盖住!快!”
“你,还有你,把换下来的湿草堆到那个角落,用破席子盖住!”
“所有能动的人,都靠墙坐好,低着头,不要乱看,不要出声!”
他的指令清晰而明确,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。求生的本能驱使下,众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,立刻依言行动起来,虽然手脚因为恐惧而有些发抖,但效率却奇高。
陈功最后看向裴元绍,眼神凝重,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:“裴大!想活命,就装死!闭上眼睛,放缓呼吸,无论听到什么,都别动,更别睁眼!记住,你现在就是个重伤濒死的普通伤兵,没人会在意你!”
裴元绍与陈功对视了一秒,从那年轻却深邃的眼眸里,他看到了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和决断。
他咬了咬牙,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微不可闻的“嗯”声,然后猛地闭上眼睛,胸膛的起伏变得极其微弱,仿佛真的只剩下一口气。
几乎是同时,窝棚的帘子被猛地掀开,王疤脸那张刀疤脸探了进来,语气带着不耐烦和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:“陈功!磨蹭什么?快……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因为他看到的是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窝棚。
虽然依旧破败,但中央的篝火燃烧得正旺,驱散了寒意和部分阴暗;地上的污秽不见了,虽然还残留着湿气,但比之前那种无处下脚的感觉好了太多;更重要的是,那些原本像尸体一样躺着的兵卒,此刻都靠墙坐着,虽然低着头,衣衫褴褛,但至少……有了点人样,不再是一片死气沉沉。
王疤脸愣住了,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面面相觑,有些难以置信。这才多久?小半个时辰?这变化也太大了!
陈功在李狗儿的搀扶下,挣扎着站起身,面向王疤脸,微微躬身,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恭敬:“屯长,弟兄们正在按您的吩咐,尽力整顿。”
王疤脸回过神来,上下打量着陈功,眼神惊疑不定。这小子……邪门!他咳了一声,掩饰住自己的惊讶,侧身让开,语气稍微缓和了点,但依旧带着警告:“算你小子还有点用。李都伯就在外面,你机灵点,别他妈给老子捅娄子!”
话音未落,一个穿着比普通兵卒齐整许多、腰间佩着环首刀的军官,皱着眉头走了进来。他大约三十岁年纪,面容冷峻,眼神锐利,正是负责巡查这一片营地的李都伯。
他一进来,目光扫过整个窝棚。空气瞬间凝固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连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。
李都伯的目光在明显被清理过的地面、燃烧的篝火以及坐着的兵卒身上停留片刻,最后落在了站着的陈功身上。
“你是这里的负责人?”李都伯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压。
“回都伯,小人陈功,暂代管理此棚。”
“暂代?”李都伯看了一眼旁边的王疤脸。
王疤脸连忙躬身,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:“都伯,是这么回事。这小子懂点防治瘟病的法子,卑职就让他试试,看能不能让这些家伙少死几个,也好多几个人干活。”
“防治瘟病?”李都伯的眉头挑了一下,显然对此很感兴趣。军中疫病一直是心头大患。他再次看向陈功,“你懂这个?师从何人?”
陈功心中念头飞转,知道这是关键,不能露怯,也不能显得太过:“回都伯,小人祖上曾是游方郎中,留下些土方子,不敢说精通,只是略懂皮毛,让都伯见笑了。”
“哦?土方子?”李都伯不置可否,向前走了两步,目光扫过靠墙坐着的兵卒,又看了看角落那堆被草草掩盖的湿草,“你做了什么?”
“回都伯,无非是清理污秽,保持干燥,生火取暖,饮用烧开之水,避免病从口入。”陈默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解释基本的卫生原则,“另外,辨识了几种附近常见的草药,可用于简单的外伤止血消炎。”
他指了指裴元绍方向,“方才已为一位重伤的弟兄清理包扎了伤口。”
李都伯顺着他示意的方向,目光落在了躺在草堆上“奄奄一息”的裴元绍身上。那魁梧的体型即使蜷缩着也十分显眼。
“此人伤势如何?”李都伯随口问道。
陈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但语气依旧平稳:“伤势极重,失血过多,伤口溃脓,高烧不退,能否熬过今晚……尚是未知之数。”他刻意将情况说得很严重,降低对方的关注度。
李都伯果然只是瞥了一眼,便不再关注。一个将死的重伤员,在哪支军队里都不值得浪费精力。他的注意力回到了陈功身上,以及这个明显与众不同的窝棚环境。
“你做的这些,有效果吗?”李都伯盯着陈功的眼睛,似乎想看出他是否在夸大其词。
陈功还没回答,王疤脸倒是抢着说道:“都伯,您还别说,之前这窝棚臭气熏天,死气沉沉,今天这么一弄,确实像样多了!这小子,有点门道!”他倒不是真心替陈功说话,而是想把这份功劳揽到自己知人善任上。
李都伯没有理会王疤脸,依旧看着陈功。
陈功沉吟了一下,谨慎地回答道:“都伯,此法旨在防患于未然,非立竿见影之神药。但坚持行之,至少可令弟兄们少生些疥疮、腹泻,身体强健些许,于屯田劳作,必有益处。”
他没有夸口保证,而是摆出实实在在可能的好处,这反而增加了可信度。
李都伯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权衡。他再次环顾这个窝棚,与其他那些他刚刚巡查过的、如同人间地狱般的其他屯田兵窝棚相比,这里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整洁有序了。
“嗯。”李都伯终于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,算是初步认可。他转向王疤脸,吩咐道:“此法若真有效,可在你队中试行。所需干草、柴薪,你可酌情调配。”
“是!是!卑职明白!定不负都伯期望!”王疤脸喜出望外,连声应诺。
李都伯最后又深深看了陈功一眼,那眼神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。这个年轻的屯田兵,冷静,有条理,懂得东西也奇怪,不像个普通的泥腿子。
“你好自为之。”李都伯丢下这句话,转身便带着随从离开了窝棚。
王疤脸连忙跟了出去,点头哈腰地相送。
直到脚步声远去,窝棚里的众人才如同虚脱一般,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不少人直接瘫软在地,后背已被冷汗湿透。
李狗儿扶着陈功,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:“陈哥……我们……我们过关了?”
陈功也是心有余悸,点了点头,感觉双腿有些发软。刚才那短短几分钟,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,任何一个环节出错,都可能万劫不复。
他看向依旧“昏迷”的裴元绍,低声道:“没事了。”
裴元绍这才缓缓睁开眼睛,眼神复杂地看着陈功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刚才李都伯的目光扫过他时,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,几乎要控制不住暴起,全靠强大的意志力才压制住。
“某……欠你一条命。”裴元绍的声音沙哑,但这句话,比之前那句暂且听你的,分量要重得多。
随即系统提示,裴元绍面板上图鉴的忠诚度由60变成了70。
陈功摆了摆手,刚想说话,王疤脸去而复返,掀开帘子走了进来。
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和倨傲的神情,看着陈功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行啊!小子!没给老子丢脸!李都伯很满意!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带着施舍意味:“从今天起,这个窝棚就正式归你管了!你就是这里的什长!老子会给你们多拨些柴火,但你们也得给老子拿出样子来!要是下次巡查出了岔子,老子扒了你的皮!”
什长?一个管理十人的、军队最底层的头目。但对于陈功来说,这却是至关重要的一步!他终于有了一个正式的身份,一点微末的权力。
“谢屯长提拔!”陈功适时地表现出感激。
王疤脸满意地点点头,又环视了一圈窝棚,目光在裴元绍身上顿了顿,但想到李都伯都没说什么,他也懒得再管,只是警告陈功:“这个裴大,你给老子看好了!他要是惹事,你第一个掉脑袋!”
“明白。”
王疤脸志得意满地走了,窝棚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但这一次,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。恐惧褪去后,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,开始在每个人眼中悄然萌发。他们看向陈功的眼神,充满了信服,甚至带着一丝敬畏。
李狗儿兴奋地凑过来:“陈哥……不,陈什长!我们接下来怎么做?”
陈功看向窝棚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,缓缓说道:
“先活下去。”
“然后,让想我们死的人,好好看着。”
“我们是怎么一步一步,从这泥潭里……爬出去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