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校门外时,孟浪停下了脚。
人群里藏着五道修士气息,藏得都不算差。
一个金丹刀修,一个金丹境的温和灵息,三道筑基层次的气机。
放在修仙界偏远之地,这几个人凑在一起,足够撑起一座小宗门。眼下却全穿着蓝白校服,背着书包,被门口值周生催着赶早读。
孟浪看着他们赶早读,怎么都觉得荒唐。
若换个刚入门的修士站在这里,多半只会把他们当成气血旺盛的学生。可在孟浪眼里,五人的经脉、丹田、灵力流向都清清楚楚。
连谁在故意放慢呼吸,他都看得出来。孟浪低头看了眼身上的校服,又抬头确认门口那块熟悉的校牌。
地方没错,人也没错。罗荒就站在左侧围墙下,手里拎着两袋包子。三天前还显得有些单薄的少年,如今肩背宽了不少,校服绷得发紧。经过他身边的学生会下意识绕开半步,自己却说不清原因。
筑基中期,走的体修路子,根基还算扎实。
孟浪还没看完,姜烈已经从后面冲了过去。
“罗荒!”
这一嗓子吼得门卫都探出了头。
姜烈几步扑到罗荒身前,一巴掌拍向他的肩膀。罗荒侧身避开,手里的包子连汤汁都没洒,右肘却先一步挡在咽喉前。等他看清姜烈空着两只手,那条绷紧的胳膊才慢慢落下。
“别碰。”
“躲什么?让我看看你是不是活的。”
“你先证明。”
“打一架不就知道了?”
姜烈伸手又要抓他。罗荒退了半步,脚下地砖发出轻响。
两人同时低头,砖面裂了一道细缝。
罗荒抬脚踩住裂缝,姜烈则立刻把手插回口袋。两个人隔着半步大眼瞪小眼,装得都很认真。
旁边负责值周的学生看了看两人,又低头看那块裂砖,最后默默把“损坏公物”的登记表合上了。
孟浪差点笑出声。一个筑基体修,一个刚刚结丹的刀修,为了一块地砖装得比值周生还老实。换到修仙界,这点力气连山门外的石狮子都碰不坏。
姜烈嘴里还叼着包子,眼睛已经在找下一块能落脚的砖。三百年过去,拳头还是比脑子快半步。
“孟浪?”
声音从右边传来。沈野倚着门柱,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。他比三天前高了一点,校服袖口挽到手肘,手里捏着一张迟到登记表。
他的视线先落在孟浪脸上,随后扫过肩膀、手腕和脚下,最后停在孟浪的呼吸节奏上。
看得够细。孟浪主动打了声招呼:“早。”
沈野没应,走过来挡在他面前。
“你去哪了?”
“迷路。”
“三天?”
“方向感差。”
沈野盯着他。
孟浪任他看,还很配合地把双手抬起来:“要搜身吗?”
“你以前撒谎的时候,会摸鼻子。”
“现在改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长大了。”
沈野沉默两秒,继续从呼吸、站姿和气血里找破绽。孟浪任他琢磨,心情反而很好。查得越认真,越看不出东西。若连一个筑基修士都骗不过去,他在修仙界也活不到化神。
“你们两个有完没完?”姜烈凑过来,上下打量孟浪,“他这细胳膊细腿,一看就还是老样子。沈野,你逮着他审什么?”
“因为你看人只用眼睛。”
“不然用刀?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“我还真想试试。”
罗荒把一个包子塞进姜烈嘴里。姜烈左手瞬间按向腰侧,摸到一片空荡荡的校服,动作才硬生生停住。
“你往我嘴里塞东西,我差点以为有人封我刀诀。”
“你现在没刀。”罗荒说。
姜烈瞪了他一眼,咬住包子,世界终于安静了。孟浪接过罗荒递来的另一袋包子,也咬了一口。
“你们昨晚没睡好?”他问。
三个人同时看向他。
“我做了个挺长的梦。”孟浪嚼着包子,神色自然,“看你们这样,梦得比我还累。”
姜烈嘴里的包子不动了,按过腰侧的那只手攥在口袋里。
罗荒垂眼看地。
沈野推了推眼镜:“什么梦?”
“忘了。”
孟浪说完,拎着包子往校门里走,身后三个人谁也没跟上。
孟浪背着书包往前走,脚步比刚才慢了一点。他看得见几人的境界,也看得见经脉里没养好的旧伤;可罗荒为何先护咽喉,姜烈为何去摸一把并不存在的刀,他看不出来。
孟浪咬下半口包子,没尝出是什么馅。以前这几个人的小习惯,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。刚才那两下,他一样都不认识。
经过教学楼拐角时,前方站着一个女生。
沈既白抱着一摞作业,长发扎成马尾,蓝白校服洗得干净。她靠墙站着,已经等了一会儿。
孟浪的脚步慢了半拍。
三百年里,他记不清许多人的脸,沈既白却一直很清楚。
修仙界冬天最长的那几年,他偶尔会想起学校后墙的桂花树,想起有人把温热的牛奶放到他桌上,还骗他说是买一送一。
那些记忆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地方,却陪他熬过了很多个夜晚。如今人就站在几步外,她也带着修为。
灵力温和绵长,已经到了金丹初期,经脉里还留着几处旧伤。她在那边过得并不轻松。
沈既白看着他,手指压住作业本边缘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受伤了吗?”
孟浪笑了笑:“迷个路而已,能受什么伤?”
沈既白没有拆穿。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,又落到他抬手时露出的指节。那里没有新伤,握东西的姿势却和三天前不一样。
孟浪从她身边经过时,她伸手捏住了他的校服袖口,力道很轻。
孟浪停下来。
“孟浪。”
“我在。”
沈既白看了他几秒,松开手,把最上面一本作业递给他。
“你的。三天没交,老师让你补。”
熟悉的字迹,熟悉的语气。
孟浪接过作业:“就这个?”
“不然呢?”沈既白看着他,“你现在不想说,我就不问。”
孟浪脸上的笑停了半拍。
她松开压着作业本的手:“但是别拿迷路糊弄我第二次。”
她转身往教室走,走出几步又回头。
“以后别再乱跑。”
孟浪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作业本。
封皮内侧多了一行很小的字。
我也回来了。
孟浪合上本子,再抬头时,沈既白已经进了教室。
沈野从后面走过来,目光落在作业本上。
“写了什么?”
“催我补作业。”
“给我看。”
“你这么关心我?”
沈野伸手来拿。
孟浪把本子往怀里一收,笑着撞了下他的肩,先一步进门。
教室里,温以宁正坐在窗边整理书。她抬头看了孟浪一眼,又很快收回目光。药香藏在衣领间,普通人闻不到,孟浪却认得出那是常年炼丹留下的气味。
姜烈藏气息藏得敷衍,手却还记得刀的位置。沈野连呼吸都改过,捏着迟到登记表的手从头到尾没抖一下。罗荒抬手总会慢半拍,像每个动作之前,都得先掂量会不会伤到人。
温以宁身上的药火很稳。沈既白的气息最安静,她看不透孟浪,刚才也没有再追半句。
境界和伤势瞒不过他。可作业本里那行字背后的三百年,他一眼也看不完。
上课铃响起。
五道目光先后落到他身上。
孟浪拉开椅子坐下,翻开课本,拿起一支笔。
沈野隔着过道敲了敲桌面。
“孟浪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到底修到了哪一步?”
姜烈咬包子的动作停了。
罗荒抬起头。
温以宁手中的书页悬在半空,沈既白的笔尖也轻轻顿住。
沈野问出了五个人都想知道的事。
孟浪笔尖一顿,在作业本上写下一个答案。
“你猜。”
五道修士气息,同时乱了一瞬。
只有孟浪低下头,继续补他的数学作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