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底舟停在界门外,舷梯落下,第一箱原石被送到了镇界旗旁。
门内几个工人赶来帮忙,孟浪示意他们先让开舷梯,将两枚兵符放在箱盖上。
“伤者身上的封禁,我已经下好了。兵符管外坪那两支附军,别拿它去调别人。”
同行的附军代表站在舷梯下,扶着一个裹伤的修士,闻言低头应了一声。那伤者失血后脸色发灰,几乎把全身分量都压在他身上,挪过门槛便再走不动。
孟浪将人送到门内空地,药箱随后落在旁边。工人抱来干净的垫布,先接住伤者,再把原石匣挪到不会绊脚的地方。
这批上舟的人,都是外坪已交兵刃、又能承受搬动的伤员。离营前,孟浪亲自封住了他们运转法力的经脉,留下能支撑肉身的微弱灵息。伤药起了效,途中无人再大口咳血。
残营里的人还没运完。
左壁残舰留下的降卒与右坪附军仍分守原处,伤药已经分下去。孟浪带走赤袍舰将时,也将各处分区补上拘束,那些企图搬库的后营修士则另留在泊台,兵器全在脚下的灰里。
舷梯上的伤员被扶下,门内那个先前跌坐的工人朝舟里看了一眼。
“还有一个?”
赤袍舰将靠在侧舱内,身上的禁制随舟行颠簸亮了一下。孟浪挡住了通向舱口的视线。
“他跟我走一段,回来再交。”
那工人立刻让开,转身去扶别人。
孟浪跨进门内,沿途收住外溢的灵压。承重柱旁,白承舟仍蜷坐着,见他走近,往柱后偏了偏脸。转运员抱着膝盖,没有再向门外看。
原先封在两人身上的法力还在。孟浪将准备好的原石留在拘束旁,淡金色的纹路一段段亮起,沿着柱脚闭合,两人的气息随之压得更低。
“别把这些石头搬走。光暗了就换,旁边这匣专留给这里。”
看守的工人点点头,接过石匣,放到容易取用的位置。
孟浪又走到镇界旗旁,卸下耗暗的供石。新原石嵌入后,旗边皱起的金光重新展平,门外那些漂浮的岩影映在上面,离厂房似乎远了些。
青底舟后还牵着一艘小船,是他离营时从前泊台解锁带出来的。原铜牌已取下,进攻武备也被拆净,舟上只留了能载人往返的浮阵和护幕。
他这才接通原有的通话器,把所在的界门与伤员告诉沈既白,让她带能接应的人来。
她的回应很快,只有一句。
“等我到。”
孟浪没有催。接下来的几名伤员都被安置进门内,空出来的甲板扫净了血水,他又将药箱搬下两只,沈既白那边仍在赶来的路上。
他留在门槛外,背后的法力渐渐舒展。炼虚的气息越过岩带,几片碎石在远处错开,已经消失的剑火再也没从黑暗里亮起。他望着那片空处,手仍搭在新帆垂下的绳索上。
孟浪收好通话器,把验收文书与缴来的兵符放在一处,残验收印仍留在自己身上。伤员靠着空墙坐下,主动搬库那伙人的事,由同来的附军代表说给看守听。
他只补了一句:“谁受过控,谁自己动过手,分开问。认不清的人先留着,别拿伤者顶数。”
代表赶紧收住原本要指向另一名降卒的手。
门口总算不再堵着,孟浪退开几步,看见一名工人扶着药箱坐下,累得连抹汗的动作都慢了。那人喘匀了,抬头问他。
“你是不是还得回去一趟?”
“还剩些人。”
“那接完以后呢?”
孟浪看向门外的帆影。
“我要走。”
那人愣了愣,原本搭在箱盖上的胳膊慢慢放下。
“外面这样的,以后再来,我们顶不住。要不你先守一阵子,等我们也能练上来?”
他瞥了一眼身边的同伴,后半句话放得很低。
“我才刚能聚住一点气。”
孟浪没有立即回答。刚换过的供石亮在两人之间,药箱下沿沾着血,远处又有人来接替看守,几个人挤在一起,腾出一小块可以坐人的空地。
他在门边站过太多次了。敌人从外面来,他就挡到外面;身后有人叫他,他便得停住。如今舟已经选好,髓种也封在舱内,那张通往落星渊的航图隔着衣襟贴着他。
孟浪将挡住舷梯的空箱挪开。
“守到你练上来,又该等谁?”
那人张了张嘴,没答出来。
“眼前这些人,我会把拘束和转运安排好。门口的供石也留下。往后的修为,你得自己练。”
工人看向那一匣原石,过了一会儿,伸手将它抱得靠近了些。
孟浪没有把舟里的好石头也搬下来。回程、认路、再回来交人都要用,到了落星渊,前面还有什么,他也得给自己留余地。
脚步声从厂房另一头传来。
沈既白先走进来,身后跟着曾经接应撤离的那支队伍。几人抬着空担架,在她示意下靠向伤员,没有去碰柱边的白承舟。
她一路走到孟浪面前,先看他的脸,再看破损的衣袖。
“伤在哪儿?”
“袖子烧了。”
沈既白没有接这句。她把一瓶普通伤药放到箱盖上,视线仍停在焦黑的布边。
孟浪将袖口翻开,露出没有新伤的腕侧。
“那个人的火。没烧到我。”
她看了一会儿,绷着的肩头才松下去,把药瓶收了回来。
“那就留给伤者。”
两人让开了抬担架的路。她带来的人接过药箱,开始将能移动的伤员送向门内另一侧;附军代表陪着自己人走了几步,又回头望向孟浪,等他下一句话。
“你跟接应的人回营,带路。照原来的分处接,没解开的封禁,谁都不许碰。”
代表应下后,沈既白才拿起箱盖上的兵符。
“那些伤者能接。真有还能动手的,我的人压不住。”
“动手的我先封住,交给你们的都要过这一遍。那个舰将,眼下只由我看着。”
她望向门外的青底舟,又看了看原石匣。
“这些用尽以前,要有人换。”
“换石的人留在这里。转运先走我们已经走过的这一段,不往别处探。”
孟浪将牵在后面的小船引到门旁,随船过来的司舟降卒也被带到舵侧。他封住那人用来斗法的经脉,只留下行舟所需的灵息,沈既白站在对方身边,那人便低头握住了舵柄。
附军代表上船指认去路,接应队伍抬着空担架跟上。沈既白将法力压在舵侧,船身随之停稳,她才示意队伍先候在门外,与代表回到门内,把最后这几名伤者交给看护的人。
这回孟浪没有一个人把所有人都送到最后。
他把验收文书交给沈既白,将自己已经看见、已经确认的事简短讲明。她收好,没有追问那条通向更远处的路归谁管,只让队伍把伤员和看守分开,开始接手眼前的事。
孟浪退到门边,沈既白跟了过来,手中已经空了。
“你要去哪里?”
“落星渊。找炼虚进境要用的东西。”
沈既白侧过脸,能看见青底舟后舱合着的门。
“船也是你拿回来的?”
“刚换好帆。后面留了一间舱,能坐关。”
“装得下你要找的东西?”
“得找到才知道。”
孟浪看着帆边流动的银光,话比先前多了些。
“有种灵材,能帮我凝练法力。这次拿到的只有一点,我想去它生长的地方看看。真能采到,这条船就没白留。”
沈既白听了一会儿,目光从船上转回来。
“你讲这个的时候,倒不像刚打完一场仗。”
孟浪低头看了眼焦黑的袖边,将它往里折好。
“这次找来给我自己用。”
她抬起头,望着他停了片刻。
“这次还会连话都送不回来吗?”
孟浪本想说一句不会,话到了嘴边又止住。落星渊的旧路只在图上画到外围,跨过那片空域后,连他也没办法保证消息能传回来。
“走远以后,这东西多半用不了。”
他取出通话器,让她看了一眼,又收起来。
“我先去认一段路,把领路的人送回来。到时把走过的路留给你,进渊以前再见一面。”
“别让我拿着图进去找。”
“不用找。若有耽搁,你照自己的安排走。”
沈既白把门边挡路的一截木料踢开,给抬担架的人让出空处。等他们过去,她才重新看向他。
“这边安置完,我也要闭关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就这几天。灵气已经够了,我再站在警戒线外看下去,下一次还只能在那里等。”
她语气很平常,放在身侧的手却握了一下。孟浪看见了,没有再劝她等等。
“先把自己的法力养稳。”
沈既白瞥他一眼。
“我有自己的功课。”
她隔着衣袋按了按收好的兵符,没有马上离开。
“以前灵气不够,想多练一会儿都难。现在有了,我总不能还说没空。”
“那就挑一处清净地方。”
“已经在找了。”
孟浪望见她指上沾着的药灰,随手递过一块干净的布,她擦掉灰,连布一道还给了他。
“下回来,衣服也换了。”
他接过布,终于笑出了声。
孟浪将身前让开。她顺势走到旗边,看了一眼那些补好的原石,便转向等候的队伍,安排下一趟接应。
他仍站了一会儿,等裹伤修士的担架从空墙边抬向内间。那人闭着眼,护住伤处的药布已经换新,两名队员分托担架前后,越过高出的门坎时也没让他颠着。
门内有人叫同伴搭手,一名队员折回来,俯身抬起药箱另一端。孟浪将原本抬起的手放下,站回舷梯旁,给他们腾出了路。
沈既白与队伍站到了一处,接过原本由工人搬着的药箱。那些守在柱边的人终于能换下来,脚步虚浮地挪到墙边坐下。
孟浪收起属于自己的航图,跨出界门。
舱里的灰褐长匣还压在原处,归藏盘贴在身上,光已沉下去。他没有再掀匣盖,径直走向船尾的侧舱。
赤袍舰将被拘在座旁,听见脚步,先抬眼看向门内,随后又望着帆。
“你还要把我送回来?”
“路认清了,就送回来。”
孟浪将另一份原石放进侧舱,封住舰将灵息的拘束亮稳,随即收敛。那人仍能看见舱外的岩带,腿脚却无法跨过舱门。
“我只认得外沿。”
“那就从你认得的地方开始。”
孟浪走回舟首,向门内的沈既白示意。她站在镇界旗旁,朝他点了下头,随后便转身接住队员递来的药箱。
青底舟退出门光,新的前帆迎着星辉张开。
他把航图铺在舷边,岩带从舟下退去,前方正是图上旧药路分出的方向。
孟浪看向侧舱。
“第一处岔路,带我过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