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左边这条,直走。”
赤袍舰将刚指向航图,舟外一片断帆便擦着岩壁滑了过去,绷在残骨上的布被磨成细丝,朝着相反的方向扬起。
孟浪停住了船。
他们才离开通往残营的岩带,身后还有熟悉的碎石轮廓。眼前两片悬岩一高一低,航图上的旧支线从中穿过,细细一道墨痕,没有标出险处。
断帆却从更高的岩隙里往下沉,靠近低处时忽然一折,又被拽回上方。
新帆上的银光跟着歪了一下。
悬岩上方铺着一片淡青潮光,远望平滑,临近岩棱便折成陡立的一面。几颗细石没进光里,仍能看见轮廓,位置却已经隔得很远,石后的残影拖在原处,过了片刻才消失。
孟浪站在舟首,护幕映出的潮光在衣袖上明灭。他能看出那片空域已经扭曲,炼虚法力在经脉中奔流,足以护住自身,舟底却还载着满舱灵材。
孟浪收窄护舟光,将青底舟留在岩影后,没让船首越过那道明暗交界。
“这条路一直这样?”
舰将靠在侧舱里,看了一眼外面的断帆。
“起新潮了。走的时候还没有。”
“你方才让我直走。”
“这里离渊还远,往常都从这边过。前辈要是不放心,让我到舟首看看。”
他说着想站起来,神魂上的拘束跟着收紧,身体只离开座板一点,又重新坐了回去。
孟浪没有放开他,把航图从舷边拿起。
低处那条路很宽,漂着的碎石稀疏,青底舟进去以后连帆都不用收。另一侧的岩带却折了个弯,须从几块重叠的巨岩背后绕行,望出去只见一截狭窄空隙。
他看着断帆贴向高处,一声刺耳的摩擦传过来。
布上没有火烧的痕迹,破口也不整齐,几根残骨沿同一侧磨平了。帆角挤在岩缝里,那层旧尘已经被磨去,露出下面一片苍白。
这片帆在这里困了许久。
孟浪回头看向货舱。靠舷的旧箱上,同样留着一侧深、一侧浅的磨痕,护角挤得变了形,厚铜下露出发暗的底色。
箱子运来的时候,曾在船里狠狠撞过。
他走到那只箱旁,将它转过半面。原本贴着舱板的地方磨得最厉害,连一道补过的铁箍也被挤扁了。
“你押货时,也直穿这里?”
舰将的视线停在铜角上,没有马上回答。
舟外又响了一声。
一块长条碎岩漂进宽路,前半截沉向暗处,后半截却被托向高空。石头还没完全转过来,便在中间断了,两段分开飞去,断口撒出细亮的石粉。
孟浪将箱子放回原处。
“右侧那片帆磨了多久,我说不准。眼前的潮从下面卷上去,你押过货,连船该贴哪边都没提。”
舰将抿住嘴,隔着舱门望向高处。
“潮会变。”
“那你应当让我停。”
船上安静下来。原石供着浮阵,底舱传来很低的鸣响,刚停住的青底舟仍在一点点向侧面偏。孟浪将船退出数丈,侧风随之弱了下去。
舰将看着他退回岩影里,拢紧了衣襟。
孟浪望见他袖中那半只手一直扣着座沿,朝向的是高处岩背。自打断帆出现,那人就没再看过宽路正中,偏偏嘴里还催着往那里去。
“再往前一点,我会提醒您。”
“等我的船被卷住,再听你指路?”
那人终于低下头,抵着旧伤的手没再松开。
孟浪把航图搁在舱门外,落星渊三个小字离两人都很近,后面的路还长。舰将盯着那行字,脸上的汗沿着干掉的血痕淌下来。
“前辈拿了图,路也问完了,还要我做什么?”
孟浪没有回答那个问题,目光落在他袍下重新渗出的血上。
“你留着半条路,就能一直跟着我?”
“至少到了岔口,您还得问我。”
舰将喘了一下,强撑着抬头。
“我若全说完,回去之后,谁还在乎我能不能活?您答应不杀,别人未必肯听。”
孟浪取出一瓶普通伤药,搁在航图旁边。
“交人时,这句话我会当面说。你自己的旧账,照算。”
舰将看着药瓶,身体没有动,脸上的神情却变了。
“那又有什么分别?”
“眼前有药,回去有人问你的话。继续藏,你就在这里坐着,等我自己选路。”
舰将望向船尾,隔着合好的舱板,只能看见堆在外面的普通石匣。他的视线又回到药瓶上,嘴唇动了几次,终于把伸向航图的手收回去。
孟浪没向他许下更好的价。他能亲自拿来的东西,都已经摆在舱门外,舰将若要继续扣着消息,就得自己忍住裂开的伤口。
孟浪收起航图,将药瓶留在原处,转身走向舟首。
他先前退船时,窄岩带下方的一团尘屑仍悬在原处,没被高处那股潮卷走。岩背挡住了来风,至少到那块向外凸出的石脊,能看见完整的退路。
“别靠宽口下面。”
舰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孟浪停下,仍望着那道岩脊。
“往下沉的时候最容易误判。船会先往前走一截,再被抬起来,等帆变了向,船底已经被潮裹住了。”
“你折过船?”
“折过货。”
他抹去下颌的血,费力坐直了一些。
“那次头一艘抢了宽路,半舱箱子全砸到一侧,绑索断了。我们跟在后面,看见他们把货往外扔,船才歪着出来,前桅就剩了个根。”
“扔货就能出来?”
“那艘出来了。”舰将没有再说满,“我们后退时,能听见他们在喊。扔下去的箱子连影都没留,我只顾着让自己的船避开,没看清他们怎么掌舵。”
孟浪瞥向货舱。那只铜角挤扁的旧箱仍压在底下,粗重的绑索横过箱盖,灰褐药匣就隔着一层舱板收在后面。
孟浪回望那片断帆。舰将也看过去,却没敢说它就是当年留下的那一片。
“后来走哪里?”
“沿上面的岩背绕,绕过石脊再落下去。我只走过那一回,不知道里面现在怎样。”
孟浪走回侧舱,将药瓶递进去。
舰将犹豫片刻,打开瓶塞,药液抹上旧伤,绷紧的肩头才一点点落下。袍下原本不住外渗的血慢了,呼吸也不再每一下都卡着疼。
他抬起脸,正对上孟浪的目光。
“药归药。你的封禁不解。”
舰将将空瓶放回门边,低头应了一声。
孟浪转到高处岩影下,船首仍没有越过岔口。银帆收起半幅,露出远处断帆被潮压住的窄边,那片破布绕着岩棱翻动,经过岩背时才松下来。
舰将说的绕行处,确有一段静下来的地方。
他以自己的神识探到石脊,那里没有将法力往两侧撕开的乱流,再远些便受遮挡,看不清了。孟浪收回神识,把岩脊的位置记在航图边上,没顺手将后面空白也补成通路。
绕道要多走一段,也要多耗些原石。
岩背的阴影深处,零散星光落在细窄石脊上,露出一条起伏的边沿。孟浪沿着它往回望,每处转折都能藏住半截船身,真碰上推舟的强潮,至少能退到眼前这些岩石后。
他在修仙界赶过许多路,为省灵石受过风吹,也曾在险处丢下累赘。如今这些资源都是自己拿回来的,他还要带着它们坐关、进境,没打算在这里扔进暗处。
前帆上的银线随着法力流过,重新显出水色。孟浪望了它一眼,把卷在脚边的帆索收到舷内,给稍后的转向留出地方。
他拉开底舱石匣,留出回门的一份,再将另一份添入行舟浮阵。石匣里仍有余量,回去交完人,他便能独自走上那条窄路。
孟浪望向侧舱。
“你藏的那段,我记住了。”
舰将嘴唇动了动,见船首已经转回,最终只扶住了座边。
青底舟沿原来的岩带折返,远离岔口后,帆索不再偏向一侧。孟浪没有再问渊中宝地,舰将也没往自己的那一趟押运上添故事,舱里只剩药气慢慢散开。
回到界门时,沈既白的小船正在卸人。
两名队员将担架递过门槛,原来的司舟降卒守在舵旁,灵息仍被封住大半。门外多了几件染血的甲衣,左壁残舰上的一名降卒靠墙坐下,与外坪来的伤员隔开了位置。
孟浪等那副担架送进去,才让青底舟靠近。
“这个人留下。”
赤袍舰将从侧舱被带出,脚下踉跄,扶着船舷才站稳。孟浪没有让接应者直接碰他,先将拘束从舱中移到他身上,散在经脉间的法力向内收紧,连元神能够离体的缝隙也封住了。
舰将的脸骤然发白,药才压下的喘息又重起来。
“别运气。”
他依言收住,紧绷的身体这才松开。
孟浪在门内给他单独留了一处,将供养禁制的原石嵌稳。神魂拘束收紧时,第一块原石耗暗了半面;禁纹稳住后,换上的新石光泽不再急褪。他又留下完整的一匣备用石。
沈既白站在外侧,看着他把最后一重禁纹压入舰将体内。
“让人按暗下来的位置换石,别伸手碰他。这些够转运、问清来历,后续的供石由接应队伍备,别抽镇界旗的。”
她示意队员记住换石的位置,接过那匣备用原石,没有把舰将推到普通伤者中间。
孟浪又将剩下的伤药放到旁边。
“路是他交代的,这件事不能拿来杀他。旧罪该问什么,照常问。”
舰将抬起头,看了他片刻,终于将扶着衣襟的手放了下去。接应者托住他的胳膊,把他安置在禁纹之内,换下那截血已干硬的旧布。
孟浪转过身,取出一片薄木,将来时走过的岩带和近端岔口刻在上面。到尚未经过的石脊,刻痕便停了。
“就走到这里。再远的,我没去。”
沈既白拿起木片,看见末端那处停笔,收进衣袋。
“记着你留的路。”
“我会沿这边回来。”
她朝船上看了一眼,后舱的药匣没有搬下来,新帆也仍收着半幅。这一次,她没再问他去多久,转身让开了舷梯。
孟浪朝门内看去,舰将坐在单独的禁纹里,接应者正在旁边打开药瓶。他留下的那匣原石压着布角,未被人搬去供旗,换石的位置也有人守着。
他收回目光,将完整航图放入衣内。
“去吧。”
孟浪点了点头,重新踏上青底舟。驶出门光时,他听见沈既白招呼队伍准备下一趟,声音很快被护舟光挡在身后。
再到岔口,侧舱已经空了。
宽路仍在那里,断帆却被潮流压得更高,几截细骨正在岩面上磨动。孟浪没有朝那边偏,将半收的前帆转向岩背,青底舟贴着较窄的石隙滑了进去。
他身后,刚走过的退路还敞着。
岩脊尽头泛起一层浅光,无数星屑从低处逆流而上,照亮了船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