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根黑索擦着孟浪身前落下,索头上的铁爪咬住斜裂,两侧石壳顿时崩开。
锁链继续横扫,要将他落脚的那一截岩面一并刮走。
孟浪停在原处,靴前的碎石却尽数扬起,撞在索上。绷紧的黑索猛然一震,横扫之势停了,铁爪卡在石缝里,发出磨牙般的响声。
下方那艘黑鳞舟上,一个束着皮护臂的修士扯紧锁链,朝他的方向望来。
“这处已经下了索。”
他没再硬扯,脚下舟板却亮起一层乌光,沿着锁链延伸上来。舟上两名采石者退到他身后,将刚拖回的矿筐让开,腾出了对着孟浪的船首。
孟浪看了眼靴前的铁爪。
“我站在这里,你才下的索。”
“整面崖都在采,前辈若要取材,先与上面谈。”
束护臂的修士抬了抬下颌,指向最高处那艘红帆舟。他自己往索轮旁站近一步,右臂贴住了缠索的铜轴。
孟浪没有朝红帆舟去。
“收回去。”
领采的脸绷住了,刚要开口,身后忽然响起一片破碎声。
那筐刚离开岩层的亮矿开始褪色。
最外面一块先暗了,银光从裂口里漏出来,顺着筐沿散进风中。采石者急着抬筐往回送,刚提起来,底下便落出大片灰粉,砸在甲板上,铺了满脚。
领采回头一看,脸色比方才更难看。
一名采石者捞起拳头大的矿块,指间却只剩碎渣。他仰头望了红帆舟一眼,又赶紧把手藏到筐后。
“护住里面!”
两名采石者的法力一齐压上去,矿筐里亮起数道护光,剩下的石块却仍在开裂。原本照得人手臂发白的银辉散开,筐内最后一点亮色也随之消失。
其中一人攥着筐把,迟迟没有松开。
“刚才那趟就散了半筐,这一趟连底都没剩。”
领采瞥向上方主舟,将那句抱怨压了回去。
“再拖一筐。谁让你们拿这么浅的?”
孟浪望着飘散的银辉,身上法力与它相触,那阵绵密的冷意只留了一瞬便消失。矿块中空亮的外壳一碎,连半点可供凝练的东西都没留下。
后舱匣里的髓种却能被软玉封存,珠心的纹路始终缩在里面。
他把视线重新落回斜裂深处。浅层石壳上的光正往外渗,越过外壳,里面那点银色反而不再摇动。
黑索还卡在他与裂缝之间。
上空的红帆忽然展起一角,赤色灵光沿船底铺开,隔着石崖压向这边。孟浪袖边浮着的石粉骤然沉下,脚下几粒碎石直接陷进岩面。
炼虚中期。
红帆舟舷边,一个宽袖修士向前走来,身后悬着枚赤色方印。印底山纹重叠,暗红色的光将他的衣袍映得一片发亮。
“赤崖宗,晏钧。”
那人看过孟浪,又看了眼近处的青底舟。
“能独自穿潮进来,修为够了。取材可以,留下一半,我给你空个泊位。”
黑鳞舟上的领采顺势松了些力,铁爪却没有退。他侧身挡住索轮,等着孟浪往上方回话。
孟浪望向红帆舟遮着的那道宽裂。
那里的矿光最密,三艘船里,也只有红帆舟仍未急着从浅处拖石头。
“凭你先来?”
“凭这段崖潮涨时,我能护。”晏钧指向脚下,“你见过外面那道潮,这里卷起来,船也未必留得下。半数所得,换一个稳当位置,价不算贵。”
“我取的,一块也不给你。”
孟浪转身,从索链旁走过,踏向斜裂另一侧的窄台。
那里没有船泊着,石面只宽出一丈多,往里便是背崖。浅处的银辉连成一线,贴着崖根向深处延伸,尽头正是他方才看见凝光的位置。
晏钧身后的赤印抬高了些。
“那就看你站不站得住。”
黑鳞舟的索轮猛然转动,卡在斜裂中的铁爪被收回,刮得火星与银屑四下飞散。领采跨上船首,乌光沿护臂攀到肘侧,索头绕过外沿,直扑窄台。
身后有人迟疑着没有松索,他回头喝了一声:“上边有晏主事!丢了这处,散了的矿拿什么补?”
赤色印影仍压在高处,两名采石者对望,终于松开副索,让那枚护索铁爪尽数张开。半人高的钩刃映着主舟的赤光,咬向孟浪身侧。
这一下连孟浪身后的青底舟也罩了进去。
铁爪张开,乌色钩刃嵌入窄台边缘,锁链斜压在船首护光上。领采的半边身体都绷在索轮旁,皮护臂勒进肉里,黑鳞舟底的阵光一层层增厚。
“这条船也挪开!”
孟浪转过脸。
铁爪发出一声脆响,最先扣入石面的钩刃断了。
其余钩刃向内扭曲,裹住索头的乌光还没来得及散开,便被连同铁爪一并碾碎。飞出的残铁撞进石壁,整面浅崖被砸出密密麻麻的凹坑。
压在青底舟上的锁链陡然弹起。
乌光顺着来路倒卷,黑鳞舟前板轰地炸开,索轮脱离舟座,朝领采胸前撞去。他勉强偏开身体,护臂却被绷紧的黑索卷住,连人带索拖过了半截船首。
船底连向黑索的护阵跟着熄了,乌光从下往上炸成碎片。原先护在船首的两面铜盾翻倒,压住盛矿的空筐,后方的人一齐扑向舷边,才没随倾斜的舟身摔下去。
骨头折断的声音混在木板爆裂中,清晰地传到崖上。
领采右臂歪向背后,皮护臂裂成数条,血沿断口喷上舟板。他张嘴要叫,倒卷的索轮已撞碎身前护光,胸口猛然向内凹去,整个人跌进矿灰里。
仍在回抽的锁链拖着折伤的右臂往外走,两名采石者扑过去,扯住他的腰带,连着撞在舷边才把人拽住。
孟浪站在窄台上,压住青底舟的那道黑索已经落到他脚下。
船首完整,护光也未破。
他望向下方,领采嘴里淌着血,左手还想去抓索轮旁的短柄,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。
“再朝我的船伸一次。”
孟浪的话停在这里,靴边半截铁爪被灵压碾成了碎片。
红色印影就在这时罩住窄台。
赤崖印离开主舟,印底山纹压着重重赤光落下。下方潮雾向两侧翻开,一块凸出的石崖承不住印势,未被触到便已经崩出宽裂。
孟浪头顶的光暗了。
那枚方印只有数尺大小,落下的山影却把青底舟连同窄台一起罩住,压得整条石脊发出沉闷的断裂声。红帆舟边的晏钧不再开口,衣袖鼓起,赤光从他身后铺到印上。
孟浪身周的法力迎了上去。
山影在他头顶停住,向下伸出的赤光被截成一层层断面。两股灵压撞在崖前,外侧那块凸岩整片塌陷,连根撕离了石脊,滚向下方潮雾。
赤印继续沉落,孟浪脚下的窄台却始终没动。
赤光从他肩侧挤过,落在更远处的浮岩上,那片浮岩立刻碎成了灰。他站着的地方却有清晰的边界,连脚旁露出石皮的银纹都留住了,山影压到这里,便再落不下去。
一道剑痕沿崖壁横贯而过,将印下相连的石皮尽数剖开。红帆舟下方发出一声巨响,矿光最密的那处宽裂跟着震动,几片原本嵌牢的银壳向外剥落。
晏钧的目光立刻转向那道裂缝。
“停下!”
孟浪没有收势,剑意仍压在印下,崩开的石皮越来越多。晏钧身后有人急忙护住舟侧的石箱,靠近宽裂的护光已经被震得明灭不定。
赤印猛然向上收起,放开了窄台,重新落向红帆舟下。
原本用来压孟浪的山影挡住了自家矿脉,滑落的石壳被托在半空,那道宽裂才没有继续崩大。晏钧站在舟边,看着印下零散的银光,脸颊绷得很紧。
孟浪撤去窄台外的剑意,石粉落在脚边。
一道狭长的裂口横在他与红帆舟之间,底下还在掉石头。
“这块地方,我站得住。”
晏钧望着他,没有再提那半数所得。
下方有人拖动木板,断掉的黑索被一截截收回黑鳞舟。领采瘫在两名同伴之间,右臂裹着临时缠上的布,血仍不住往下滴,他把脸埋低,避开了上面那道目光。
索头法宝留下的残铁还嵌在崖上,船首被撕开的豁口也堵不住。黑鳞舟向后退出一段,甲板上的矿灰被风带起,吹得扶着领采的人连连偏头。
中间的白帆舟往回收网,将靠近孟浪的钩子拉回自家泊位。搬箱的修士让开舷边,没替赤崖宗接话。
“收紧,别挂到人家船上。”
网具又退了几尺。孟浪望向高处,晏钧已经将赤崖印留在主脉上方。
“先看住矿脉。”
晏钧身后的人立即分向舟侧,没人再去给黑鳞舟递索。
“阁下怎么称呼?”
“孟浪。”
晏钧重复了一遍,身后有人凑近他耳边说话,他听完,只朝黑鳞舟扫了一眼。
那边两名采石者随即把领采扶进船舱,换人守住破损的船首。
孟浪转身,将青底舟移进窄台后面的背崖。
船首贴着山壁停稳,后舱避开了外侧潮风,他自己站在舟与斜裂之间,随时能照看两边。
窄台上残留的黑索被他扫进崖下,金属碰撞声沿石壁落了很远。
方才被震松的浅层石壳还在掉。孟浪走近斜裂,靴底碾过一层无光灰粉,里面那点凝着不散的银色渐渐露出来。
他没有去捞那些更亮的碎壳,神识沿裂口深入,身上的法力碰到内层银辉,熟悉的沉实感才重新出现。
那层岩壳从中断开,一段半透明的内芯露出了边沿。
它横卧在石脉里,银纹收在内部,外面那些浮光散尽,里面仍亮着。
红帆下忽然传来晏钧的声音。
“黑鳞舟,取芯!我护着你们。”
一道赤色印光落向残破船首。守索的修士望了一眼主舟,黑鳞舟另一侧随即传来急促的滑索声。
第二根钩索越过崖角,钩尖直取那段刚露头的内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