逆流的星屑撞上舟首，护舟灵光向内凹出一道深痕。
孟浪脚下的甲板响了，底舱两块原石同时褪去光泽。银帆受潮风压住，绷紧的帆索从舷边擦过，几乎勒进木头里。
青底舟仍在往前，岩脊尽头的浅光已经漫到了船底。
他将船贴向崖影，减去向外伸出的那半幅帆。舟首刚亮起遁光，一片先前落在后面的碎石竟从前方迎了过来，擦着护幕滑向船尾。
同一块石头上的白痕，孟浪看得清楚。
从前御空，迎面的山峦会被遁光甩到身后，这里的崖影却重叠了。明明往前走，刚经过的白痕仍在眼前，浅青色的潮光把那一段空域折回了原处。
孟浪停下催舟的法力，遁光随即敛去。船身还压着一层向前的余势，他任它落在护幕上，青光向外鼓起，再被自己的灵压稳稳按住。
再催遁光，船就会顺着回卷的潮重新兜进低处。
他把青底舟压在岩脊内侧，灵压撑开身周的潮光，舟底终于不再向外偏移。后面的石隙还敞着，他却已将视线落在前方。
岩带到了这里向两侧张开，正中的宽口原本能容几艘船并行，此时上方的潮光渐渐垂下，压得悬岩发出绵长的裂响。
宽口里有一团青色尘雾，被卷上高处，又从更远的地方落了回来。往返之间，边缘拖出无数细线，连星光也被扯得歪斜。
孟浪望向另一侧的崖背。
那里的石面凹凸不平，尖锐的岩棱上挂着灰，灰没有被磨去，只有最外沿结了一层细亮的石粉。崖根留着一道斜缝，尽头能望见几块轮廓完整的悬石。
早年在落星渊，他也曾躲在这样的石背后。那时修为低，风起便伏着不动，眼前一层层岩壳剥落，贴在最深处的旧灰却能留过整场潮。
如今他站在船上，法力奔流不歇，崖面震下来的碎屑未近衣袍，便已被碾成粉末。
那道斜缝，够船过。
宽口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压低的潮光合在一处，两块悬岩迎面撞上，岩壳炸开，大片石浆般的赤光从裂隙里喷出。原本空阔的去路被淹没，回卷的星屑转过一道急弯，朝青底舟涌来。
孟浪没有去顶正面的潮头，船首已经转向斜缝。
舷侧压着的几根粗重舟梁先撞上岩棱，刮下一长串火星。它们尺寸大，带回时原本想留着另作他用，现在横在货舱外沿，连船身倾过去都碍事。
绑索断了，那几根普通舟梁翻出船侧。
木料离船时带起一阵重响，舱沿向上抬了起来。原本挤在外侧的银青舟材顺势收进舱中，备用帆料不再露着一角，后舱门终于能严实合拢。
孟浪看向前方，舟首已经对准斜缝尽头。贴着船底卷来的潮从刚空出的地方穿过，没再勾住满载的船身。
抛下的舟梁在潮里只翻了半圈，便被撕得枝杈般散开。碎片远去，空出来的舷边贴近石壁，青底舟当即转正。
货舱内，包着两片旧物的布囊仍压在石匣旁，后舱灰褐长匣纹丝未动。归藏盘贴着他的衣襟，外环沉暗，未替他点亮任何一条路。
他身上的法力向外铺开，将整艘青底舟收进其中。
挤在船首的潮光向两边分去，银帆上的细线齐齐亮起，照出孟浪立在舟前的身影。舷边刚才还在颤动的木板平复下来，连帆索都不再发出紧绷的哀响。
舟外的岩壁却开始碎裂。
大片灰黑石皮离开崖面，露出底下深青色的岩骨，裂口一直向前延伸，越过斜缝最窄的那处凸棱。碎石刚被潮裹住，尚未卷回，便被横贯而过的剑意截断。
青底舟从石雨中穿过，船首距前方的崖角越来越近。
头顶一块巨岩正在下沉，遮去了斜缝尽头的光。它拖着厚重的潮痕压下来，岩面上每一道裂口都喷着星尘，转眼便占住了大半去路。
山壁间轰鸣声压得人耳膜发疼，船侧的护幕被照得通透，连货箱投在甲板上的影子都清清楚楚。青底舟在那片岩影下只占了一小角，银帆却始终向前绷着。
孟浪的法力越过前桅，顶住下沉的石影。巨岩稍停，底部接连炸开深洞，碎石向两边迸射，露出的青色岩骨上贯出密集长纹。
孟浪抬起头。
剑光直入岩底，巨岩从中裂开，两半向相反的方向翻去，露出中间深不见底的石心。附在表面的潮痕也随之断成两截，青光横卷，撞得崖壁接连崩塌。
下坠的石心没能压到船上。
炼虚灵压铺过斜缝，将它硬生生推向外侧。数十丈岩体横移，擦着另一面的崖棱轰然落进回潮，撞起的光从船尾照到前帆，整个船身都被映成了青白色。
潮口被这块山岩砸得向下陷去，压在上方的浅光跟着倒倾。孟浪视野里的整片石壁都在往后退，星屑沿着剑光裂开的边缘成片飞散，青底舟径直越过原本堵住船首的地方。
孟浪仍立在舟首，衣袍被激荡的法力撑开。
青底舟前的剑意没有收，横过窄隙的潮光被一道道截开，露出朝向远处的暗色石脊。船身沿着石脊疾行，擦过之处，崖上突出的锋棱纷纷断裂。
前帆完全张开，银光沿帆面奔涌，青底舟越过最后一段斜岩，沉重的轰鸣被留在身后。岩缝口那团回卷青雾追出数丈，撞上断裂的潮痕，散成漫天碎光。
船首一轻。
孟浪身后压着的风忽然散去，绷了一路的银帆向外舒展。他的靴底仍稳稳踏在甲板上，头顶星光终于不再拖着错乱的重影。
身后的两面石崖还在崩裂，碎块沿着潮流往深处沉，宽口那里仍翻着青光。孟浪转头望去，被他劈开的巨岩横在下方，原来那道贴崖斜路却已露了出来。
只要潮势不再大变，回程仍可沿石脊折返。
他收回护舟的法力，木船自身的灵光便显得薄了许多，船头一侧只剩浅浅一层。底舱烧暗的原石落成碎末，从供石槽边滚出来，堆在甲板缝里。
孟浪靠着舷边吐出一口气，胸前起伏尚未平下，脸上却渐渐有了笑意。
出了地球，这身修为总算能用得痛快。
他将几块备用原石填进空槽，前方的护幕重新亮稳。舟体留下几道刮痕，龙骨与浮阵都没伤。
孟浪扶正门侧的帆料，确认后舱封匣完好，便合上舱门，驾舟向前。
石脊延入暗处，前方的空域开阔起来。青底舟沿着一段段悬岩前行，几次从高耸的石峰背后转过，潮隙的轰鸣逐渐远了，最后只能在护幕上看见偶尔掠过的细小星屑。
没有人再向他索要原石，也没有谁在身后等着他回去挡下一道攻势。
孟浪任帆带舟，站在最前面，看那些孤立的岩峰从两侧退去。峰腰流着薄光，断崖上垂下成片细碎石尘，落到低处又被另一股气流托起，远远望去，山体竟似悬在银雾里。
一座远高于其余岩峰的石崖渐渐从雾后显出轮廓。
沿途那些只有一角发亮的石头，在这里接成了山脊。幽暗的崖影伸向极远处，峰顶垂着大片浅色的光，照得石阶般层叠的断面银白一片。
整艘青底舟投下的影子，都覆不满石崖上最浅的一道岩缝。
石崖的下半截没在暗处，上面横展出几道长脊，岩层之间泛着淡银色，越靠近，银光便越清楚。那光沿着石缝深浅交错，收缩时，周围的碎石也跟着错开了位置。
孟浪放慢舟行。
灰褐长匣隔着舱门透来一点凉意，与他开匣时感到的气息相近。反应很浅，没有接连震鸣，他也没有为此打开匣盖。
眼前石崖里的银光，已足够让他看清。
崖面数处裂隙吐出细亮的光丝，每一缕都从岩层深处伸出来，沿石面游动一段，又缩回去。较浅的地方露着半透明的石质，内里的纹路弯折着向更深处延伸。
与髓种里蜷着的那些细纹相似。
这地方有他要找的东西。
孟浪沿崖侧驶近，潮风推过船首，先前被雾遮住的几道影子显了出来。
三艘灵舟。
它们停在石崖不同的高度，帆都收着，舟底的护光压在岩层外面。最下面那艘伸出数条锁链，连着崖边的取材处，绷紧的链上还挂着带银光的石屑。
中间的舟靠得更近，甲板上有人搬动石箱。最高那艘遮住了一处宽大的裂口，舷边站着几道身影，其中一人已经朝青底舟转过身。
那人的视线先落在新帆上，随后看向船侧的刮痕，搭着舷边的手收了回去。旁边有人走来，似在问什么，他没有回头，只看着孟浪驾舟靠近。
最下方的锁链仍在收紧，取材的人抬眼望了一次，便把身前的石块往舟上拖，没肯为一个来客停下手里的活。
孟浪能看见他们脚下各自落定的泊位，也看见三艘舟都没有遮住的崖面。
那里更陡，薄薄的银光从石壳下渗出，沿一条斜裂向下流。靠近裂缝尽头，几粒碎石悬着不落，表面映出极清晰的虚纹。
青底舟停在外侧。
他带着船上的护光落向一处凸起岩台，靴底踏实，石面在脚下发出轻微的脆响。身后的舟缓缓落稳，帆影收在岩台上方。
远处传来锁链拖动的声音，有人停下搬箱的动作，隔着石崖往这里看。
孟浪没有朝他们走，目光留在那条淌着银光的斜裂上。
他已经看过几粒封在匣里的髓种。
眼前是整面石崖。
孟浪踏过泊舟的岩台，走到了那道裂缝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