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斌蹲在院子里的压水井旁边，哗啦啦压了一盆凉水，把手和脸都洗了一遍。
水花溅到胳膊上，凉丝丝的，把大巴车上闷了一整天的燥气冲掉大半。
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，厨房里的香味已经飘满了整个院子。。
他走进堂屋，桌子已经摆好了。
一张用了二十多年的老方桌，上面铺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蓝白格子塑料桌布。
奶奶王梅正从厨房端着一只大瓷碗出来，碗里满满当当的，热汤热气腾腾。
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，撒了翠绿的葱花和香菜末，几点香油浮在汤面上，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快坐下吃，坐了一天的车，饿了吧。
奶奶把碗放在李斌面前的桌上，又转身回厨房端了另一碗给爷爷，还有一小碟子剥好的蒜瓣。
李斌拉开凳子坐下来，抄起筷子就挑了一大口面。
面条是奶奶手擀的，劲道有嚼劲，汤底是鸡汤熬的，鲜得很。
他咬了一口蒜，就着热汤面大口大口地吃，腮帮子鼓鼓的。
慢点吃，慢点吃，锅里还有呢。奶奶在旁边坐下，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李斌吃，脸上带着笑，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了。
爷爷李卫国坐在桌子另一头，手里也端着一碗面，但没怎么动筷子。
老头子就那么看着李斌吃，目光盯着自己的孙子看了好一会儿。
晒黑了。
杭市的太阳毒，李斌走的时候皮肤还带着点少年人的白净，回来之后整个人黑了两个色号，胳膊和脖子露在外面的地方颜色更深。
但李斌比走的时候又壮了些，肩膀更宽了，短袖下面胳膊上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，整个人坐在那里比两个多月前挺拔了一大截。
李卫国看着看着，目光就有点散了。
那眉毛，那鼻梁，真像，太像了。
老头子攥了攥手里的筷子，喉结上下动了一下，什么也没说。
奶奶在旁边坐着，开始还笑着看李斌吃，看着看着，笑就没了。
奶奶的鼻头突然一酸，眼眶就热了。
眼泪来得毫无征兆，一滴顺着脸上的皱纹滑下来，她赶紧低下头，抬手用袖口蹭了一下。
但李斌看见了。
他放下筷子，碗里还剩小半碗汤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奶奶跟前，弯腰凑近了一点：奶奶，你咋了？
奶奶别过脸去摆手：没事没事，眼睛进灰了，你吃你的。
李斌没动，他直起身，把右胳膊往前一伸，攥紧拳头，鼓了鼓肱二头肌。
李斌咧开嘴笑了一下:奶奶你看，我在工地上净长肌肉了，一点都不累，刚叔特别照顾我，隔两天就带我下馆子吃好的，吃得比在家里还胖呢。
奶奶被他这动作逗笑了，抬手擦了一把眼泪，了一声。
行行行，壮实了，快坐下把饭吃完，面坨了就不好吃了。
李斌这才坐下来，把剩下的半碗汤喝了个干净。
奶奶又去厨房给他添了半碗面，他照样呼噜呼噜全吃了。
两个大碗面下肚，就了小半碟蒜，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，打了个饱嗝。
李卫国把那碗几乎没动的面推过去：你吃饱了没？把这碗也吃了。
李斌赶紧摆手：爷爷我吃饱了，你看我肚子都鼓了。
他拍了拍肚皮，撑得圆滚滚的:你赶紧趁热吃，面坨了不好吃。
李卫国这才端起自己的碗，慢慢吃了起来。
老年人胃口不大，吃了几口就放下了。
奶奶收拾碗筷去厨房洗，李斌帮着端了碗碟，又把桌子擦了一遍。
等奶奶在灶台那边忙活，爷爷坐在堂屋里听收音机里的豫剧，李斌从背包里掏出手机，打开银行App，操作了几下。
他卡里余额两万三，他转了整数两万到爷爷的银行卡上，输入密码，确认转账，短信叮咚一声跳出来，显示到账。
爷爷，我给你卡里转了两万块钱，你明天去镇上银行看看到账了没有。
李卫国手里的收音机差点掉地上：啥？两万？你哪来那么多钱？
打工挣的呀，一天三百五，干了六十三天，刚好两万二，刚叔多给了几百块当路费。这两万你收着，家里缺啥买啥，不用省着。
李卫国站起来，收音机搁在桌上，嗓门一下子高了：你这孩子，你自己攒的钱自己留着花！学费、生活费、上大学都要用钱，你给我们干啥？我们两个老家伙花不了几个钱！
李斌走过去按着爷爷的肩膀让他坐下来:爷爷，我卡里还有三千呢，够花了。开学之后学校的奖学金、贫困补助那些，刘老师都帮我申请好了，学费不用交，饭卡也有补贴。你跟我奶奶身体不好，该买的药就买，别心疼钱。等以后我上了大学，工作了，挣得更多，到时候再给你们养老。
李卫国嘴唇动了动，又咽回去了，看着眼前的孙子。
这孩子说话的语气和神态，哪像个十七岁的？比他爸都成熟。
老头子别过头去，伸手拿起收音机，拧大了一点音量。
豫剧《朝阳沟》的调子响起来，盖住了他鼻子发酸的那点动静。
然后爷爷摆了摆手:行了行了，我和你奶奶缺啥自己知道买。
接下来几天，李斌换了身旧衣服，帮着家里干农活。
家里的地不多，拢共三亩多，种的是玉米和花生。
八月底的玉米已经快收了，李斌背着一个编织袋钻进玉米地里掰棒子，一趟一趟地往外扛。
三亩地的玉米，往年爷爷一个人要掰四五天，腰都直不起来。
李斌一个人一天半就全收完了，扛了满满几十袋玉米棒子堆在院子里。
爷爷奶奶看着他扛着满满一编织袋玉米跟扛棉花似的轻松，都说这孩子力气咋这么大。
李斌就嘿嘿笑，说工地练出来的。
他还把院子里的柴火劈了，劈了整整一个小垛。
奶奶腿脚不好，院子台阶上长了一层青苔有点滑，他拿铲子把青苔刮干净，又在台阶边上铺了一层粗砂防滑。
干完活他就搬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看书，复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