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周一晚上用手续问题拖住义庄修缮的工程,这一整周,村里里外外都安稳得过分。
木下那边静得离谱。小胖每天一通电话,来回报备的内容始终没变:镇上的黑车纹丝不动,本人没有进村踪迹,狐仙庙工地照常砌墙施工,半点异常都挑不出来。
他越是沉得住气、不露破绽,我心里越清楚他没有停下布局。可对方藏在暗处,我们摸不到半点突破口,只能稳住自身,把手头的事一件件做实,踏踏实实守住眼下的安稳。
所有变故,最先落在了柳晚婷身上。
周二正午,学校食堂人来人往,热气缭绕。她端着一碗热汤缓步往餐桌走,走到半路,手腕莫名一晃,小半碗热汤直接泼洒出来,落在桌面溅起细碎水花。
林晓晓眼神机敏,立刻探头问道:“柳学姐,烫着了?”
“没。”柳晚婷稳稳放下汤碗,抽了两张纸巾擦拭掌心,“手滑了。”
我抬眼多看了她一下。她端碗的手臂稳得很,全程没有半点抖动,根本不是手滑的样子。只在她收回手的瞬间,我看见她右手指尖轻轻按在左手掌心,力道很轻,像是悄悄按住了某个躁动的东西。
我没有开口追问。柳晚婷向来如此,没想通透、没摸清底细的事,半句都不会多说。她不肯讲,问了也是徒劳。
到了周三,异样变得愈发明显。
课堂上,她破天荒走了神。从认识她到现在,不管何时何地,她永远凝神专注,从未有过分心失神的时刻。任课老师突然点名,她猛地回神起身,回答问题时语速卡顿,明显心神不宁。
落座之后,我清晰看见她眉头死死蹙着,左手一直揣在桌斗里,五指紧紧攥起,始终没有松开。
晚自习整整半小时,她面前摊开的书本,一页都没有翻动。
林晓晓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我,压着极低的嗓音嘀咕:“柳学姐怎么回事?是不是生病了?脸色看着差得很。”
“不清楚。”我低声回道,“她想说的时候,自然会告诉我们。”
其实我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眉目。她一直攥着左手掌心,那里藏着她的血脉纹路,她按住的、隐忍的,就是那股莫名的异动。
周四夜里,她主动找到了我。
教学楼后方的小花园僻静无人,晚风微凉,吹得枝叶轻响。她将左手平平摊开,轻轻放在石桌面上。
她掌心那道原本泛白的血脉纹路,顺着掌纹绕了小半圈,此刻正透着淡淡的红,隐隐发烫。
“打前天开始。”她说,“时不时就发烫,一阵一阵的,没有固定时辰。中午烫过,半夜也烫过。一热就是整道纹路一起发烫,不是针扎似的刺痛,像有人拿温热的水,一遍遍淋在掌心上。”
前天周二。我快速在心里对上时间,恰好是村委会回话、木下笑着应下“不急,慢慢理,安全第一”的那天。
“是木下那边的动静引出来的?”我问道。
“不确定。”她轻轻摇头,“我也这么猜过,但这次的感觉和以往完全不一样。上次剪彩异动,是一瞬刺痛,转瞬即逝;上次感知到木下本人,是掌心发紧、血脉紧绷。可这次……是温温的、持续的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在仔细分辨体内微妙的触感,精准措辞。
“像什么?”
“像招呼。”她说,“像有什么东西,在很远的地方,慢悠悠地跟我打了个招呼。”
我心头一紧,瞬间凝神。
“白蛇呢?”我立刻追问,“它有没有动静?”
她抬眼看我,夜色里的眼眸清亮透彻,不带半点波澜,却字字惊人:
“它说话了。”
短短四个字,让我后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凉意。
自从那晚岛国人夜探义庄之后,苇塘里的白蛇便再没开过口。当初我们抹除沿路标记、掐断对方气线,那般天大的变局,它也只淡淡递过一句提示,之后便彻底沉寂。
之后老李头归还铜钱剑、清明东岗大镇、木下扬言修缮古迹,一桩桩风波起落,它始终毫无声息,沉寂如常。
时隔一月,它居然主动开口传讯了。
“它说什么?”
柳晚婷收拢掌心,一字不差地复述白蛇的传音:
“它说——有同类在附近。”
花园里静得只剩虫鸣浅浅,晚风拂过枝叶簌簌作响。我把这六个字在心里反复掂量、推敲,越想越不简单。
同类。白蛇的同类。
“这个同类,指的是蛇仙一脉,还是……和你一样的仙家契脉传人?”我追问。
“我也问过。”柳晚婷摇头,“它没有作答。传完这句话,气息就彻底收了回去。苇塘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,再没有半点异动、半点传音。”
“它说的附近,范围是多大?”
“不清楚具体距离、具体方位。”她语气笃定,“但白蛇言语极简,字字精准,从无虚言。它说附近,就绝对不远,大概率就在村内、周边地界。”
我站起身,在小花园的石板路上缓步踱了两圈,脑子里快速梳理着本村的仙家脉络。
这方圆地界,明面上的仙家踪迹,狐仙庙内封存着一位,早已封禁沉寂,不算现世脉络。苇塘白蛇一脉,是唯一和柳晚婷缔结契约、现世存续的仙脉。
五常仙,狐、黄、白、柳、灰,五脉仙根齐聚,才是村底大阵的完整格局。可时至今日,我们只续上了柳家蛇仙一脉,其余四脉始终杳无踪迹。
当初契约缔结的当夜,村底淤积多年的沉气松快一丝,我便彻底记在了心里。一脉归位,大阵便松动一分,那若是五脉尽数归位?
这本账我默默盘算许久,可其余四脉的传人踪迹、是否留存血脉、是否在世存续,我一无所知。爷爷手记里关于五仙传人的记载,字迹淡得几近消散,根本查不到半点有用线索。
如今,是白蛇主动把这条隐秘线索,递到了我们眼前。
我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她:“是不是村里还有其他仙家血脉的后人?”
柳晚婷没有立刻应答,垂眸沉思许久,语速极慢,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:“大概率不止我一个,但那个人,目前还没有觉醒。”
“没有觉醒?”
“就像从前的我。”她低头凝视着自己发烫的掌心纹路,轻声说道,“十九年里,我奶奶常年供奉常仙龛位,我日日看着,却懵懂无知,半点感应都无。仙家血脉一直寄宿在我身上,却始终沉睡着。”
“如果不是我进村、遇见你、接连撞上这些灵异风波,我身上的血脉或许会沉睡一辈子,永远不会苏醒。”
“你问我为什么确定那人没觉醒。”她抬眸看向我,眼底通透,“因为这种温热发烫的体感,我太熟悉了。这是血脉将醒未醒的征兆,不是刺痛,是绵长的磨人感。就像身体里藏着一样沉睡着的东西,朦朦胧胧翻了个身,想睁眼,又彻底醒不透。”
“那个人现在就是这个状态。血脉在体内躁动翻涌,他本人只会莫名觉得心绪毛躁、心神不宁,却说不出缘由,更不会知道自己身负仙脉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凡人感知不到血脉异动,但仙家可以。同类血脉的气息,仙家一闻便知,远比人的感知敏锐百倍。”
“那为什么偏偏是现在,白蛇才察觉到、才开口传音?”
“或许是那人离我们更近了。”她推测道,“也或许是他身上沉睡的血脉,被外界气场惊扰,到了将醒不醒的临界点。血脉半醒之时,气息最是浓郁冲人,就像我掌心这道纹路,将烫未烫的阶段,最是磨人。”
“被外物惊扰……”我低声咂摸这几个字,沉吟片刻,“会是什么东西惊扰的?”
“没法确定。”柳晚婷轻轻摇头,“这半年村里风波不断,气场从未平稳。狐仙庙持续动土施工、外来之人收取凶物、义庄古锅苏醒异动、山间溪流气场翻涌……整片地界的气息反反复复动荡冲刷。”
“常年沉睡的血脉,被这股躁动气场日夜熏扰,久而久之,自然稳不住、睡不安了。”
我蹲下身,又猛地站起,心底积压的所有线索瞬间串联翻涌。
有同类在附近。
那人尚未觉醒。
两句话叠在一起,好坏参半。好消息是五常仙脉并未彻底断绝,除了柳晚婷,还有其他传人留存于世。
可坏消息更让人揪心。白蛇能嗅到这股血脉气息,那木下那一伙人呢?这群常年搜罗、收取凶物邪祟的外人,嗅觉只会比仙家更敏锐。
若是他们抢先一步找到那人,后果不堪设想。一个未觉醒的血脉传人,身怀至宝却懵懂无知,无异于孩童揣着重金走夜路,凶险至极。
我定了定神,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,快速理清三条章程:
“我定三条规矩,我们严格照着做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不刻意寻找。”我说,“白蛇只说了附近,没有指明身份、方位。我们贸然在村内逐一排查,只会惊扰那人,也搅动全村气场。未觉醒的血脉最怕强行惊扰,一旦催醒时机错乱,只会徒生祸端。”
“第二,彻底稳住动静。你照常生活上课,掌心发烫、血脉躁动都藏好,别让任何人看出异常。林晓晓那边——”
“我有数。”她立刻接话,“我就跟她说我这几日熬夜、睡眠不足。”
“第三。”我沉声叮嘱,“你是我们这边最敏锐的气场雷达。往后掌心每一次发烫,都记好具体时辰、所处位置,慢慢摸索异动方位的规律。现在敌友难辨、虚实未知,但白蛇但凡再传一字一句,全部记牢,半点别漏。”
她郑重点头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“还有。”我又补了一句,“我倒不担心那人觉醒后与我们为敌。沉睡的仙脉寄宿在凡人身上,未觉醒前,就是彻头彻尾的普通人,做不出任何害人布局的举动。真正的隐患,是木下他们会不会抢在我们前面,找到这个未觉醒的血脉传人。”
柳晚婷脸色微微一沉,默然点头。她清楚我话里的利害关系。
周五放学回村,村里依旧一派平静,看不出丝毫异样。
小胖早早在村口接我们,一路汇报近况,语气轻松安稳:木下的车始终停在镇上,没有进村动向,狐仙庙的墙体已经砌到半腰,村里家家户户安稳度日,毫无风波。
我随口追问:“这两天村里有没有陌生面孔?有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小事?”
“没有啊。”小胖挠了挠头,满脸疑惑,“咋了易哥,出啥事了?”
“没事,随便问问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识趣地没有多问追问。这两年守村历练,他早就练就了分寸,不该问的绝不插嘴。
周六一整天,柳晚婷都去苇塘边静坐感应。傍晚回来,她轻轻摇头,眼底带着一丝落空:苇塘水面一如既往平静,白蛇再没有半点传音异动,她掌心的纹路依旧是时不时温热发烫,热度褪去便恢复如常,没有新的变化。
林晓晓彻底信了她睡眠不足的说辞,还特意把自己练废的几张符纸塞给她,一脸认真:“我娘说符纸压在枕头底下能安神助眠。学姐你试试,要是还睡不好,那肯定是我这符的成色还差火候。”
柳晚婷接过符纸,浅浅笑了笑:“成,我试试。”
夜里,我们三人聚在一起复盘近况。我只挑了部分实情告知林晓晓,刻意压下了白蛇传音、同类血脉的隐秘大事。
不是不信任她,只是这件事牵扯太大、变数太多,一旦说开,以林晓晓的性子,大概率会连夜揣着符纸满村排查,反倒容易坏了大事。
“柳学姐掌心的纹路这几日频繁发烫,应该是村里气场动荡引起来的。”我简单交代,“我们近期多留心周遭动静就行。”
“发烫?”林晓晓立刻凑近,看向柳晚婷的手心,“要紧吗?”
“没事。”柳晚婷淡淡回道,“只是个提醒,不碍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林晓晓点点头,爽快说道,“我明天多画几张稳气场的符备着,以防万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