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夜里,小胖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。
“易哥,有个事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透着几分谨慎,“我说不准算不算异常——但守村十条第二条定了,但凡稀罕异动,必须先报备。”
“说。”
“村北的刘老太,你知道吧?”小胖说道,“八十多的年纪,独居老宅,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孤僻得很。”
“知道。她出什么状况了?”
“这几晚有点邪门。”小胖的语气沉了几分,“我每天两趟绕义庄巡村,村北那条巷子是必经之路。从前大前天开始,连着三夜,后半夜她家院里都亮着火光。”
“头一晚我还以为失火走水了,赶紧凑过去查看,结果不是。是她在院里摆了张小桌,正经点香烧纸。”
我指尖抵着手机机身,静静听着,没出声。
“清明刚过,家家户户烧纸祭祖不稀奇。”小胖接着往下说,“可没人选后半夜鸡叫头遍的时候,一连三晚夜夜不落。更怪的是,她烧纸的时候,嘴里一直不停念叨东西。”
“我贴着墙根偷听了几句,学不来那调子。既不是咱们本地的方言,也不像庙里的念经声,叽里咕噜的,腔调古怪,我从来没听过。”
“这事还有别人知道吗?”
“村里已经有人私下嘀咕了。”小胖回道,“她邻居跟三爷闲聊,说刘老太像是魔怔了,大半夜不睡觉,在院里烧纸念叨怪话。三爷中午还问过我,问你知不知道这事。我按着第十条规矩,半句没多嘴,只说我不清楚。”
“你做得稳妥。”我说,“小胖你听好,村北巡守照旧,一天两趟,一趟都不能少。刘老太院里的动静,只远看、不靠近、不搭话,别让她察觉到有人盯着。她念叨的腔调能记就记,记不住也别勉强,不许再贴着墙根偷听,免得惊扰。”
“对了易哥。”小胖又补了一句,“木下那辆车还停在镇上,丝毫没动,也没有外人靠近义庄一带。”
“嗯。”我说,“他不动,我们就不动。但盯守的眼睛,一刻都不能撤。”
“明白。”小胖应声干脆,利落挂了电话。
我放下手机,坐在屋里愣了许久。
脑子里慢慢翻出刘老太的相关信息。八十多岁,村北老宅独居,老伴走了三十多年,无儿无女,是村里人人都知晓的孤老。性子孤僻,常年闭门不出,村里大小红白喜事,从来不见她露面。
我努力回想,爷爷在世时,有没有和这户人家往来过?翻遍记忆,半点痕迹都没有。爷爷这辈子,从未跟我提过刘老太一次。
孤僻安分了一辈子的老人,偏偏从大前天开始,夜夜后半夜设案烧纸,念叨着无人能懂的古怪调子。
大前天,刚好是白蛇在苇塘递话后的第二天。
我默念着那两个字,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。
附近。
能有多近?不过是村北老宅,离我家不过一袋烟的路程。
周五回村,我没对外声张半句。只跟林晓晓简单交代:“村北刘老太家夜里有异动,今晚我们过去远远看一眼。”
“又有动静?”林晓晓瞬间睁圆了眼,立马摸向口袋,“那我多揣几张符防身。”
“带着也好。”我说,“我们不是去办事,只是去观望查探。记住规矩,只看、只听,绝不主动惊动任何人、任何气场。”
傍晚天色彻底擦黑,晚风微凉,我们三人装作饭后遛弯的样子,慢悠悠往村北走。没有靠近那条老宅巷子,隔着两条巷道的距离,柳晚婷忽然停下脚步。
她静静立在原地,掌心悄然摊开,久久没有动作。
晚风从村北老宅方向徐徐吹过来,空气里裹着一缕极淡的纸灰烟火味。不是深夜,此刻刘老太的院子安安静静,没有火光,也没有半点人声。
“怎么样?”我压着声问道。
柳晚婷缓缓收拢掌心,抬眼看向我。她的眼神很特别,没有诧异,没有惊惧,反倒像久别重逢,撞见了熟悉至极的旧物。
“柳仙的气。”她语气笃定,“味道很浓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,所有零散的线索瞬间严丝合缝对上了。
“和苇塘白蛇是同一种?”
“相似,但不完全一样。”她语速很慢,一字一句仔细分辨,“白蛇的气息我太熟了,清透温润,像腊月里捂手的温水。这一户的气息更沉、更凉,像深井里的冷水。”
“但追根溯源,底子是一个味道。同宗同源,绝对错不了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大概率。”她轻声道,“刘老太,是另一支常仙的血脉传人。”
巷子里瞬间静了下来,只剩晚风扫过墙根的轻响。林晓晓站在一旁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。
我抬眼望向村北深处,那片老宅黑压压隐在夜色里,一棵老榆树的枝桠斜斜罩住房顶,阴影沉沉。八十余年独居岁月,一辈子孤僻寡言,谁也不曾留意的孤寡老人,竟然藏着这么深的门道。
五常仙五脉仙根,苇塘白蛇一脉已然和我们缔结契约。谁能想到,第二支仙脉,一直安安静静蛰伏在村北老宅,常年沉寂,不露分毫踪迹。
“所以白蛇说的同类……”林晓晓压低声音开口。
我索性将此前白蛇传音、村内暗藏另一仙脉传人的事,全盘告诉了她。事到如今,线索已经摆到眼前,再隐瞒就见外了。从狐仙庙立堂口开始,她一路跟着入局涉险,早就是共担风波的自己人。
林晓晓听完,眼睛瞪得圆圆的,愣了好半天,才急着开口:“那我们还等什么?直接上门问清楚啊!”
“不上门。”我直接拦下。
“为什么啊?!”
“早前定下的三条章程,第一条就是不主动探寻惊扰。”我耐心解释,“而且这次不是我们刻意找到的,是她自己主动浮出了踪迹。”
“她的血脉沉寂了一辈子,如今已经八十多岁。我们贸然敲门,直白点破她的身世血脉,不是帮忙,是惊扰,只会害了她。”
“那她半夜烧纸、念叨怪话,到底是在做什么?”
“暂时不清楚。”我直言,“那些古怪调子不知道是念给谁听、答给谁看。但她夜夜准时、时辰固定,雷打不动,这绝对不是老人神志不清魔怔乱做。”
“这是仙家一脉代代传下来的功课。”
柳晚婷轻轻颔首附和:“确实是功课,和我奶奶初一十五换水供果、焚香清坛,是一模一样的路数。”
“那我们就这么干看着?”林晓晓满心不甘。
“就这么看着。”我语气坚定,“她做她的功课,我们守好我们的局。时机没到,这扇门,绝对不能强行敲开。”
周六白天,我特意绕路去了老李头家。
绝口不提仙家、血脉半点相关,只随口唠着村里的家长里短,旁敲侧击打听刘老太的近况。问她的亲属来历、平日走动的人家、近期的身体状况。
老李头叼着旱烟,说的情况和我了解的基本吻合。刘老太独居村北老宅,老伴离世三十余年,无儿无女,一辈子性情孤僻,年轻时就不爱扎堆合群。
上了年纪后更是闭门不出,日常米面吃食,全靠隔壁邻居顺手捎带。村里所有红白宴席,她从来都不参与、不露面。
“她年轻时候是从哪村嫁过来的?”我追问了一句。
“这可记不清了。”老李头眯着眼回想,“从我记事起,她就一直在咱村里定居。老一辈的外村媳妇太多,年头太久,没人能捋得清根底。”
他抬眼看向我,带着几分疑惑:“怎么突然问起她?她家出啥事了?”
“没事。”我淡淡遮掩,“就是听说她夜里总起来烧纸,随口问问。老人家独居在家,多留意点安全,免得出事没人知晓。”
“确实该上心。”老李头点点头,“我回头嘱咐她邻居多照看两眼,千万别失火走水。”
他没有多追问细节,爷俩默契相通,点到为止,不必多言。
我走出老李家,心里反复琢磨两种可能。
是她身上沉寂一辈子的血脉,近期被村内动荡气场惊扰,刚刚苏醒,开始重启祖辈功课?
还是她根本早就清醒、一直暗藏底细,只是近期被外界局势所逼,不得不重新拾起停了数十年的夜间功课?
两种猜测,天差地别。若是前者,她就是白蛇口中未觉醒的同类;若是后者,真正的同类传人,还另有其人。
我把两种可能性都默默记在心里,不急于下定论。线索目前只有这些,足够对账存档。
我心底轻声默念,带着几分疑惑。
爷爷,您一辈子守村布局,从来没提过刘老太半句。
是她藏得太深,常年隐于市井不露头?还是您和她,这辈子压根就没有过半点交集?
她后半夜夜夜念叨的古怪话语,到底是烧给谁听、答给谁看?
案前香火笔直向上,静静燃着,无风无晃,自然没有任何回应。
我心里还压着一桩没捋透的疑团。
她早不做功、晚不做功,偏偏卡在白蛇传音预警的这个微妙节点,夜夜现身、重启功课。
那些无人能懂的晦涩念叨,或许根本不是无谓的祷词。
是有人在冥冥之中问话,而她,一夜一夜,在默默回话应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