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返校,书包里塞着上课的课本,贴身衣襟里,两片灵鳞静静贴着心口。
自打从刘老太院里出来,“西北方向”这四个字,就一直在我脑子里反复打转,整整萦绕了两天,挥之不去。
我掏出手机点开地图,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来回滑动。我们县城往西,三百多里是省城,坐车三个钟头就能到。可从省城再往西,就彻底出了省界,踏入邻省地界。
邻省往西北延伸出去,疆域瞬间变得辽阔无边。高原、荒漠绵延千里,散落着上百个州县。我把屏幕划到最远端,入目尽是一片土黄,没有半个眼熟的地名。
前路茫茫,连该在哪一站下车、落地后往哪个方向走,都无从摸索。
西北,这两个字囊括的范围,实在太大了。
我想起刘老太的话,黑鳞已然认主,一旦感知到同源血脉,便会主动发烫引路。
我抬手按住衣襟,贴着心口摩挲。两片灵鳞一凉一温,安安静静蛰伏着,纹丝不动,没有半点异动。
确实是在沉眠。柳晚婷说得没错,血脉主人不在近处,信物便会一直沉睡蛰伏。时机未到,任凭我怎么揣摩,都不会有半点反应。
这两天夜里打坐练符,我的状态始终飘忽不定。
宿舍里,刘洋凑过头扫了眼我笔下的符纹,随口调侃:“又练你那套广播体操呢?看着神神叨叨的。”
“一边去。”我抬手把他的脑袋扒拉开,懒得搭话。
原本镇字篇最后的高阶符,我已经练得纯熟,十次落笔能成四五次,手腕稳得再也不会发抖。可这两天状态反倒倒退,十次落笔顶多成两三次,笔下的符道道道虚浮,毫无力道。
可我翻遍所有思绪,能抓住的线索,只有“西北”两个字。再往深想,只剩一片空白。
直到周三夜里,这片空白被人填上了一笔,也让心头的分量,骤然沉了数倍。
周三晚自习下课,我们三人照旧溜到教学楼后的小花园透气。刚站稳身形,柳晚婷忽然定格在原地,不再动弹分毫。
她左手死死攥住右手手腕,背脊绷得笔直。我看得清楚,她的眉头一点点紧紧拧起,神色骤然凝重。
“怎么了?”我低声问道。
“烫。”她的声线微微发紧,带着一丝异样,“这次不一样,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示意,是很急的烫。它……它有话要传。”
她闭上双眼,静静伫立在晚风里,久久不动。过了好半晌,才缓缓睁开眼。路灯昏黄的光影落在她脸上,衬得她面色格外苍白。
“白蛇让我转告你。”她一字一顿,语速极慢,每一个字都透着沉甸甸的分量,“黑蛇那一支的传人,目前被困在某个地方。你需要——把他救出来。”
小花园瞬间陷入死寂,只有晚风扫过树梢,卷起一阵哗啦轻响,衬得周遭愈发安静。
“被困?”林晓晓瞬间急了,声调陡然拔高,“仙家传人也能被困?到底是什么东西困住的?在哪儿啊?我们——”
“要怎么救?”我打断她,抓住最关键的问题。
柳晚婷轻轻摇头:“白蛇没有细说。得先找到人,才能知道脱困的法子。”
“困在什么地方?”
“没说。”
“被什么人、什么东西困住的?”
“也没说。”她摊开掌心,我清晰看见她手心那道浅浅的血脉纹路,正在一点点褪去红色暖意,迅速恢复平淡,“它把关键消息传到这里,就彻底收回感应了。”
林晓晓急得在原地来回转圈:“接着问啊!再多追问几句!”
“我问了。”柳晚婷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无力,“我连着追问三句,它再也没有传递半点讯息。”
她垂落双手,静静站在路灯下,沉默了许久,才低声呢喃一句:
“奇怪,传人也会被困……”
我瞬间听出了她话里的滋味。她本身就是白蛇一脉的传人,与被困的黑蛇传人同根同源、身份相当。她这句疑惑,哪里是单纯的不解,分明是同类相怜、物伤其类的真切触动。
“别怕,你肯定不会有事!”林晓晓大大咧咧上前拍了她一下,语气爽朗,“谁敢困你,先过我这关!”
柳晚婷被她这一下逗得浅浅笑了笑,只是那笑意浮在表面,透着几分飘忽,压不住眼底的凝重。
我重新掏出手机,点开地图,指尖稳稳停在西北那片辽阔的区域,久久没有挪动。
白蛇传讯向来字字千金,从无虚言。它既然亲口说“被困”,那便是实打实的险境;说“需要救人”,便是对方已然走投无路;说“救出来”,就证明凭那名传人的自身本事,根本无法脱困。
堂堂仙家血脉传承人,到底会被什么东西困住?又该是何等凶险的绝境,能让远隔数千里的白蛇主动跨界传讯、开口求援?
我收起手机,转头看向柳晚婷:“它传这句话的时候,气息是什么状态?”
“很平静。”她认真回想了片刻,缓缓说道,“它平日里话就极少,可这次的讯息格外沉。不像寻常通报,更像是……郑重嘱咐,是托付。”
嘱咐,托付。
我脑子里瞬间闪过刘老太之前说的话:你爷爷在世时,是你爷爷夜夜问话;你爷爷走后,就换了上头的人来问。
这些年夜夜深夜,都有未知存在向刘老太问询村里气场、地界安稳、生人动静。而偏偏在这个节骨眼,白蛇主动开口,提及的恰好是刘老太毕生看守的黑蛇一脉。
诸多线索缠绕在一起,我强行压下心底的揣测。念头归念头,没有实证的猜测,一律不能落进账本,不算数。
距离周末回村还有几天,我依旧待在县城学校。夜里躺在宿舍床上,我翻来覆去复盘所有事,一宿未眠,默默捋清了几条关键脉络。
第一,救人一事真实不虚,且事态紧急。仙家亲口传讯,分量绝非寻常小事,对方被困一日,便多一日凶险。
第二,眼下绝对走不开。村里的地界气场暗流涌动,丝毫未稳,必须有人时刻盯守;义庄的确权纠纷还在僵持,木下始终按兵不动,看似平和,必然暗藏后手;村里庙宇墙体已然砌完,定下下月上梁,木下届时必定到场,他隐忍多日等待的契机,马上就要浮出水面。家里的防线万万不能空,我一旦抽身离开,村内所有关键节点都会出现破绽。
第三,外出行事的前提,是守好家门。村内局势彻底稳固,防线筑牢,后续出门寻人才能毫无牵绊。
第四,也是最让人焦灼的一点:前路全无头绪。只有一个宽泛的西北方位,连传人的半点踪迹都摸不到,救人之法更是一无所知。白蛇只说找到人方可知晓解法,找寻本身,就是最难的第一道关卡。
第五,时机尚且有余。眼下四月末,距离暑假还有两个月。这段时间足够我彻底落地村内所有章程,稳住局面,也足够逼出木下潜藏的后手。暑假,就是我抽身前往西北的唯一窗口。两个月后,动身寻人与救人。
第二天中午,我把这几条梳理好的脉络,尽数摊开跟两人说明白。
“救人,是必须要做的事。”我语气笃定,“但当务之急,是守好村子。小胖的巡逻值守不变,务必盯紧各处动静;我这周末回村,再跟老李头通个气,稳住村内人心;刘老太那边一直帮咱们盯着村里异象,咱们的防护网不仅不能撤,还要织得更密。”
“另外,两片灵鳞我始终贴身携带。灵鳞认主引路,哪天它主动发烫异动,就是前路线索浮现的时候。”
我转头看向柳晚婷:“这次是白蛇主动传讯。既然它肯开口,后续或许还能追问出线索。你下次一旦感应到异动,帮我问一句具体方位,问问该往哪里找人。”
“我尽力。”她轻声应下,“但你清楚它的性子,答与不答,全凭它心意,我左右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仙门规矩,问十句未必答一句。”我点头,“问不到线索,咱们就静静等灵鳞信号。”
“那我呢?”林晓晓双臂抱胸,一脸执拗,“救人必须算我一个!我这身本事——”
“你那几道符画完了?”我打断她。
“……还差两道。”她瞬间底气不足。
“先去补符。”我淡淡吩咐,“现在八字没一撇,别想太远。等真正动身赶路、翻山越岭的那天,少不了你的位置。”
她悻悻坐回去,嘴里还小声嘟囔:“能困住仙家传人的东西,到底是什么来头……想想就吓人。”
这句话,刚好戳中我心底最深的顾虑。
能困住仙家血脉传人的存在,究竟是什么?
我刻意避开最坏的揣测,却又不得不直面心底的猜疑。世间有一伙搜罗天下凶邪之物的势力,蛰伏百年、图谋已久。他们不惜耗费半年光阴,暗中算计一个小小村落的地脉根基,若是让他们嗅到了落单仙家传人的踪迹,必然不会放过。
这个念头我只在心底一闪而过,立刻死死压下。若是说出口,今晚两人必定彻夜难眠,徒增慌乱。
没有实证的猜测,绝不入账。但防备外人、提防凶险的心思,一刻都不能松懈。
周四夜里,小胖的报备电话准时打来。
镇上的陌生车辆依旧纹丝不动,村里传来消息,庙宇上梁吉日定在下月初八,木下特意捎话,届时会亲自到场。
上梁,初八。
他隐忍观望了整整一个月,等的或许就是这个契机。当初庙宇剪彩没能办成的事、没能摊开的心思,大概率会借着这次上梁大典,重新摆上台面。
此人向来步步为营,从不会白白等候。
千里之外的西北,有仙家传人深陷险境、被困待救;眼皮底下的村落,马上就要迎来风波变局。两桩大事、两本账目,同时翻到了最关键的页码,一桩都不能敷衍,一桩都不能亏欠。
周末回村,小胖专程到站接我,一路上不停絮絮报备村里近况。村内一切平静无波,刘老太依旧夜夜准时做功,从未间断,三爷碰见他,还随口问起刘老太的状况,小胖照旧用之前的说辞稳妥应付,庙宇后墙的砖瓦已然尽数码齐,万事俱备,只待初八上梁。